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周霖在陣破之際便醒了。或許是魂魄曾經二分的緣故, 令她對虛無縹緲的玄力感知變得靈敏,在那名為西阿張的真人出現的剎那,她就因為不安而清醒, 又瞬間決定裝睡。好在她的隱匿功夫了得, 且因魂魄痛感未消,神志仍有些昏沉, 那位真人應沒有發現她已清醒。
因此她聽了全程, 落實了靳元與盧蟠乃某方勢力細作這一猜測,以及靳元果然身負非凡, 難怪與靳元一道外值的人不論遭遇何等兇險皆能化險為夷。
至於那所謂三主家,既然特意設局幫她們, 想來就算不是朋友也不會是敵人,靳元與盧蟠這兩個細作倒可暫且留著,只要他們不害她的妻子,她便可以睜隻眼閉隻眼。
而帝運……
實話說,周霖不希望它降臨在自己妻子身上, 如若她的推測無錯,那天子之位於梓曦而言就是一個笑話,是束縛也是傷害。周霖無論如何都不想她受傷, 可惜她無法強迫她做任何事,今日之前或許可以, 今日之後已然不可能了。
周霖徹底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已無可救藥地愛上王□, 不再是同為孤野的同伴, 而是真的想與之死生契闊, 想與她世世纏綿, 將彼此魂魄相融, 永不分離。
她想要霸佔她的一切,亦想奉獻出自己的一切,她不可能再放開她。
周霖由衷認為唯有自己能給予她想要的一切,唯有自己能給王□帶來永恆的幸福,其他人不可,誰都不能奪她所愛。
毫無疑問,周霖依舊很自私,即便是愛也無法抹除周霖這個孤野之人的自私,她的眼中仍是隻有一個王□,盛不下其他人,亦不允許其他人闖入她與她之間。
勝敗乃兵家常事,可唯獨這一仗,王□不願輸。
同時周霖第一次對來日產生期待,她期待著與她的妻相愛相守,作這世間最令人欣羨的神仙眷侶。
他又會真心實意愛上她嗎?
王□不知,想知又不想知,她實際上極為膽怯,怕自己受傷,於是將心冰封,不愛不在乎就不會受傷。她沒辦法不去算計與計較得失,自她覺悟起,這即是她的生存之道。
然從破夢開始,她擁有了懼怕之心,怕失去王□,怕早亡而不能陪伴她,怕她會受人欺負,怕她會難過痛苦,更怕她不會喜歡身為女子的周霖。
她伸出手,緩緩撫過他的眉眼,濃秀微利的眉,清冽溫潤的眼,濃密纖長的眼睫掃過指腹,好癢,癢到心裡,似羽落心湖,蕩起漣漪一片。
是以她向周霖提出條件,只有得到他長久的愛,她才敢去消融心上寒冰,才敢向他敞開一道縫隙。倘若他能順利住進她心中,她便有勇氣直面一切,否則她會一直自欺欺人下去,不會再開啟心扉。
王□不得不承認,不論夢或醒,這個人帶給她的安心是貨真價實,是無人能敵,她已無法狠心捨棄。這不好,她知道,可心在沉淪,似乎無力抵抗……她會徹底心悅於他嗎?
望你莫讓我失望。
*
在聽到帝運二字時,王□甦醒,醒來的剎那就好習慣地裝睡起來。她依舊待在令人安心的懷抱中,不敢動,亦不想動。周霖的懷抱何其溫暖安全,哪怕黑夜依舊,陰風未絕,也不會讓她覺著冷或是怕。
於心下輕喃,王□緩緩開啟眼簾,入目即是一對幽深的眸子,彷彿要把人吸進去,藏好?
但同時愛也教會了她無私,以前周霖想霸佔王□以此讓自己擺脫孤野,而現在她想讓她的妻子不再獨自一人面對這世間的滄海桑田,她會盡己所能讓她歡喜,不讓她受委屈,她會給她無人能及的愛,亦會認真地尊重她、珍惜她。
事實上週霖很少擔驚受怕,從前這世間於她而言是隨時可棄之物,她不曾擁有在乎之物便不怕失去,無論權利還是性命,又或是揹負的責任與重擔,於從前的周霖而言盡是無所謂。
她一下子怕了很多,卻不討厭這些懼怕。她想作為人,愛她,亦被她愛,而不再是浮萍或野獸。
周霖已無法再變回那無情無愛的大理寺卿,他死於幻夢,現下的周霖僅僅是她。
不知為何,王□忽然在他眼中看到這二字,伴隨著幾縷琢磨不透的光。她還是第一次在周霖眼中看到星辰,晶晶亮亮的好生漂亮,引人泛起遐思,心有所動。
此乃王□十六年來所作最勇敢亦最無把握的決定。
這是周霖甘願獻出的一顆真心,不再懼怕風吹雨打、刀光劍影,更不怕陰謀算計,她唯一怕的不過是她的梓曦不要這顆真心罷了。
“君澤。”她朱唇微啟,輕喚,倒不想多說甚麼,僅是此時此刻想呼喚他,想聽他的聲音。
“嗯。”他應著,眉目舒展,蕩起一抹笑,溫柔的,真切的,不再摻雜算計,十分純粹又十分動人。
王□能聽到自己的心在鼓動,能感受到自心底生髮的歡愉,她短暫地不想偽裝,想隨著本心笑一笑,也確實如此做了。 她在他的眼眸中瞧見自己的模樣,輕鬆的,沒有多疑與憂思,像是真正的十六歲小姑娘,天真靈動又燦爛的笑悄然綻放。
似乎人世間的一切束縛皆已卸去,她們迎來幻夢中的逍遙自在。
可惜美好總是短暫。
靳元當然不會沒眼力地去打攪這對妻妻,莊樸等人且須得等朝陽升起,陽氣得到補充才會甦醒,故而不速之客乃是王□未雨綢繆的安排——丞相手下一支護秦軍。
原本王□安排這支護秦軍走另一條路,算計著差不多要到遠善縣之時,兩路人馬才會相遇,如此既是隱藏行蹤避免被敵人發現,又能在陷入絕境之際及時得到支援。
誰料他們直接落入玄詭陷阱,遭無形殺手算計,讓她的這一手安排直接白費。好在還有周霖,約莫這場刺殺有南周巫者參與,而周霖的安排就是針對那些陰間人。
果然,有他在,無甚可憂。
王□藉著周霖的力站起,身子依舊虛弱無力,不過她這次並未作小女兒姿態依偎著周霖,而是腰背挺直,淡笑浮面,一股獨屬於皇家的威嚴悄然籠罩其身,猶如冰塑的雌虎,讓人不敢小覷。
對此,周霖眉目淺彎,配合地以恭卑之態立於她身側略後,又小心地扶著她,攬著她的腰,借她足以站穩的力,且收斂氣勢,不至於搶了妻子的風頭。
這支護秦軍的領頭是個千人將,此次率百來號人助陣。百人軍在戰場上不算甚麼,但位於這小小荒村便是龐然大物,就連沒上過戰場的新兵,環繞其身那執掌殺伐的血氣都足以讓人膽顫。
何況領頭的是個統帥千人、上過戰場的老將,身上總會帶些戾氣,稍稍瞪人一下,那氣勢就迸發而出,壓得人喘不過氣。
自然此乃對尋常百姓而言。對周霖來說,這點氣勢近似於無,她只消淡淡掃他們一眼,這百人軍就能瑟瑟發抖。可週霖不打算這麼做,做了即是喧賓奪主,不好。她便靜待她的公主有所作為,畢竟想掌權就不能一直借勢,須有將外勢收為己用的本事。
當下周霖實可謂矛盾至極,一邊不想她的梓曦往帝路走,一邊又希望她能不斷豐盈自己的羽翼,以致無人敢欺,寶珠不再蒙塵。
罷了,還是羽翼豐些為妙,如今局勢變幻莫測,興許不久的將來她這個大理寺卿即會因秘密暴露而假死失勢,到時梓曦若不願就此脫身也好有所倚仗,不至於任人拿捏。待梓曦徹底想清楚需不需要那帝位,她再與她共進退便是。
思及此,周霖卸去憂慮,安穩做她妻子的後盾。
王□藉著周霖的力一步步走向那千人將,每一步都踏得實成,面上毫無異色,若非周霖在借力,怕是會被她妻子的沉穩表象騙過去。
那千人將頗是沉得住氣,一步不動,立得筆挺且不行禮,可謂是把“不服”二字寫在了臉上,令周霖暗暗不悅。
她們於千人將身前一丈處止步,千人將比周霖高半頭,又比她寬壯許多,故而即便有周霖在,她二人也顯得單薄。又因周霖分外收斂氣勢,王□的氣勢冷而不銳,她二人面對這百來號人便有些氣勢不足。
於此情況下,千人將身後的百人軍漸漸放鬆下來,他們本以為傳聞中可當閻王的大理寺卿極其駭人,現下一看不過如此。其身形瘦弱,無甚氣勢,對公主卑躬屈膝,連他們千人將都比不過,難怪飛溪谷一戰會大敗。
再瞧秦恆公主,美則美矣,只是柔柔弱弱的,似乎碰一下就會碎,雖說她努力散發了點皇家威嚴,但真的不夠看,和那位悠哉親和卻不容小覷的笑面虎二皇子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
百人軍把“看輕”二字刻在目光中,卻是不敢蔑視,畢竟王□再怎麼樣也是位公主,周霖又是公爵大官,總得給這二位留幾分面子。
他們的神態,周霖與王□皆盡收眼底,一個不甚在乎,另一個依舊維持著和顏悅色,從容不迫。
火把的火被陰風吹得輕輕搖晃,映得雙方神色晦暗不明。
靜默對峙少時,王□忽的輕輕一笑,笑聲於幽靜之下異常響亮,站得靠前的兵士聽得甚是清楚。他們不明所以,且兀自覺得這位秦恆公主是在嘲諷他們,於是面上顯現慍怒,強忍不發。千人將比他們要沉著,他凝視著秦恆公主,表情不變。
笑聲落下,王□偏眸看了周霖一眼,鬆開他的手。周霖會意,順從地沒有動,不過目光追隨著她,隨時準備出手相護。
但見王□向前邁一小步,在眾目睽睽之下正對著百人軍行了一躬身大禮,不卑不亢朗聲道:“多謝諸位將士不辭辛勞前來相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