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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2024-01-16 作者:曈穆

第八十九章

鬼怪向來畏強欺弱。

周霖從小到大殺過的生靈夠填滿一座城, 身上為常人看不見的煞氣纏繞,此乃能將鬼怪挫骨揚灰的凶煞,鬼怪自然是怕, 同時也垂涎。

若能將此身佔據, 將其魂魄吞噬,就是多吸兩口陽氣, 於鬼怪而言即是得了大補, 到時莫說得同類敬畏,就算陰差來了, 打不過也有逃跑之力。

本來村裡鬼眾打算等黑天之後再來找這二人麻煩,且商量好平分, 出力者皆有份,誰成想有更為兇戾的鬼捷足先登,直接把那二人拖入鬼夢。這二人旁邊且躺著陰差的鎮鬼鈴,村裡鬼眾成鬼不久,陰氣弱, 根本靠近不了,遂只能圍了一圈,眼巴巴瞅著她們, 期盼能喝口湯。

起初村鬼以為那瘦弱點的姑娘撐不了多久就會被大鬼吃掉魂魄佔據身體,哪知反而是這位凶煞得讓鬼都不敢黃昏時分動手的女煞神, 在入夢的瞬間被扯去一半魂魄。

並且, 女煞神的陽氣外湧, 隨著那一半魂魄進了她懷中姑娘的身體。眾鬼可謂是大開眼界, 沒想到還能這樣, 更沒想到這丟了一半魂的人, 面色都發青黑了, 居然仍如此棘手。

村鬼能瞧見那大鬼正小心翼翼地鑽女煞神的身體,奈何被濃郁的煞氣纏住,僅有一隻手杵進了女煞神的腦袋,女煞神不過皺了下眉,那大鬼的身形便晃了晃。

另一個大鬼倒是已經鑽進瘦弱姑娘的身體,然而那姑娘並無異狀,明明已有兩個半魂魄擠在一個身體中,卻如此安寧,屬實怪異。

村鬼們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問見多識廣的村長。

*

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鬼村長剛解釋完,被煞氣糾纏的大鬼就成功鑽進女煞神的身體,看來女煞神已然完全忘記入夢一事。

“這是?!”有村鬼驚呼。

就在邪祟信徒前腳剛邁出破屋的一剎那,只聽“嗖”的一聲,一柄染了血的劍將之紮了個透心涼,同時一聲鬼嚎乍起,令一眾村鬼於懵怔之中不忘魂魄戰慄。

白髮白鬚的老人腳不挨地,呆滯渾濁的眼睛轉動,盯著瘦弱姑娘,緩慢地說:“織夢鬼或以入夢之人記憶為本織夢,若引起入夢之人警覺,則織夢鬼難以鑽陽身,直到入夢之人忘記入夢一事,戒備卸下,織夢鬼才能入體。又或以入夢之人渴望為本織夢,入夢之人易沉浸其中,織夢鬼自然不受阻入體。”

“商人?叫甚麼名字?”邪祟信徒聽了村鬼所言,心想那肯定不是商人。

邪祟信徒一把撈起鎮鬼鈴,疾步往外走,嚇得村鬼們紛紛避讓。

安靜沒兩息,一縷縷黑煙從這兩個活人胸口冒出來。

“村長,您有看出甚麼門道嗎?”

她莫名的有些心疼。她想這麼小的孩童要經歷甚麼才會對生毫無眷戀,才會如此平靜地面對死亡呢……

鎮鬼鈴再次落地,其上黃符抖了抖,百鬼驚懼更甚。

夢裡,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姑娘拿著磨尖的石頭抵著自己的喉嚨,神色淡漠,彷彿要劃破的不是自己的喉嚨,而是一塊破布,或者其他不值得在意之物。

煞氣沒了抓捕目標便鬆懈下來,包裹著女煞神的身體,安靜了。

“當。”

立於村鬼身後的是個活人,如果周霖二人能睜開眼,一眼便能認出此乃先前那自稱獵戶學徒的邪祟信徒。

“那人只說自己姓東。”

“符,小把戲罷了。”一道聲音從村鬼身後冒出,於是十幾張僵死的臉直接轉向身後,脖子扭曲得像是沒骨頭的一層皮忽然擰緊。

“使者大人,這突然冒出的兩個大鬼,還有外面那些小鬼,您可知是怎的回事?以及,這鈴鐺怎麼會出現在我村?”鬼村長話說得客氣,但語氣潛藏著慍怒,因為與先前說好的不一樣,又出現了意料之外的變數。鬼怪最厭惡背信者以及事態脫離掌控,不過礙於無上太尊,他壓下了怒火與戾氣。

村鬼們仔細回想,想起在他們得罪太尊而被神罰殺死前一日,有一個商人來投宿,恰好就住在這間屋子。

邪祟信徒對此視若無睹,輕描淡寫地回答道:“我們的盟友南周大巫想要這二人,你們的份量不夠與之相爭。不過那些小鬼盯上的獵物,你們可以去爭搶一番。至於鎮鬼鈴,這就要問你們生前把誰放進村了。”

東?北秦隱巫中無這姓氏,也不可能是南周巫者,南周人好養鬼,鎮鬼鈴是他們唯恐避之不及之物。那會是誰?

不管是誰,當務之急是處理鎮鬼鈴。南周大巫雖是布了遮陰陣,但這地方陰氣太盛,隱匿不了多久,尤其是鎮鬼鈴在此,陰差恐怕很快就要來了!

思緒一閃,邪祟信徒直接從村鬼的身體穿過去,那村鬼大驚小怪地叫了一聲。邪祟信徒不管,直奔鎮鬼鈴,鎮鬼鈴上貼著一張黃符,符字已經變淡,儼然封印符快將失效。儘管好奇這符是誰貼的,隱藏鎮鬼鈴的目的又是甚麼,但現下顯然沒功夫多想。

小姑娘的模樣不大清楚,不過她能看出小姑娘穿的是甚麼,能看到她住在甚麼地方。一件薄布罩著身體,破破爛爛的,缺了袖子;一個用雜草與樹枝搭建的住處,無法遮風擋雨,無法禦寒,僅比睡在地上好那麼一點,甚至不如樹上的鳥巢。

心口越來越悶疼,以致有點喘不上氣。明明不是沒見過這樣過得悽慘的人,更加悲慘的也見過,那些被迫乞討的殘疾孩童,那些被男子任意欺.辱玩弄的女子,那些活活凍死餓死的老人,在秦京的犄角旮旯,在昏暗的地方,難以計數。

她偶然見了,頗是同情,也僅僅是同情,她既無幫他們的強烈善心,又無那份力,她家不過小小工戶,自身尚且難保,哪裡還有餘力幫他人。她不會任自己善心氾濫,她做不到聖賢那般無私,她惟願自己這個小家能夠平安順遂,願父母能夠健康長壽,其他的別無所求。

可是……

夢裡的小姑娘讓她生出惻隱之心,她心疼她,想幫她,雖說是多管閒事,亦無有資格去阻止,但是她不想她死。    強烈的念頭促使她伸出手,在即將觸碰到她的剎那,夢醒了。

睜開眼,淚珠順著眼角淌下,她盯著屋頂,有些茫然。

“□兒,可起了?”

溫柔的聲音像是一陣輕柔的風,從門縫擠進來,撫了下她的耳朵。

她知道那是孃親的聲音,初醒的迷濛遂隨之褪去,她彎彎唇角,應了一聲,而後起身打理自己這間小屋,打理得差不多便出去打了一盆水,漱口潔面。

水中有她的倒影。

模樣略顯稚嫩的姑娘生得一張嬌俏面,娥眉纖彎,杏眸明媚,眼睫捲翹,俏鼻秀挺,丹唇小巧,笑時酒窩淺淺,格外溫婉動人,同她孃親一樣打小便是個美人坯子。

更難得的是她身上流露出一種大家貴氣,明明出身工戶之家,身上穿著粗布簡衣,宛若蒙了塵的明珠,卻自持一份優雅端莊,出塵脫俗,蒙塵亦耀目。

將用過的水潑在後院蓋塵,她抬頭不經意瞥了眼牆頭,毫不意外看到一個人。那人曲起一腿安穩地坐著,穿著一身習武之人常穿的黑勁衣,戴著灰色的狼首面具,髮絲束起,髮尾隨著風飄蕩。

她不知她是誰,只知打記事起她便在了。她總是在她獨自一人時出現,有旁人時即會消失,令她一度以為自己見了鬼。

起初確實是怕她,做甚麼事都不敢獨自一人,整日戰戰兢兢,她爹為此帶她去了好幾趟醫館,亦喝過幾日安神的苦藥,甚至請了位老道長來驅邪。

老道長說她有護法神庇佑,無須擔憂陰邪宵小。

她那時小,自然不懂,但知道身旁沒有鬼便足以心安。之後很長時間未再見到她,也沒有發生古怪的事,遂漸漸將她忘了,僅偶爾會覺著有人在看自己,那時以為是錯覺便無有多在意。

直到那日跟著玩伴去看變戲法,在人群推搡中與玩伴失散,被人牙子拖進巷子。那時她拼了命掙扎,可一個小童哪裡敵得過虎背熊腰的壯漢,很快她就被打暈。

再度醒來時天已經黑沉,不過有月光,倒不至於完全看不清周圍,於是她一睜眼就對上一個灰狼首,險些嚇得又暈過去。

好在這人甚有自知之明,很快就轉過頭,不再嚇她。她到底是心不怯弱,之前又不是沒有被嚇過,故而沒有再閉眼不省人事,並速速冷靜下來,理清了所處境況。

原本她應該會被人牙子趁亂擄走發賣,但因為灰狼一直跟著她,應該如此,便將她救下,她除了掙扎時撞青了一塊,以及後首微痛外毫髮無損。

人牙子不在,許是被灰狼打跑了罷,她看上去似乎很厲害。

至於為何會被灰狼抱在懷裡,藏在一個草垛後面……她有些懵怔,還有幾分羞澀。

到底是小女兒,即便年紀不大,亦是知曉與非親非故之人如此親暱不妥,不論對方是男是女。何況,心不知何故怦怦亂跳,宛若胸口藏了只小兔子。

灰狼不說話,她便也不說話,腦海一片空白,實不知該說些甚麼。

遂如此安靜和諧地相處,直到外面傳來爹和娘悲急的呼喊聲,灰狼才將她輕輕放在地上,接著一陣風掠過,灰狼不見了蹤影。

她後知後覺地道一聲謝。

自那以後,她就不被允許獨自出門,好在玩心過後她對讀書與丹青萌生興趣,便樂得待在家中,偶爾也會隨著父母出去,卻不會再那般肆意玩耍不設防,她終究學會了沉穩與戒備。

而灰狼或許是覺察到她不再怕她,於是常常在她一個人的時候出現,不靠近,只是正大光明地待在能夠被她看到的地方,一待便是許久,等她進了屋子或者有人來時才會隱匿身形。

灰狼很安靜,待在那裡甚麼都不做,目光緊緊追隨著她,讓她總是被盯得面紅,卻是不討厭。

其實她有時亦會盯著她看,便如此時此刻。

很奇異,每每看到灰狼,她都會感到由衷的歡喜與安心。

她想,灰狼興許就是她的護法神吧,好似只為她一人而存在一般……

思緒至此,無言的悸動盤旋於心口,她不知所措地慌忙逃回屋子。

牆頭上的“灰狼首”微微歪了歪,那雙掩在假面後的深邃黑眸盛滿困惑。

又呆坐片刻,確定她暫時不會露面,灰狼才翩然從牆頭消失,藏進暗處,繼續默默守護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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