第九十九章
程十二昏迷前, 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這二人不會是壞人吧?
勿怪他有疑,實是周霖二人對於程十二昏迷這件事一點都不驚訝,她們早就發現茶水有問題, 自是一口沒喝。
在程十二倒下以後, 周霖更是利落地將掛在王□腰間的非善拔.出鞘,抬手擋住那彪形大漢砸來的刀, 僅憑手感便知彪形大漢是以刀背砸襲, 無意殺她們,甚至都不想在她們身上開血口。這樣做是為了甚麼不言而喻。
周霖可不管這些人有甚麼歪心思, 左右不降即殺,就算降了, 這些人最終也難逃一死。她安然坐在原處,未持劍的手攬著妻子的腰,足下蓄力,隨時準備應對意外,運功騰挪, 持劍的手更是穩得彷彿被點了穴道,任憑那大漢如何繃青筋使勁兒都不能壓劍下移分毫。
觀戰的茶鋪夥計已經冷汗涔涔,他如何能想到兩個瘦弱女子居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對,恐怕只有那盲女高深莫測。早知道就不見色起意了。他吞嚥口水, 不再藏拙, 忙吹哨一聲, 躲藏在周邊林子內的二十同夥立即躥出, 將三個生人團團圍住。
那二十人出來見圍困的是兩女一男, 男的且被迷暈了, 當下有點懵怔, 此番他們乃奉命來抓許會出現的秦恆公主與大理寺卿,大理寺那夥人就公主一個女的,這三人怎麼看都不像他們的目標啊?
其中狀似領頭者轉頭看向茶鋪夥計,夥計擦擦汗,指了指那仍未卸力後退的彪形大漢,意思是讓他們趕快去幫忙。
彪形大漢倒不是不想退,而是他感覺一旦力氣卸去,他必然血濺當場,是故只能拼盡力氣壓著這把彷彿從血水裡撈出來的詭異之劍。
可惜周霖不給這些人反應的機會,趁他們錯愕之際,體內內力流轉聚於持劍之手,輕鬆震開那彪形大漢,又轉瞬收功,免得誤傷妻子,並將非善暫置於桌。
彪形大漢黃雀在後,一刀劈了茶鋪夥計,現在知情最多的就剩他了。他喘著粗氣,血紅的牙呲著,臉上的笑容何其猙獰。
至於剩下的,周霖站起,復持非善,挽一劍花,在敵方領頭人將將開口之前,但見一陣風飄過,幾株梅花輕顫,落綴雪白衣袂。
周霖不自覺微微偏首,通紅的耳朵霎時從青絲間羞怯冒尖。王□微怔,本是想正經耳語幾句,現下卻被勾起了玩心,於是她暫且嚥下想說的話,轉而輕輕朝那紅彤彤的小傢伙吹了一口綿長的氣,眼瞧著它的主人微微抖了一下,她忍俊不禁。儘管很想繼續逗逗他,奈何時機場合皆不妥,遂點到為止,悄聲說起正事。
一股令人悚然的冷意襲上與之敵對之人的脊背,領頭人原本打算挾持依然安穩坐在桌前的女子,但當這幅詭麗畫卷映入眼簾,他無論如何都動彈不得,唯牙齒在不住打顫。
於那盲女“看過來”之際,領頭人已是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心思,他手中的刀且隨之順勢脫手,“當”的一聲掉落在地。
此番變故周霖二人冷眼旁觀,毫不驚訝,這到底是群刀口舔血的惡人,為了個人之利窩裡斗真是一點都不稀奇。
眼下他們這些土匪落在其手,不歸順即是個“死”字,歸順了表現好點沒準還能落個不良人官職,有個鐵飯碗總比當這有命拿錢沒命花的土匪要好。再者,他們手裡的情報是她們想要的,這樣好的籌馬可不能就換一條命啊。
幾息間想通一切,茶鋪夥計手一動,拔.出藏在腰後的短刀,接著一個箭步上前,“噗哧”一下將刀子沒入領頭人的後心。領頭人瞪大眼睛,死前用最後的力氣轉頭看向茶鋪夥計,就見原本的同伴目露陰狠,滿面寫著貪婪,以及……這小人背後突現的一把寬刀。
恰好此時周霖回到王□身邊,那領頭人就算仍有些心思也斷無成事可能。
暖陽應和著沖淡她的冷冽,清風輕柔地捲起她的青絲,溫和的光覆在那把冷劍之上,彰顯幾分仁慈。恍惚間,那盲女手持非劍,而是拿筆作畫,所畫即生長於彼岸的花。
“閣下的選擇很明智。不知依閣下之見,在場還有哪些人能助我等一臂之力?”周霖那如玉潤澤、如冰寒涼、如石沉穩的聲音乍起,不大卻著實□人。
這讓周霖鬆了口氣的同時難免有幾分失落,不過她知曉輕重緩急,調情之事閒暇時再做也不遲,是以很快便收拾好心緒。
將非善小心地歸入鞘,周霖頗是自然地撫了撫妻子的烏髮以作安撫。王□瞧了他一眼,無聲笑笑,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讓他身姿低些。周霖順從,躬身湊近她的面頰,近在咫尺時幽蘭拂面,仿若綿綿柔絲纏心,不住地輕拉細扯,又似有羽毛不斷騷弄心尖,癢得厲害。
那邊二人悄聲密語,這廂茶鋪夥計心思活絡,看她們沒有大開殺戒,而是殺雞儆猴,立馬就意識到這二位怕是與上邊有關係,很可能是大理寺派來的不良人,許是專門來調查天虎力神與平安鎮。
同時她體貼的妻子解開裝滿石子的錢袋,推至她身前,周霖輕輕揚起唇角,抓起一把石子扔撒出去。每一枚乘著迅風的石子都精準無誤地打在敵人身上,那夥人轉眼間被定住一大半。
彪形大漢收起得意,喉頭不禁滾動一下,趕緊扔掉刀匍匐在地,恭敬地答:“回、回大人,他們之中有家室的可以威脅,貪財的可以利誘,惜命的可以喂毒,剩下講義氣的最好直接殺了。”
“說得不錯,可惜我手中錢財有限,貪財者越多,能貪的財越少,這該如何是好?”
聞言,彪形大漢目中兇光一閃,鏗鏘有力地說:“若大人信得過小的,貪財的不必留。” 周霖唇角略挑,語氣不再那般冷冽。
“如此甚好,你挑人罷,未被挑中的你看著處理就是。”
說罷,周霖攬著王□走進這茶鋪後的屋子,至於外面是否血流成河就與她們無關了。
屋內陳設簡單,周霖仔細檢查一番,未發現甚麼機關,這才搬來椅子讓王□落座,而她自己則是去翻這茶鋪的賬簿,自始至終未摘下遮著眼睛的白布。
雖說白布並非遮擋全部視線,但視線受阻是肯定的,若是王□戴上,怕是不磕碰都難,更別說看賬簿,可週霖綁著白布就如未綁一般自如,甚麼都不耽誤。這讓王□感到幾許驚奇,左右閒著也是閒著,她便隨意一問:“君澤曾失明過嗎?”
“嗯,做藥童時吃過一種致盲的毒物,瞎了一段時日。”
他說得輕描淡寫,王□卻垂下眼眸,胸口隱隱發悶,伴隨著清清楚楚的刺痛,她又喜又憂又懼,實不知任自己這般陷下去是好是壞……
她轉移話題:“君澤查到了甚麼?”
此語指向不甚明瞭,總不會是指她手中尚未翻完的賬簿,周霖無奈道:“梓曦想知道甚麼,永淮王還是宋戾所託的案子?”
“……永淮王。”
周霖默了一息,開口,無有隱瞞。
“永淮王及侍候他的宮女皆被一個老寺人毒殺,那寺人以為自己效忠的是丞相,實際上從始至終他都沒見過丞相本人及其親信,只是聯絡他的人自稱為丞相的人,是以利用他的人到底是哪方的人無法確定。
但依相黨憑藉此案髒汙聖上來看,相黨必然有插手。不過丞相應沒有必要為了汙聖上名聲,而除掉能證實聖上非皇室子的永淮王,何況……”
稍頓,周霖抬目看向王□,平淡的語調似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永淮王已成廢人,在被關入禁宮前被挑斷腳筋,又經受宮刑,他不會在宮中留有子嗣。”
王□與他對視,一雙眸子無悲無喜,神色平靜至極,不言不語。
僵持片刻,周霖偏頭移開目光,到底是妥協了。
“此乃我調查宋氏疑案時偶然從一個老宮女口中得知的秘聞,那老宮女已經痴傻,所說大多是胡話,因此這秘聞真假我尚未確定。約莫唯有從丞相那裡才能得知有關永淮王的真相。
其他確切的,我也僅是查到永淮王與照顧他的宮女互相愛慕。那宮女原本是尚衣司的底層浣紗女,機緣巧合之下被安排送衣物去禁宮,由此結識永淮王,後來更是心甘情願自請成為永淮王的侍女,直至與永淮王一同死在禁宮。”
周霖沒有說放火燒禁宮毀屍滅跡者十有八.九是丞相,亦沒有說當年齊皇后是在丞相授意下假孕,就等著出自禁宮的孩子。因為她知道,這些細思恐極的事,梓曦目前不會接受。她實是不忍逼她太緊。
話音落下許久不得回應,周霖蹙眉暗歎,將賬簿放到一旁,起身行至王□面前,在她澄澈又平淡的目光注視下,微微俯身將她抱住。
她附在她耳邊,輕語,飽含真摯與真情。
“梓曦,無論來日如何,我皆會一直伴你左右。你想做何,我幫你。你不願為之,我不逼你。你所求,我必傾盡全力為你實現。你不必有後顧之憂,周霖會成為你的後盾與後路,會為你遮風擋雨。無論如何,你都能得到周霖的一切,只要你想。”
王□緩緩闔上雙目,抬手回抱,將她抱緊。
無聲的溼潤悄然打溼周霖的衣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