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長衛遠善縣, 作為長衛內頗是偏僻的縣城,遠善縣可謂縣如其名,擁有十分“美好”的品德。
第一, 縣老爺是土皇帝, 在這小縣城作威作福,掌著縣民的生殺大權。
第二, 窮鄉僻壤的縣民煞是愚昧, 對天地神佛信奉至極,神言即一切。
第三, 極度排外,外來者經了這小城, 不死也得脫層皮。而外來者在這人人皆相識的小縣城無所遁形。
於是乎,遠善縣成了無上太尊的溫床,狗縣令真成了狗,對著那握著他小命的神巫點頭哈腰,好不卑微。縣民們則是與縣令成了相親相愛一家人。
今日遠善縣迎來一位客人, 這客人穿得破破爛爛,頂著一頭半烏半白的茅草,渾身散發著臭味, 彷彿剛從臭水溝裡爬出來。他拄著一根破木杖,腳有點跛, 至於相貌, 只能說長得一言難盡, 也看不出多大歲數。
這樣的外來客若是在別的縣城, 準得人人避之如蛇蠍, 但在遠善縣這個排外的地方卻是出現十足詭異的情形。
縣民們熱情地把這無甚可圖的外來客迎進縣來, 並噓寒問暖, 不單給這客人買衣裳,還把他領進了縣城內最好的客棧,上了滿滿一桌好菜好飯好酒,給這外來客伺候得那叫一個舒坦。
外來客屬實是真不客氣,別人給啥就要啥,完全不怕被人賣了,誰叫他一無所有,一條爛命不值幾個錢呢。
坐在她們對面的男子喝一口茶,不著痕跡地仔細打量那端坐的白衣盲女一番。說實在的,明明是個盲人卻一點不顯柔弱,反而是一身氣勢凜然,讓人膽顫,然腰間掛劍的卻是盲女旁邊這好似剛剛及笄,許是比他小一歲的姑娘。這姑娘倒一副黑衣武者打扮,但看著就是個手不能提的弱女子,又不負內力,且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一股子貴氣,一看就有貓膩。
是以茶鋪用的茶葉乃是頂好的,和秦京比不了,不過在長衛一眾城裡城外的茶鋪之中無疑是鶴立雞群,更是有幾分聲名遠揚。不少人慕名而來,品茶的同時存著打探各路訊息的心思,畢竟來來往往天南地北、魚龍混雜,放鬆閒聊之際難免露點東西。
他適時賣了個關子,在眾人逼視之下,略顯神叨地說:“無上太尊,起死回生;天虎力神,獻祭圓願。”
等外來客吃飽喝足穿暖,這些熱心縣民便開始問東問西。
近來卻不知怎的,有些門派的動向很詭異,不少人往長衛偏僻的林子湊,且盡皆蒙面,整一副不懷好意的猥瑣做派。
程十二就是為打聽訊息而來。可惜今日天陰,茶鋪沒甚麼人,唯有兩位姑娘,以及坐在邊角的一位留著絡腮鬍的彪形大漢。
江湖與朝廷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江湖人若不太過分,朝廷就不會插手江湖事,同樣江湖也不能接私活找官家麻煩,兩邊頂上一層對此多有約束。
他看那大漢凶神惡煞的便沒有湊上去搭話,又見兩位姑娘中年紀偏小的姑娘衝他笑,甚是友善,程十二遂坐到這兩位姑娘的對面。
此地是個路邊小茶鋪,地處幾條大道的交叉口,四周皆是茂林,離平安鎮不遠,平日裡來往的商客與江湖人不少,儘管當下世道不太平,這鋪子的生意也不差。
幾個和顏悅色的縣民互相對視一眼,問話的放柔聲音,道:“老人家莫緊張,我們就是隨意問問。其實,我們縣的人已經很久沒出去過了,最近幾月外面似乎不大太平,往常一個月總有兩三遊子路過,可如今已經三個月了,仍不見半個人影兒,我們也是有點惶恐。這不終於來了位客人,大傢伙都挺激動的,老人家要是方便,可否給我們講講外面發生了啥事。”
彼時他還只當兩位姑娘是尋常江湖人,雖說她們極為白淨,不像走江湖的,但保不齊是從哪個江湖世家跑出來遊玩,沒準絡腮鬍即是保護她們的呢。
程十二是趕路的時候瞧見那夥人,為避免招惹麻煩,他一路小心翼翼地繞行,多費好多功夫才抵達這離平安鎮不遠的茶鋪。他的目的地自是平安鎮,至於為何要去,便得說起他那貪玩的小師妹。
然交談之後,程十二就推翻了之前的猜測,因為她們對於江湖事太過無知,連如今江湖上有幾大門派幾大世家這種無人不曉之事都不知道,如此身上還帶著貴氣,八成是官宦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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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虎力神,獻祭圓願。”頗是俏麗的妙齡女子喃喃著這八個字,娥眉微微蹙起,水靈靈的眸子藏了幾縷憂愁,不知想到甚麼,她翹密的眼睫輕顫,看向身旁白條遮目的女子,無聲地嘆了口氣。
外來客思忖一會兒,又打量這幾人一眼,說:“具體,老叟不太清楚,老叟也只是乞討的時候道聽途說了幾句……”
“老人家打哪來呀?”
“老叟,老叟許是打北邊來。”外來客吶吶著出聲,這時候反倒一副怯懦模樣,絲毫沒有方才胡吃海塞的豪放勁兒。
他與小師妹程昭昭乃某座不知名山上不知名小派的弟子,主修來無影去無蹤的輕功,整個門派除了他倆和師父外再無旁人。
師父年紀大了,總是念叨曾經,說他年輕時是個頗有名氣的大盜,有一個流落風塵的相好,還曾去過皇宮報恩。正好報完恩就撿到剛出生的程十二,因著善心未泯,遂將之帶回來撫養長大。
而小師妹尚未及笄,正是貪玩的年紀,故而總去山下晃悠,日出離開日落歸。由於是尋常事,山下村落程十二也熟悉,是以在發現小師妹又不見時,他並沒有多擔心,直到天黑了小師妹仍未回來才覺察出不對而下山。 結果一打聽才知道小師妹在日落時被一夥突然冒出來的山賊擄走了,山賊留下一封信,指名道姓給他師父。可惜村民不知其門派坐落何處,再加上天黑爬陡山不安全,又怕與程十二錯過,於是村長只好在山下等,好在程十二天黑沒多久就來找,壞在依舊遲了些,那夥山賊已然了無蹤跡。
更不幸的是程十二的師父在閉關練功後不知何時走火入魔去了,他強行闖入師父住處時,所見唯有彷彿被雪埋了一般的師父遺體。
接連兩次打擊,要不是擔憂小師妹,程十二恐怕早就傷心欲絕,支撐不住了。
至於那封信,僅寫了“平安鎮”三個字。他師父或許知曉其中蘊藏的淵源,奈何程十二全然不知,甚至他師父的遺物中都沒有半點線索。
於是程十二隻能草草埋葬師父後啟程前往平安鎮,路上自然打聽了平安鎮的情況,得知兩道傳聞,一是“天虎力神,雨夜娶親”,二就是“天虎力神,獻祭圓願”。
這第二道傳聞乃是近幾日流傳開來,據說是有人特意將女子在雨夜獻祭給天虎力神,以求財運仕途。結果獻祭完的第二日就在家門口發現一包袱金子,並且被鎮守召見,因為拿金子孝敬了鎮守,遂直接得了個小官做。
之後沒兩天又有人獻祭,許的願盡皆成真,這第二道傳言便由此一發不可收拾。那些先前丟了女兒妻子的人大多改變態度,不再哭天搶地,而是祈求天虎力神實現他們的心願,那些女子的去向生死再無人問津。
很詭異,天虎力神居然真的實現了幾個被搶了姑娘的人家之心願,以致於讓平安鎮的人更加信奉祂。
程十二左右不怎麼信神佛,他總覺得這件事背後隱藏著甚麼陰謀,沒準就是有人在搗鬼,故意實現幾個能夠實現的願望,讓平安鎮的百姓放棄追尋失蹤女子的下落,乃至自願獻上美貌女子。
倘若是真的,平安鎮鎮守與其上頭的人可能都有問題,就是不知道他師父和這件事及幕後黑手有沒有關係,師妹被擄走的原因又是甚麼呢?
“程大哥。”
一聲呼喚喚回程十二出走的神兒,他看向對面與師妹一樣天真爛漫的姑娘,不自覺溫和地笑了笑,說:“怎麼了,小曦妹妹?”
化名小曦的王□顯露幾分躊躇,又瞥了眼旁邊扮作盲女的周霖,猶豫再三還是問道:“程大哥,你能詳細講講天虎力神嗎?”
一聽這話,再看稍稍變了臉色的盲女,程十二還有甚麼不明白的,他收斂笑容,皺著眉規勸。
“小曦妹妹,你別嫌我說話難聽。那邪路子的神信不得,信了是害人害己,也許那所謂的神根本就是假的,是有人在搗鬼。
你要是想治林姑娘的眼,我可以帶你們去找找雪神醫,雪神醫醫術高明,斷肢重接都能與未斷過一般,林姑娘的盲症肯定也能治好的。
恰巧我前幾日聽說雪神醫在壽延一帶出現,短時間內應該都會在那兒。你們若不急,可以等我幾日,我得去平安鎮辦點私事,急的話,我可以聯絡一位朋友帶你們去。”
程十二說得又急又誠摯,似乎真的怕王□信了那邪神後走上歧路,倒不像面對陌生人的態度。當然於程十二而言,他不過是在王□的身上看到了他師妹的影子,不忍看她們兩個姑娘羊入虎口罷了。若面前是兩個男子,他或許只是提醒,聽不聽就不是他所能左右。
王□仔細看了看這眉心有一道豎疤的年輕男子,看不出壞心思,試探也試探過了,對方應不是那兩個邪祟的人,可以合作。並且,那件須到平安鎮辦的私事屬實很讓人在意。
她面上垂首陷入沉思,私下則悄悄捏了捏周霖的手,得了他的“反擊”,王□暗暗輕笑,抬頭再度與程十二對視時,她的眉心欲鬆不鬆,猶疑著道:“我…信程大哥,若程大哥真的能幫小妹治好林姐姐,要小妹如何回報都可以,也請程大哥莫嫌我二人累贅。”
言下之意,她們依舊要去平安鎮看一看,但不會將求神拜佛視為唯一出路。
對此,程十二很滿意,畢竟他與她們不過萍水相逢,她們能信他幾分已是不易。於是笑容重新浮上面,他一口答應:“行,回報就不用了,但得先說好,你們跟著我就別輕舉妄動,要想做甚麼就提前和我說一聲,我好幫你們參謀參謀,或者你們遇險了,我也可以想辦法救你們。”
他的話直白又句句懇切,王□二人皆領情,頷首以示知曉。
既然暫且結伴,此處又沒法探聽甚麼訊息,這茶就沒必要再喝下去。程十二大方地付了三個人的茶錢,隨後起身準備帶著兩個姑娘繼續趕路。
可就在他站起之時,眼前卻是發黑,連帶著頭暈目眩,四肢無力,好似……
中毒。
“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