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機緣出現在新一撥孩童到來之時。
她所在的這一撥僅剩下她和一個男童, 男童被毒啞了,好在不是瞎的,否則他難以活下去。雖然是同一撥, 算是共同經歷了生死, 但她與男童仍是很陌生。不過男童很受新來的孩童信任,他們都圍著他, 只有她一如既往的孤野。
不, 這次多了一個人。
一個滿臉坑窪,不剩幾顆黃牙的怪老頭, 他瞎了一隻眼,穿得和她一樣破破爛爛, 和她一樣瘦骨嶙峋。不同的是,怪老頭總是在笑,笑得很醜陋可怖,嚇得那些孩童縮在一角。
“呵嘿嘿。”怪老頭巡視著這一屋子小娃,最終目光定在她的身上。
“你, 打水來,給我洗腳。”怪老頭命令她。
她冷淡地看著怪老頭,不說話也不動。
“想活著嗎, 女娃?”
虧得他能一眼看出悽慘的她是個女娃。
她沒甚麼多餘的情緒,思忖了一瞬便拖著因毒發而疼痛的身子去打水。
“呵嘿嘿。”怪老頭又怪笑一聲,意味不明。
恐怕就算被發現也沒人會來補,因為他們這些藥童是跑不出去的,他們體內有劇毒,七日毒發即會身亡,必須在毒發前吃解藥抑制。何況此府深淺不知幾何,守衛又多,拖著虛弱的身體能跑出去才是怪事。
她洗得認真,一個時辰後才洗好,期間換了三桶水,好在一桶比一桶需求少。
搖搖頭,甩去多餘思緒,她調動全部精力躲避守衛,一點點嗅著淡淡香味摸去伙房。這是以前在村裡為了活著練就的本事,簡言之就是六感通靈。
或許是誠心感動了上蒼,一個男子拎著木桶出來,木桶滿滿當當,在走路搖晃間,晃出來一塊豬皮,那人也沒注意,很快就走遠了。
洗完之後她已經快不能動彈,然而怪老頭一邊扣著自己難得乾淨的腳一邊繼續發令:“我餓了,你得給我弄塊肉吃。”
好在當下正是開灶之時,不然任她如何嗅都不可能彎彎繞繞地找到伙房。
擰眉躊躇一會兒,她強撐著站起來鑽狗洞離開了院子。這個狗洞是之前想逃跑的孩童所挖,被雜草擋著一直沒被發現。
她便迅速撿起那塊豬皮,小心地抱在懷裡,摸回院子,差點被巡邏的守衛發現。
“那就去, 兩天, 我考驗你兩天, 你若透過, 我便將衣缽傳於你。”怪老頭豎起三根粗糙雀黑的手指, 又伸出那一對詭異臃腫的腳。許是赤足的關係, 怪老頭的腳滿是汙泥與傷痕, 且有不少叫常人看了便覺噁心的膿瘡,發著黃,還外滲著膿液。
她躲在隱蔽的地方,不自覺吞嚥口水,本來可以忍受的飢餓感變得異常折磨人,可她只能忍耐,必須剋制住,不能發出聲響,還要期望肚子不叫。
怎叫一個強人所難,她長這麼大都沒吃過正兒八經的肉。
“咕嚕嚕……”還是叫了。
她抓起一把草塞進嘴裡嚼,很快止住了聲音。
看了怪老頭一眼,她蹲下來,用手舀了一捧水撒在怪老頭的腳上,一點點搓去汙泥,不可避免沾了一手膿,奇臭的味道也一直在蹂.躪鼻子,她依舊面不改色。
“我只弄到這個。”她將豬皮呈給怪老頭。
一桶水很重,她從打來到搬到破屋幾乎用了半條命。怪老頭倒是體貼,坐在門前先抬起左腳,露著黃牙笑,頗似不懷好意。可她卻沒有感覺到惡意。
她皺了下眉,沉默地點點頭。
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有人從伙房出來,似乎是去方便。她沒有馬上摸進去,而是謹慎地貼牆聽,果然裡面還有人。於是繼續等,等到天黑了,依然沒等到機會。她想要不然割自己的肉算了,儘管沒多少。
彼時孩童們都睡著了,唯有怪老頭仍靠在門邊打著哈欠等她。
怪老頭怪笑一聲,拎起豬皮扔進糞桶。
她甚麼都沒說,表情冷淡依舊,不錯眼珠地看著怪老頭。
怪老頭挑挑眉,說:“今天先這樣吧。”
她點了下頭,想進屋睡覺,但怪老頭拿腳頂著門,不放她進,除非從他胯.下鑽過去。
佇立三息,她轉身在院子找了個牆角縮著入睡。
第二日天沒亮就被水潑醒,潑她的人正怪笑著。
“女娃,今天你把我那碗藥喝了。”
她眨了下眼,就著這水洗了把臉,頷首。
今天的毒很霸道,全身像是被螞蟻鑽了個遍,又癢又疼,她喝了兩碗,就連內臟都好似被螞蟻剜出一個個洞,鑽來鑽去。
在她忍耐不去撓死自己的時候,怪老頭在笑,笑得有些嘲諷。其他孩童早就被折磨得嗷嗷大叫,橫衝直撞,“咚咚咚”的不用看都知道屋裡很混亂。
她強撐著爬出屋子,勉強睜著眼。
然後,怪老頭走到她前面,呲了她一頭黃水……
她用手護著木鎖,終是疼昏過去。
於神志不清前,她第一次不想見她。
再醒來已經是凌晨。
她一塊塊動著骨頭,爬去水井邊,又被潑了水,這次是乾淨的。
“呵嘿嘿,最後一個要求。”
抬起眼皮看他,她無聲地動了動乾裂的嘴唇,你說。
“我這輩子沒玩過女人,你叫我玩玩。” “……”
她努力坐起來,舔了下嘴邊的水珠潤喉,平靜而清晰地回答:“不必了,我不接你的衣缽了。”
“哈哈哈,哈哈哈——!”怪老頭突然不再怪笑,轉為肆意而瘋癲地大笑。
他的笑和屋裡的哭交雜著,這個小院子整一個人間煉獄。
不知等了多久,怪老頭笑夠了,欣慰道:“我收你了,丫頭。能忍常人不能忍又不丟為人底線,是煉我門毒功的好苗子,快快拜師罷!”
她愣了愣,不矯情,直接磕頭拜師。
等今日的藥再送來,怪老頭替她喝了,一邊喝一邊運功,甚麼事都沒有。她看了眼其他人,這次的藥是讓人失控發瘋,互相撕咬,他們已經扭打起來。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有人被咬死了。
她漠然。
“對人命不在乎?”怪老頭隨意地問,顯然他就很不在乎,乃至看這場鬧劇看得津津有味。
“嗯,我只在乎一個人,其他的不在乎。”
怪老頭似乎有點詫異,他問:“你在乎誰?你自己嗎?”
她搖搖頭,不語,因為她也不知道她是誰。
怪老頭並不糾結,又看向作鬧的一隻只被遺棄的幼崽,似有嘆:“好好練功,等以後不管你想保護誰,這門武功都能讓你如願。”
聞言,她重重地頷首。
之後的日子平淡又不平淡。平淡在一成不變的日日喝毒藥,不平淡在練功之後比先前還要痛苦百倍,怪不得師父在她未拜師前那般考驗,這確實是非常人所能忍受。
好在有師父,她不會死,好在且有她偶爾相伴。
“徒兒,你需得記住,我門毒功內運隨意,可化世間奇毒為己用,藏百毒於骨血,毒不索己命,亦可食毒化解藥,滴血救人命。
然九重外轉需謹慎三思,雖說外轉至極,內力藏百毒,任何人皆逃不過一掌,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你若不想像為師這般醜陋駭人,便不到萬不得已不運功至九重。前八重可隨意,儘管內力依舊含毒,但傷不到自己,且可逆運功收毒於內,不至於害到你想保護之人。
另外,我門毒功不得多傳,哪怕失傳也不可任之禍亂人間,望你謹記。”
又兩年,她已成藥人,將至以身養蠱之齡,師父帶她逃離樊籠,將她帶到一處山林,鄭重撂下這些話後瀟灑離去。
她想挽留,可惜輕功不達追不上。她亦深知師父為創毒功早已被毒侵蝕徹底,一直靠功法吊著命,如今已時日不多,他許是不想死在她面前才這般決絕。
她垂目,苦澀不捨僅持續幾息便消失無蹤。
她轉身走自己的路。
到了是無情的孤野之人。
藥人出逃一事可大可小,那些大人物對外不會多聲張丟面子,但絕不會停止對她的暗中搜捕。有人的地方就有危險,於是她乾脆留在山林作一野獸,卻不會再茹毛飲血,她到底是想做人。
在南周山林輾轉游蕩一年,她不知不覺走到了邊關。此時的她早已今非昔比,既不似從前骨瘦如柴,面上傷疤也憑藉毒功癒合消失,又在與野獸不斷拚殺之中習得一身搏鬥本領。唯一不如意的是,她太久沒見她了,關於她的記憶越來越模糊。
不能忘了她,她得去找她,她知道她不在南周,很可能在年幼時想到的地方——北秦。
北方,她便一直往北走,於是走到戰場,瞧見人與人的搏殺。鮮血噴湧,殘肢亂飛,那肅殺的戾氣讓她不寒而慄,也讓她渾身熱血興奮叫囂。
她倒不是很想殺人,殺戮並不能讓她高興,她只是想去體會甚麼是活著,以及想見她。故而她動了,衝進那人堆裡,在他們的廝殺中一邊躲閃一邊反擊。
於生死一線時反擊,或殺敵或傷敵,並不主動,亦不刻意掠奪他人性命,她只是作為一條歡快的魚,暢遊於混戰廝殺,深刻地感受己身性命之重。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奢望能看到她。
可惜依舊不如願。混戰不多時結束了,一方勝利,另一方潰逃,她從方向判斷勝利的不是南周人,於是任由勝者將她俘虜。
她被帶到一個大人的面前,那人很威嚴又很溫遜,是個很奇怪的人。
他沒有問她的身份,只說了一句:“你可願做我的養子?”
她回答:“若你將我制服,無不可。”
“你挑戰我,我不會手下留情,你或許會死。”他饒有興致。
“無妨,借一把劍。”
他笑,將一把黑白兩面的怪劍借給了她。
“此乃非善,你若勝了便送給你。”
“……好。”
她接過劍,面上平靜無波。她拔出劍,緩緩撫摸劍面,很是認真。
在摸到劍尖時,刺破了手指,血珠下墜。
一瞬間,小小的她持劍刺入他的胸膛,他反應不及,面上的錯愕與扭曲驚現。
“我初次見周彬,他的氣勢壓得我下跪。那時的不甘,我始終銘記於心。”周霖微微扯動嘴角,露出輕蔑的笑。
化身為周彬的織夢鬼瞪大眼,拋下不解與不甘,趕緊逃之夭夭。
鬼走,夢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