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一句話, 一個舉動,令百人軍發懵,令千人將變了臉色, 他當即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高昂的頭終於低下。
“殿下言重,保護殿下安危乃我等職責, 萬是當不起殿下如此重謝!”
見將軍這般, 百人軍也趕緊齊刷刷跪下行禮,不敢抬頭。儘管他們不懂此間彎繞, 卻明白不能受公主大禮而毫無作為。
好一招以退為進,不愧是能與大人比肩之人。一旁看戲的靳元不禁暗自感嘆。
周霖則唇角微微上揚, 心下直誇她的妻思敏聰慧,手段高明。
這支以千人將為首的百人軍是丞相的人,他們服從的自也是丞相,王□在他們眼中不過是丞相新扶持的傀儡,又是看上去就無甚心機、不諳世事的柔弱公主, 他們這些一貫慕強自傲的北秦正軍輕視不服她實屬正常。
且若不出意外,秦恆公主即是他們明面上的來日主公,千人將探她虛實更是理所當然, 畢竟事關日後立場,生死榮辱。而試探的方法順其自然便是不尊行禮法, 他想瞧瞧這位北秦最小的殿下是何心性, 又有何本事。
試探的結果叫千人將頭皮發麻。
他曾設想過王□的反應, 或以皇室身份口頭施壓, 或求助於大理寺卿, 再或做個懦善之人不計較他們的無禮, 最差的反應即是先向他們低頭行禮, 自降氣勢。
一位有野心有手段有民望,手下有武之空缺的君主,可不就是武將的歸宿。至於女子稱王稱帝不合禮法一事,誰人真的在乎,只要前途一片光明,便是乞丐做了皇帝又能如何?至此,千人將立場全然轉變,他再次單膝跪地,抱拳行禮,這一次無疑是真心實意。
此時周霖才默默向前一步,行至王□右後側,乃是自甘居下的舉動,更是讓千人將感到惶恐,同時難免對秦恆公主產生敬佩。大理寺卿這個皇黨中流砥柱竟是服從於丞相扶持的主公,還如此乖順,這在今日之前可是旁人想都不敢想之事。
她的聲音溫婉似和煦春風,卻叫人冷到了骨子裡。
“末將徐銳願為殿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王□微微偏頭看了周霖一眼,主動牽住他的手,拽了拽。周霖清淺一笑,順從地與她比肩。
直到王□笑著將千人將虛扶而起,百人軍才躊躇地跟著緩緩起身,卻是再不敢直視前方之人。
這番舉動落在旁人眼中或許是秦恆公主與大理寺卿情比金堅,又或許是王□的御夫手段,以及表明她有整合皇相兩黨的野心,並且已經抓住了北秦可稱萬人之上的兩位文臣,其中一位且被她牢牢攥在手中。
可這位公主卻是將最差變成了最好,她向他們所有人行以躬身大禮,不卑不亢敬謝相助之恩,這叫甚麼?叫知恩禮下,展現的是皇家非凡氣度。而他們若承了公主的禮謝,不行更大的禮叫甚麼?叫藐視皇恩,不識好歹,更甚者可扣上意圖謀逆的大帽,何況他們都沒來得及相助,若承恩就是恬不知恥。
“如何當不起呢,諸位將士能為本宮的安危深夜奔波,本宮再如何謝都不過分。請起吧,這份功勞本宮且幫諸位記著,來日方長。”
不管先前如何看這位殿下不起,亦不管通不通透,眼下跪著的人無一不是心生怯怯,無形如綿綿細雨的威壓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
天剛濛濛亮,莊樸等人一個接一個清醒過來,醒來時旁邊唯餘下一臉苦相的靳元。
不過這把劍還缺一個名為大義的劍鞘。
“我等願誓死效忠殿下!”其音震震,震散陰寒。
再加上掌北秦法度的大理寺卿在旁側,秦恆公主動作前略含深意地看了大理寺卿一眼,可不就是明擺著架魚竿,等著他們犯錯上鉤好治罪或收買人心嗎?
一把軟刀子刺過來見血見肉的,千人將如何能不覺著秦恆公主城府深,心機可怖。可見皇家小白兔不過是欺人的皮囊,扮豬吃虎才是這位公主殿下的真面目。
一柄利劍擺在眼前,王□打心底感到愉悅,籌謀近十年,她第一次真真切切觸碰到了屬於自己的兵權。
其後百人軍對將軍之變有所察覺,他們儘管仍是多有不懂,但並不妨礙他們跟隨將軍。兵隨將命,此乃他們入伍即銘記於心之事,何況他們皆是將軍選拔出的新親信,故而百人軍再度齊刷刷跪下,同將軍一起獻上忠誠。
使了幾分勁兒錘了錘腦袋,莊樸率先從懵怔中回過神,先打量四周一番,再整理一下記憶,發現記憶十分模糊,他只記得奉命出去調查一事,其他的甚麼都想不起來,連要調查甚麼都忘了。
“靳元,大人和公主呢?”莊樸只好詢問唯一一個看上去無甚大礙的人。
靳元看著他嘆了口氣,轉述大人的吩咐:“大人命我等去調查那些江湖殺手出自何方,與腥刀閣有無關係。如若有關係就找證據證明,若沒有就調查是誰收買或威脅了江湖人,同樣要有證據。另外,讓咱們想辦法攛掇江湖人對腥刀閣進行討伐,到時朝廷會暗中相助。” 聞言,莊樸皺眉思索一會兒,明白了大人用意。腥刀閣八成是與無上太尊同門,掣肘腥刀閣就相當於斷了幕後黑手的獠牙。並且第一撥殺手中就有腥刀閣的人,殺手乃三公所派,若能證實腥刀閣與三公的關係,就能順帶把後幾撥江湖刺殺也算在三公的頭上,增添籌馬。加之大人與公主在平安鎮再度遭遇腥刀閣的刺殺,更能證實三公對大人與公主的窮追不捨。
問題是為官私涉江湖乃違背秦法……
未等他問,靳元先問了一個問題。
“莊樸,你所忠乃大人,還是聖上?”
這個問題驚得莊樸瞪大眼,呆滯三息才篤定答道:“大人對我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我做官不過是為報答恩情。”
言下之意他所忠是周霖。
靳元挑起嘴角,又看向假裝呆愣的柳河與裴武,輕飄飄問:“你二人呢?”
柳河與裴武同時打了個激靈,他們對視一眼,面露無奈,裴武說:“大理寺之人自然是聽命大理寺卿,我等何能逾越。”
他們未言的是倘若不與大人站在同一線,恐怕莊樸與靳元不會顧念往日情分。無情可是大理寺之人必備之質。
“好。”靳元拍了下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對他們道,“自今日起,我等項上人頭將不再屬於聖上,我等忠誠之心將不再為當今天子所有,我等只有一位君主,那便是——”
他故意拖長聲音吊人胃口,莊樸三人急得直想拾起石子砸他。
“秦恆公主,真正的王秦血脈。”
很好,此話一出,他們幾人徹底進了火坑,知道越多越易喪命,作為大理寺之人如何能不明白。他們現下可一點都不想琢磨靳元這話是甚麼意思。
看他們神色一個比一個凝重慘淡,靳元故作輕鬆地緩和氣氛:“倒也不用那般擔憂,大人尚且不打算與聖上撕破臉,即便倒戈了也不代表不能聯合。我等此去江湖暗查,就是給聖上送去一個能定罪我等的把柄,權當合作的誠意。何況眼下北秦還未到必須爭奪帝位的時候,先聯手把潛藏於暗的前朝與南周賊子清除乾淨才是正途。”
*
另一邊,周霖駕車前去與她安排的鬼甲會合,身後跟著王□擬旨並用私印蓋章下封的復秦大將軍徐銳與維王軍。
由於鬼甲留下的記號指向密林,馬車不好入林,是以周霖扶著王□下車,王□且讓徐銳挑選十名好手跟隨入林,其餘人原地待命。
徐銳無有異議,也不留多少心眼,畢竟已經認主且受封,不予忠信即是自尋死路。他且自認頗有用處,不怕這林中藏了多少軍馬把他們吞掉。遂應得無甚遲疑,點了十人便緊隨殿下之後。
密林陰幽再加上烏雲遮月,只有火把照明方寸,難免讓人心生膽怯,徐銳打起十二分精神,緊繃著神經掃視四周,顯得有點戰戰兢兢,其後十人有過之無不及。
反觀前方引路的兩道單薄身影,悠然似閒庭信步,半分緊迫擔憂都無。無怪她們如此,任誰剛撞鬼不久,驚懼都早已成麻木,何況有周霖在,王□安心得很。周霖更是除了怕她妻子受傷外別無所懼,反倒是鬼應該怕她這個殺人閻王,鬼生前可同樣是人。
不一會兒,周霖帶著眾人剝開樹叢,到了一塊算是空闊的地方。十九個帶著鬼面具的黑衣人齊齊看向來人處,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周霖攬著王□,視這氣勢於無物,僅漠然掃視這十九人一眼。徐銳等人被稍稍震懾,但很快就恢復如常。
鬼甲見來人是主子,當即收斂殺意抱拳行禮,又在周霖擺手之後,眨眼間四散匿於林中,唯一人走得慢些。而那原本被鬼甲圍在中央、捆在一起的幾名奇裝異服者,於鬼甲隱匿後立時映入眾人眼簾。
“南周巫者,便贈予徐將軍立軍功罷。”周霖隨意一語。
話音未落,王□輕飄飄接道:“望將軍再接再厲。”
徐銳喉頭滾動一下,跪地抱拳,再無丁點疑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