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吱呀——”門被推開。
床上被紗布裹了全身的人受驚抖了一下, 充血的獨目瞪著聲音來處。
光影相接之地,來人面容難辨,身形瘦削, 瀰漫著一股子沉腐死氣。
那人一步一步走得慢, 步子不實,看上去似乎不負武功, 卻讓紗布人有一瞬膽顫。
待得近了,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雙狹長的眼睛,半睜不開, 盛滿了疲倦。
“醒了,可還記得發生了何事?”他的聲音沙啞而無力, 一開口沉腐死氣更甚。
病秧子。三個字從紗布人的腦海流竄而過。
他動動嘴唇,吐不出字來,遂微微點頭。
那幅詭□光景他就是想忘都忘不掉。對了,那傢伙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佈局就宛若一根無形的線,正拽著大理寺走,如果不掙脫,大理寺怕是要迎來滅頂之災。
致使高氏二人受傷之地乃前朝餘孽另一處藏兵地,就在安香閣的對面,大小縱深與安香閣相差無二,很有前朝容氏執著對稱的風格。
蠱蟲,不腐屍養蠱,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
儘管蔣攸透過迎君酒樓的魏成傳遞了他暫且安好的訊息,可他與刑部不知起了甚麼衝突,仍是有未知的麻煩。
答案其實早已擺在眼前,那兩具血屍案中帶有夾層的箱子,以及右上京狼狽為奸的胭脂鋪子。只須以買進香料為由,一點點往秦京運夾層箱子,一兩年填滿一處藏兵地算不得難事,香料且能掩蓋屍臭,就是不知這樣的藏兵地還有幾處。
錯, 他錯了, 大錯特錯, 是他的傲慢害了那傢伙……
高斬確實有錯,錯在自作主張,抓住一點線索就單刀赴會,以致於險些命喪黃泉,還牽連了同僚。但不可否認,他的魯莽確實為僵持的局面開啟了一道不知好壞的突破口。
那處倒不像安香閣藏著數不盡的腌臢事,卻令人悚慄非常。一具具面色紅潤的屍體躺在棺材裡,一個個棺材排列整齊,足有近百數,填滿了不大的藏兵地,零星幾個看守的活人拿著農具作兵器,眼神空茫,面無表情,宛若活死人一般。但當生人闖入,活死人就變成了瘋狗,不將生人咬死不罷休。
近些日子最忙的便是雲崢,不單要應付秦帝下派的差事,抓了一個又一個疑似邪祟信徒的百姓,且得調查一股腦砸在身上的幾個案子,更要命的是本來就人手不足的大理寺還丟了兩人,須得調派人手去找。
“你那同鄉傷得不輕,斷了一條手臂, 好歹活了下來。”稍頓,不等他反應,病秧子的眼神突現銳利, 沉聲問道,“司直吏高斬, 你可知錯?”
高斬無法回答, 唯有男兒不輕彈的淚自酸澀的眼睛滲出, 流淌。
思緒至此,丙羊急切邁步,去尋暫在大理寺休憩的雲崢。
而一旦這個猜想得到證實,那麼守門的龍虎軍、掌管每年每戶人口普查的戶部,乃至能插手安排秦京佈防的兵部皆可能有問題。
病秧子並未待多久, 因高斬開不了口,他也無法問些甚麼,只是檢查一番他的傷勢便讓他靜休。然,對於那晚發生了何事,他並非一無所知。
丙羊本就慘白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他有一個不妙的猜想。倘若這些不腐屍生前不全是秦京人,那麼這些屍體是如何入城,又存在了多久?
更古怪的是,那兩具血屍為何出現,如若幕後之人不想藏兵地的不腐屍被人發現,不想其所有佈置與細作浮出水面,安香閣就不該出現,夾層箱子也不該那樣刻意暴露出來。
這不算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屍體。屍體腹部有一道外翻的口子,口子裡密密麻麻全是細小的黑蟲子,黑蟲子一刻不停地吞噬四周的同類,它們躁動著在死人肚子裡打轉,不知面板掩蓋之下有多少異物與巢穴。
左鋅的下落倒是有了點眉目,然而那知曉他下落之人是個信邪祟的硬骨頭,任如何用刑都不肯吐露半點有用的東西。
雲崢愁啊,他已有兩天兩夜未閤眼,手下甭管是官是吏,甭管是工簿還是獄丞都一樣連軸轉,就這般手上的案子進展依然緩慢。他扶著沉重的腦袋,一邊閉目休憩一邊整理思緒,期望能有個靈光一閃。
目前進展最大的案子即仕女失節案,起碼仕女如何受害已經明晰,只是幕後之人特意針對正四品諫書郎與四部侯輔的目的何在,尚不清楚。 針對正四品諫書郎這樣的瘋犬官,許是想有個名頭好借瘋犬之手彈劾誰,雲崢勉強能夠理解。針對四部侯輔……莫非是想營造出侯輔與幕後黑手乃是對立的假象,以此在六部尚書及侍郎出事後好憑藉這種對立得到晉升機會?
有幾分可能,尤其是有兩個受害者,侍郎位一直空著的禮部,一旦禮部尚書鍾頊出了甚麼事,至少尚書位會由某位侯輔頂上,畢竟秋末的科考與年末的冬祭已經不遠,禮部正是繁忙之際,尚書必須得有。
至於工戶吏三部,因為官商之路的關係,工部尚書必然會受到多方保護,就算工部尚書真死了,大不了二殿下親掌工部,絕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將工部交給心思不純的侍郎與侯輔,針對工部侯輔意義不大。而戶部和吏部,那兩個尚書滿肚子肥油壞水,並非忠義好官,用利驅使可比殺了推新要省力得多。
如此想來,另外三部八成是障眼法,禮部才是仕女失節案的部分動機。
雲崢猛地睜開眼,驚喜于思緒終於通暢,這幾日積壓的鬱氣總算有所消散。接下來只消看鐘頊會不會遭到刺殺即可確定這靈光是否準確,自然鍾頊得保,不能讓幕後黑手得逞。此外,禮部三侯輔許是找出那幕後黑手的重要線索,暫且還是不要打草驚蛇,等大人回來再作定奪為妙。
正驚喜著,門被敲響,雲崢微怔,揉揉眼睛坐好後才道一聲“請進”。不出意料,來者是丙羊。
“丙羊?高氏二人情況不妙嗎?”
話音落地,丙羊搖首以作回應,順手關上了門。這架勢似是有要事將言,雲崢強打起精神,靜待下文。
丙羊不賣關子,坐下後便將自己的思路講與雲崢聽。雲崢聽得眉頭愈發緊皺。
“你的意思是兩具血屍案,安香閣,以及致使高氏二人受傷的前朝藏兵地都是敵人故意暴露出的?”
“不錯。建國初泰帝就已派人仔細探查過秦京,沒有找到前朝藏兵地,後更位兩代,皆未發現那藏兵地,可見這地下密室有多隱秘難尋。如若不是安香閣在執法司眼皮子底下開青樓,又主動抓了執法司的人,我等哪裡有機會獲悉前朝藏兵地所在。何況高氏二人得到的線索一個比一個刻意好尋,可不就是故意引他們去死地,促使執法司發現不腐屍。”
說罷,丙羊端起雲崢現為他準備的茶水潤喉,壓下咳意。
雲崢揉揉發疼的太陽穴,問他也是問自己:“目的,敵人這樣做難不成是故意讓我等去處理那些屍蠱?或者故意暗示我等,藏兵地不止那兩處,引我等探查其餘藏兵地,請君入甕後要我等的命?”
他自問自答:“要說這樣也算是有一定利,殺了我等,在大人回來前,大理寺基本是廢了,秦京會更加混亂,如果此時各方奪權,聖上和二殿下的勝算起碼少三分。”
“不,我倒是認為即便大理寺暫時無法運轉,秦京也不會混亂到那種地步。莫忘還有齊文在,那位老者的手中到底有多少籌馬,到底底牌幾何,恐怕就連大人都無法看清。幕後的敵人一定會忌憚齊相,不敢太肆意妄為。”
此話,有理。雲崢暫放下這種設想,轉而順著最淺顯直接的思路走,有時最簡單的答案反而直指真相。
“假如敵人是為了引大理寺毀掉那些屍體與蠱蟲,那麼我等將面臨怎樣的局面呢?或者說敵人想要大理寺付出甚麼……”雲崢不由將自己代入幕後之人,細想大理寺現如今所擁有的,而敵人缺少或劣勢之物。
丙羊順著雲崢的自言自語喃喃著:“藏兵地,蠱蟲,幕後之人很大可能是前朝餘孽,外加南周勢力也牽涉其中。他們想要秦京混亂,謀取北秦帝王政權,必不可少的需要兵力與大義,以及民心。”
“民心!”
雲崢恍然大悟,略有些激動地急忙肯定。
“對,約莫就是民心!聖上這些年維繫明君之風,民心有之;二殿下賑災歸來民心大盛,且受封憂民王;大人則在安國公一案得了民心,連帶著大理寺也不似以前那般惡名過甚,再加上秦恆公主的祥瑞之名,皇黨大義民心皆優勢在手。
敵人定是想讓皇黨失民心,那些屍蠱或許與平民百姓關係匪淺,若我等衝動摧毀,很可能會致使民心大失。
至於兵力,如今二殿下與大理寺掌握了部分龍虎軍,兵部也抓住機會摻和進來,南門龍虎軍統帥祁洵又有保持中立之意,兵力與相黨應是相差不大。
而相黨內部,丞相行動詭譎,似乎在忙著收攏民心,三公彷彿仍將重心放在大人身上,對於秦京內的變故無動於衷。
他們輔佐的且是太子,太子有大義卻無有功績與民心,如今與李隆晟有所勾結,但凡安他一個通敵賣國的罪名,大義將不復存在,反而是為二殿下做嫁衣。”
“等等,我好像將相黨與第三方混到了一起。”雲崢內心有些煩躁,他深吸幾口氣,勉強讓混沌興奮的腦袋平靜下來,又抓起涼了的茶水一口氣灌進肚子。
冰涼砸胃,讓雲崢變得冷靜,同時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他看向對面的丙羊,與之四目相對。
瞬間,二人明瞭對方目中之意,異口同聲道:“借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