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嘩啦。”
朦朧的水聲遠去, 淅淅瀝瀝的水珠滴答滴答。
腳下騰空,破破爛爛的溼重布衣承擔了瘦小身軀的全部重量,或許該慶幸全身上下除了骨頭外沒幾兩肉, 否則這被拎起的破爛布衣約莫會如抹布一樣碎, 她的骨頭也逃不過這命運。
在空中搖搖晃晃,神志並未完全清醒, 但明顯感覺魂魄缺了一半, 那被撕扯過的劇痛與破碎感尤為清晰。
對於她而言並非壞事,因為是自願分出一半魂魄, 在奪舍鬼的慇勤幫助下被送去另一個人的夢裡。那個人是誰?她暫時想不起來,只知道很重要, 重要到寧願自己失去與奪舍鬼抗衡的力量。
簡直就是瘋子。
那一半魂魄……不一定能,收回來……
她的思緒斷斷續續,神志似乎又要睡去,夢中夢?
閉目。
再睜開時被撕裂的魂魄依舊很疼,不過溼漉漉的感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顛簸,被人抱著顛簸,彷彿隨時會被甩出去。
老婦給了她一把豆子,她微微頷首,想說句謝謝,可嗓子像被泥土糊住似的出不了聲。
未等她完全清醒, 顛簸停止,她果然被扔了出去。
滾著下坡, 樹枝劃傷面頰, 疼得不明顯, 總歸不如魂魄疼。身體為厚布纏繞數圈, 有厚布作墊, 在背部撞上一棵樹停下時, 她好歹留有一口氣, 就是頭暈腦脹。
村裡的人不喜她,或看到她就回屋關門,或回屋前朝她吐口水,或踹她一腳,或罵她幾句,用得南周土語,不知罵得是甚麼,左右不大好聽。
“丫兒,吃點這個吧。”
她嘗試站起,雙腿有些無力,因著身後是土牆,她及時扶住牆,並未摔回去。
陽光打在臉上令傷口刺痛,她抬起沉重的眼皮,能視物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不再是嬰兒,看手腳大小,推測身長不到三尺,應是三四歲左右。
腦袋暈乎,似乎忘了甚麼?
緩了好一會兒,等不暈了才走動,她輕車熟路地在這小村子裡遊蕩,挨家挨戶討吃食。
隨著撕裂疼痛減弱,飢餓感似跟著退去,她又困了,於是閉上眼……
“可憐啥啊,有咱阿寶可憐嗎,阿寶都沒吃飽,肚子都不像往日那樣鼓。”男子一邊說一邊推著老婦,“走,回家,您別再給她吃的,別人還以為咱家多富呢。真是晦氣,當初那女的給的銀子咱家沒分幾個子,還搭出去不少,嘖,這沒爹沒孃的野孩子就不該活!”
不知過去多久,飢餓快將壓過疼痛,終於有個人拖著身子過來把她抱起。
就在她轉身要走時,村尾那戶人家的門開了,走出一個老婦。
這人胸膛軟,應是個女子。當下其情況很糟,進氣多出氣少,嘴唇動動卻沒力氣出聲,血腥氣又重,怕是撐不了多久。
“唉,丫兒可憐。”老婦吶吶說著,語氣藏著點哀求。
從村頭到村尾,沒一個人施捨,她嘆了口氣,準備找個牆角待著,不再白費力氣。
“娘!阿寶都不夠吃,你給她幹嘛!”一個男子氣沖沖出來,跑到她跟前,惡狠狠奪過她手裡的豆子,有幾顆因為其粗暴的動作掉在地上,混了土。
她有點好奇此人是誰,可惜看不清楚。
不知幸還是不幸,因為魂魄的劇痛佔據心神,她並未暈過去,一邊忍痛一邊轉動眼珠看了看四周,是一片漆黑的林子?
認清所處境況,她不再白費力氣,安待某人把她拾走。
她掙了掙厚布,沒有掙開。且亂動這麼久,一根頭髮都未垂下,意味著她當下根本沒有頭髮,是嬰兒。
此時除了飢餓較為明顯外,疼痛已經朦朧,興許是入夢更深了,不是甚麼好事。
她漠然,在那門關上後蹲下,撿被遺落的幾顆豆子。
髒了,得洗洗,算了,太餓了,直接吃吧。
將豆子塞進嘴,咀嚼幾下,再多咀嚼幾下,依依不捨地嚥下去,還是餓,她低著頭邊走邊找,興許有個蟲可以吃。
撿了幾個圓蟲,很難吃,但不吃活不了,還是吃了。她有點想不清楚,自己在這兒做甚麼呢?似乎有件事很重要,但是想不起來。在這兒待多久了?也不知……算了,就這樣罷,能活一日是一日,活不得也就活不得。
她縮在牆角睡起覺來。
之後每日都是在找東西吃和睡覺中度過,偶爾婆婆會偷摸塞給她幾口粗糧,總算沒餓死。她且找了樹枝石頭和草,勉強搭了個窩,不至於太冷,只是冬天不大好過,但好在這裡是南周,不是北秦。
北秦? 偶爾會想起本不該知道的東西,北秦又是甚麼地方呢?比這裡好嗎?應是好的,哪裡比這裡糟呢?
日子過得快,轉眼兩年了,她長高了一點,三尺出頭,可惜不如村裡孩童高,總是得仰著頭被打被罵,倒無甚氣惱,看著他們就好似看著石頭一般,對於她而言不是甚麼值得去在意的東西。
說來她全然不知要為了甚麼活下去,明明這天沒一日是晴的,活著的感覺也很痛苦,死去不輕鬆嗎?為甚麼要活著呢?她時常會思考這件事,一邊思考一邊拿磨尖的石頭抵著自己的脖子,卻總是在要劃開那層皮時碰到脖頸上的紅繩子,紅繩子繫著她唯一擁有的東西——木鎖。
萌生死意,攥著木鎖,便能看到一個人。
她看不清那人模樣,只知道她是女子,穿得很漂亮,比村裡最富貴的那戶人家穿得還漂亮。
每每想起她時,她都會感到喜悅。她出現時也總是笑著的,看不清,但知道那笑容很美好。就是不知為何,她覺得她不像陽光那般溫暖,反而是比月光還要冷清。不過她很喜歡,溫暖也好,冷清也罷,只要是她,她就很喜歡。
喜歡到可以為她活著,哪怕活著很痛苦。
難過的是,她很難想起她,除非快要死的時候,平時不管怎麼攥著木鎖去想,她都不會出現,連幻影都沒有。
於是她經常去偷東西吃,讓人打個半死,那時便能看見她,很高興。她也會在孩童來欺負她時去咬他們,招來他們父母追著她打,她便一邊跑一邊期待她出現,偶爾見得,就算被打折腿也是甘願的。
村人說她瘋了,惟有她自己知道是太想見她了。
又過了一年,她靠著想見她這一念頭越來越兇狠,越來越像野獸,村人很怕她,這讓她過得比前幾年好,皮下有點肉了,儘管依然瘦得骨頭清晰可見。
七歲,她已有四尺高,仍比不過其他孩童,可他們怕她,總是躲著她走,村人也不愛打她了,她只好上山去找那些野獸,一邊在生死間徘徊一邊想著她。
直到這年夏天,她平淡的日子突然被打破。
一些貴人來了村子,穿得很漂亮,她有些激動,她想這些人或許認識她。
於是在這些人挑選孩童的時候,她去湊了熱鬧,村人出乎意料地幫她說了很多好話,只有婆婆欲言又止,直至她上了貴人的馬車都沒說出甚麼。
很奇怪,不過她很感激婆婆,這幾年唯有婆婆對她好一點,所以在離開前她對婆婆說了一聲“謝謝”,就是聲音太小,婆婆興許聽不見。
馬車裡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孩童,但沒有和她一樣衣著破破爛爛,瘦得皮包骨頭,面上且有一道長疤的孩童。其他孩童都離她很遠,有的沉默,有的啜泣。她不由得生出幾分羞赧來,又夾雜著不安,倒不是怕被帶到壞地方,而是怕見到她時會討她嫌。
如果可以,她想在自己最風光的時候認識她,起碼要保護她不受傷害。
路上顛簸,不少孩童被顛得吐了出來,怕捱打,又怕肚子餓,吐了的孩童將成塊的渾濁物撿起來吃了,一邊吃一邊哭。
她看著他們,一點情緒都沒有,既不同情也不覺得噁心。
不知走了幾天,馬車終於不再走了。一些高大的人將他們一個個拽出來,她混在人群裡,知道其他人很害怕,可她無法感同身受。
異類,她深知自己是異類。
難過嗎?不,她很冷漠,似乎除了那人外,再無甚能牽動她的情緒,連她自己都不例外。
穿著華服的人在挑揀,將生得白淨好看的挑出去,不知要被領去哪裡,領著他們的人笑得和善卻無一丁點善意。
剩下的就是和她一樣有些悽慘不討喜的孩童,被高大的人驅趕著進了很小很破的院子,院子中間有一口大缸,盛滿了水。
然後……
就像是把抹布扔進去涮一涮再拎起來一樣,拎到漏風的屋子前,將溼抹布隨手扔進滿是灰塵的黴屋子,一個接一個。
疼痛讓她清醒了,她有點分不清剛剛那漫長的時光是夢還是記憶,不重要,破布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也不重要,木鎖砸得胸口疼痛不已依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努力活著,長大,一點點往上爬,去見她。
去見她。
有這個念想在,她順利地活著,儘管每天都要被迫喝藥,有時候是肝腸寸斷的疼,有時候是身上佈滿紅疹,撓一下扣掉一塊皮,有時候是不停地吐,有時候燒得不省人事,有時候像是被冰雪掩埋,每天都不一樣,每天都在死的邊緣徘徊。
身邊的孩童越來越少,她見過疼得受不了跳井自盡的,也見過將自己全身上下撓得沒一塊好皮的,還有的逃跑沒跑成被亂棍打死,太多了,各種各樣的死法。
死,在她眼中最是尋常。
對於他們這些“藥童”而言:死,是一種解脫。
她很頑強,一直活著,並幸運的沒有眼瞎耳聾,也沒有缺胳膊少腿,只是毒越來越難扛。她有一種直覺,如果不去找機緣,她必是會和其他人一樣根本活不到長大,她的身體實在太弱了。
可機緣又在哪兒?
被毒折磨得昏去之前,她死死攥著木鎖,又看到了她,這次有點不一樣,她紅潤的唇動了動,好像說了甚麼,說了甚麼呢……
她闔上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