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秦恆宮內維持著混亂的模樣，彷彿特意留給誰調查一般。周霖越來越覺得違和，不論是秦恆公主的侍女故意在身上摸些土，裝作很狼狽，還是被搞得亂七八糟的秦恆宮，無一不透露著刻意與算計。
且公主的侍女一點都不著急，否則她該是像狄敏一樣不管不顧地出宮去尋。
他現在基本可以斷定，秦恆公主不是被擄走，而是假裝被擄走。
“玲瓏姑娘，你所說的善喜等人在何處？”
玲瓏未想即答：“回大人，奴婢剛想跑去厚德殿之時，善喜醒了過來，但他傷勢不輕，便讓奴婢去通報，他則留下來救助其他人，奴婢猜他們現下應是在奴醫坊。”
奴醫坊是專供宮人療病之地，地處皇宮的偏僻角落。如若秦恆宮的宮人傷勢不輕，他們清醒著走到那裡都成問題，何況靠一個傷者一個個給他們運過去。且按照常理尋一位醫師來即可，根本無需讓傷者全部到奴醫坊，除非他們因為甚麼必須離開秦恆宮。
此外，即使善喜找到幫手，將一宮的宮人搬到奴醫坊也是不小的動靜，可這一路上週霖特意留意宮人們的悄聲密語，沒有一個人提到奴醫坊和秦恆宮。那些宮人看到玲瓏和他也只有疑惑，可見秦恆宮鬧出的動靜極小，小到宮人們仍未察覺秦恆宮出了事。
即是內外情況不符。
這是很大的紕漏，如若真心設局不可能注意不到，除非紕漏也是局的一部分。
那麼設局者故意露出破綻的目的為何？
“那是甚麼屋子？”周霖指向吸引螞蟻的屋子，問玲瓏。
忍不住好奇的玲瓏看了一眼，當即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並歪頭嘔吐不止。
一顆腫脹的眼珠飄在血水錶面，凝視著周霖。
周霖撥開擾人的蒼蠅，走到最近的一罈酒前，半蹲，毫不猶豫地拔出酒塞，只見……
嗅到這氣味，看到那群飛之物，玲瓏震驚，瞬間意識到甚麼，面色慘白。
玲瓏不禁捂住口鼻，喃喃自語：“怎的回事，明明每日都有人打掃啊。”
毫不耽擱，周霖拿出隨身攜帶的火摺子，吹燃，順木梯而下。玲瓏吞嚥一口口水，跟在他身後，耳邊嗡嗡作響。
“沒有這麼多，周、周大人，奴婢記得只有三十壇果酒存放在此。”玲瓏聲音難免發顫，她不敢去想多出來的這幾十壇酒中裝了甚麼。
“通常是善喜安排寺人打掃，並無固定。啊，對了，這兩日是善喜親自打掃的，說是要規整規整，其他人做此事他不太放心。”
“先上去。”
跟著螞蟻找到地窖位置，周霖將地窖門開啟，彷彿變質發臭的酒香從底下飄出，伴隨著一群蒼蠅。
地窖，藏屍的好地方。
說罷，他不管玲瓏，轉身走上木梯。
聞言，周霖眉心緊蹙，一股強烈的不詳預感盤旋於心頭，他不得不推翻之前的猜測，秦恆公主被擄一案恐怕沒那麼簡單。
將木塞塞回，周霖起身，面沉音冷。
聽她這麼說，周霖問：“這雜倉每日都是誰負責打掃？”
周霖走近雜倉，伸手將門推開，一股黴味混雜著些許臭味撲面而來。
這地窖不算很大，卻擺著一個半人高、用以釀酒的大酒缸，以及近百壇酒。
周霖於院中行走一圈，目光於三處停頓。其一，牆邊排成一隊的螞蟻，正往一間屋子裡鑽；其二，梅花樹下有梅花埋在土裡，僅顯露一半，可這季節梅花本不該出現；其三，門口草叢裡藏著一小塊檀香。
“回大人，那是雜倉，倉下有地窖。公主喜好果子酒，奴婢每年都會釀一些。”
玲瓏見火光愈來愈遠，嚇得止住膽怯，用盡全身力氣離開地窖。待地窖門關上，她直接栽倒在地，胃裡復又翻騰，嘔吐感難忍。
“玲瓏姑娘，眼下的情況已非小打小鬧，公主怕是真的被人擄走。你若不將所知盡數告知，公主的安危周某難以保證。你的，亦是。”周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銳利的目光透露著冷酷。
最後那輕飄飄的一句話更是讓玲瓏膽寒，此時此刻，她竟不知是對周霖的恐懼多一些，還是對公主的擔憂多一些。 無論如何，她沒有別的選擇。
壓抑住作嘔的衝動，狼狽至極的玲瓏將“公主的憂愁”與“太子的謀劃”盡數告知。
據玲瓏所言，秦恆公主心悅於狄敏，不願嫁與他人，可狄敏無意娶公主，公主心傷，幾番掙扎後決定斷了此情，接受皇后的安排，且辭了國子監的課。
只是公主始終放不下狄敏，又聽說狄敏幾日未上值，遂叫善喜派寺人偷偷看望狄敏，結果就見狄敏借酒消愁，還藉著酒勁喚公主的名。
得知狄敏並非無意的秦恆公主無法再認命嫁給他人，又深知帝后絕不會讓她嫁給寒門出身的狄敏，於是向其長兄——從小到大寵著她的太子尋求幫助。
她知道太子也不喜寒門子弟，便沒有告知太子她心悅狄敏一事，只說還不想嫁人，央求太子想辦法攪黃驚才會。
太子便請教於門客，其門客想出一計策，即：太子派親信駕馬車送公主出宮，讓公主待在太子安排的地方，假裝被擄走。而後讓玲瓏在驚才會中途闖入厚德殿，告知帝后此噩耗。帝后所鐘意的人選不同，到時不論誰於驚才會處於大優之勢，帝后之中十之八·九會有一位提出“誰救得公主誰就是駙馬”。接著太子救出公主，公主就不必嫁與任何一人。
而公主還有另一步打算，她打算藉此機會說服狄敏，與他私奔。是以公主實際上不會老實待在太子安排的地方，她會留下一個唯有狄敏能夠解開的謎題，讓他能夠找到她。
按照公主的計劃，玲瓏會帶著公主積攢多年的銀票，以尋找公主之名出宮，到錢莊兌換成現銀，而後與公主匯合，助他們離開秦京，逃跑路線她們也已規劃好。
至於為何引周霖來到秦恆宮，秦恆宮為何如此混亂，宮人為何皆去往奴醫坊，其實是為了拖住周霖。
太子的謀士認為周霖是個變數，很可能會壞事，又知曉周霖的辦案風格，料定他會先到秦恆宮調查。是以謀士建議把秦恆宮弄得混亂不堪，再製造一些假線索用以迷惑，且提前打點好奴醫坊的醫師，讓秦恆宮宮人去奴醫坊，使周霖在問詢人證上浪費功夫。
聽完她的講述，周霖有幾個問題：玲瓏是在何時離開秦恆宮；離開時公主還在秦恆宮否；其他寺人，包括那位善喜還在秦恆宮否。
對於這幾個問題，玲瓏的回答如周霖所料。
她是在公主離開前先一步去了東宮，隨後直接和太子身邊的寺人到厚德殿附近等候小福子出來，彼時驚才會剛開始不久。因為太子說驚才會快結束時進去，帝后才更有可能提出那件事，小福子又向來與公主交好，有他在內把關可隨機應變。是以玲瓏從驚才會開始就一直耐心守在厚德殿外，以防出現意料之外的狀況壞了謀劃。
善喜等人在她離開前還在秦恆宮，按謀劃他們會等公主離開後再前往奴醫坊。如若善喜有問題，那麼很可能善喜會先讓其他宮人去奴醫坊，他則等候太子的人到來，再殺之替之，將屍體藏於大酒缸。依據就是螞蟻，螞蟻於人剛死之際就會被吸引，而蒼蠅喜腐肉，如此看來那間酒窖裡至少藏有兩具屍體。
“假線索在何處？”周霖又問。
玲瓏毫不遲疑地回答：“在內室，公主殿下的寢屋。”
於是周霖讓玲瓏指出公主寢屋具體所在，他去查探。
公主寢屋中有六處線索。其一，倒地的椅子，椅揹著地，散落在椅子旁邊的數段繩子，椅背與椅座連線處有裂痕。約莫善喜殺人及處理屍體時將公主綁在此處，公主想要掙脫卻帶倒椅子，可這裂痕……其二，四處散落的胭脂等物，梳妝檯被人扒倒，有檀香掉在地上，約莫公主是假意掙扎，趁機拿走一小塊檀香。其三，繩子上有血漬，不知出自何人。另外三處，一幅被扯碎的畫卷，一個機關匣子，一個拿胭脂寫的字“月”，寫在桌子下面，八成皆是迷惑線索。
確定沒有遺漏，周霖剛想離開就又忽然定住，他轉身快步走到倒地的椅子前，拿起一截繩子。從割口的方向看，若非故意為之，犯人應是個左利手，而散落在地的三個繩結皆是包裹結，一般捆綁肉脯或捆綁易滑之物時會用到，且是死結，只能用刀劃開。犯人莫非是屠夫？
無甚功夫細想，周霖趕緊返回院子，又快步走到梅花樹下，撥開土，拿到那朵假梅花。
旋即他來到靠著門、坐在雜倉外的玲瓏面前，舉起梅花問：“你可識得此物？”
“識得！”玲瓏瞪大眼，叫道，“這是殿下梅花釵上的梅花，怎會……”
她捂住嘴，應是明白了。
這梅花乃公主的求救訊號，公主欲以此表明她是真的被賊人擄走。
那麼檀香……
周霖又問：“公主平日可燒檀香？”
玲瓏反應兩息才回答：“是，殿下偶爾會上香為聖上、皇后娘娘與百姓祈福，有時食慾不振也會燒香，因此奴婢們總會讓出宮採買的寺人帶回一些檀香。”
“我知曉公主在何處了。”周霖篤定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