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似乎驚於狄敏的氣勢，秦帝一時無有反應，福公公以為聖上預設，遂出聲請狄敏上擂。
緊接著，周霖提出文鬥。
高座上的君王這才回神，凝視著周霖，似有不悅。
然話已放出，周霖必不會改。
“周大人想以何為鬥題？”福公公早已放棄了抽籌之規。
“樂。”周霖答得乾脆。
樂乃狄敏最為擅長之技，當年國子監祭酒一曲“山河情長”引得飛燕盤旋於頂的場面，有幸觀者還歷歷在目，狄敏也因此獲得“飛燕琴仙”的譽稱。
至於周霖，眾人倒未見過他奏樂，不知其深淺，不禁有幾分期待。
但當週霖拿出早已備好的陶壎一吹，一股奔流沖刷了在場人的耳朵，他怎能將“哀哀幽之切，綿綿雅不絕”的壎吹得好似在叫魂。
偏偏周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實是讓人不懂卻大為震撼。
“玲瓏姑娘放心就是。”
待小福子離開，玲瓏挖了一把土抹在自己身上，又將頭髮弄得凌亂些許。她細聲對太子身邊的寺人說：“公主殿下的安危就拜託太子殿下了。”
厚德殿侍衛見狀趕緊進去稟報。
至於此次驚才會真正的競爭者——周霖四人的心思亦各不相同。郭牧覺得此事有些蹊蹺，因為時機太過巧合；李隆晟認為不論誰在搗鬼，此事於他而言乃有利可圖；周霖與郭牧看法相似，並且他已經發現一些端倪；而狄敏，他是最為擔心公主的，那副急迫想知道發生甚麼事卻不得不忍耐的模樣沒有絲毫作假，且在侍衛說出“公主出事”這四個字後，狄敏差點脫力摔倒又雙目發紅，顯然他確實是真心心悅秦恆公主。
此時此刻，聰明如李隆晟、郭牧已看出周霖是想故意輸給狄敏。自然帝后也不傻，這般明顯的心思他們怎能覺察不到，居然見鬼似的夫妻同心，絕不能讓秦恆嫁狄敏！
秦恆嫁周霖對帝后而言皆有好處。
他又是寒門出身，無甚人脈牽涉，無法起到鞏固勢力的作用，就算對於皇帝來說公主嫁狄敏能拉攏寒門子弟，但那可是秦恆，殺雞焉用宰牛刀？
窺探到狄敏內心的周霖更為堅定幫狄敏的念頭。若能讓秦恆公主就此從權勢鬥爭中解脫，許是他周霖這小半輩子，乃至一輩子做的唯一一件善事，也算是報答五年前小公主無意間的救命恩情。
嚇得玲瓏立即止住哭聲，匍匐在地，聲音雖悶卻清晰。
就在眾人思緒翻飛之際，玲瓏被帶進厚德殿。一進來，那十分狼狽的女子就噗通一下跪地，哭道：“聖上，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被人擄走了……”
可一旦王□嫁狄敏，情況會大不相同。
“莫再哭啼！給朕將情況詳細說來。”秦帝皺眉冷喝。
狄敏雖是從三品國子監祭酒，但他接觸不到任何一黨的核心，於皇后來說就是無用。
何況王□自打出生起就身隨祥瑞，在百姓心中王□是庇佑北秦的祥瑞之女，她心向誰，誰就是上天認定的天子，雖然此事背後推手就是當今天子。
“今日辰時三刻，奴婢為公主梳完妝後，公主說想吃奴婢做的糕點，奴婢便讓春華等人侍候公主，奴婢去做糕點。哪知，哪知……”玲瓏說著又要哭，她使勁兒忍住，聲音卻不由得發顫，“奴婢做好糕點後，從小廚房出來，就見、見善喜和小寶他們倒在院子，身上紅了一片。奴婢顧不得其他，趕緊去找公主，結果內室沒有公主殿下的身影，只有春華她們躺在地上，以及梳妝檯上的一封信。”
於皇帝，他可以讓王□幫助夫家，反刺探丞相一方的情報，順便牢牢將周霖這把利刃抓在手。
況且如狄敏這樣清廉的寒門子弟，於黨派中利益牽扯不深，關鍵時刻難免會選擇明哲保身，甚至反水，如何比得上秦帝能拿捏得住的大理寺卿？
於是秦帝以眼神示意福公公，要他暗中作梗，福公公心領神會，吩咐小福子去拿一把“新琴”。
小福子從側門出，外面太子身邊的寺人與玲瓏已等候多時。見到他們，小福子微微點頭，隨後馬不停蹄前往厚德殿旁邊的習樂坊。
於皇后，她可以拉攏王□，讓王□當細作，刺探大理寺的情報，藉此掌握皇黨的動向，因此即使第一選擇衛儆被趕鴨子上架敗給周霖，她也沒有出一言。
一石激起千層浪，厚德殿內瞬間展現眾生百態。帝后先是驚詫，隨後趕忙站起，焦急地讓侍衛趕快將玲瓏帶進來。在場眾才俊則皆表現出擔憂，但實際上怕是沒幾個人真的在緊張公主的安危，不過是在算計，這件事能不能給他們的敗局帶來轉機。
旋即玲瓏深吸一口氣，跑向厚德殿正門，哭著大喊：“公主、公主殿下出事了！出事了，公主殿下，聖上，皇后娘娘，快救救公主殿下！”
說著，玲瓏從懷中掏出皺巴巴、已經開啟的信封，垂首高舉。
福公公趕緊拿過來，在秦帝陰沉的目光下念信：“若想公主無恙，準備黃金萬兩，置於降龍林中滿月亭，入、入夜公主自歸。”
說到最後，福公公已是冷汗涔涔，這要是等到入夜，公主回來怕也…… 毫不意外，天子大發雷霆。
“放肆！此等宵小鼠輩竟敢在朕眼皮子底下擄走公主，朕的玉林衛何在，龍虎軍何在，文武百官何在，爾等俸祿都拿去餵狗了嗎！”
除李隆晟、皇后外，其餘人盡皆跪地伏首，就連福公公都不敢抬頭。
“聖上，梓曦要緊吶。”齊皇后掩面似垂淚。
聞言，秦帝稍稍冷靜下來，命令道：“周霖，給朕查，公主若少一根汗毛，朕拿你是問。”
話音落，齊皇后稍稍下移袖子，露出通紅泛淚的眼睛，進言：“聖上，僅靠大理寺卿一人怕是難以儘快救出梓曦，不如讓刑部，讓在場百官之子盡皆去找，誰能救出梓曦，誰就是駙馬。”
此言正中眾人下懷，而皇后特意明確是“百官之子”，可以說將狄敏這個寒門官和李隆晟這個南周皇子排除在外。
狄敏已是無所謂，他只要公主平安。
可李隆晟卻是開口譏諷：“皇后娘娘可真是心繫公主安危，這等危機時刻都不忘為公主挑選駙馬。只是不知隆晟是否能入得皇后娘娘的眼，倘若隆晟救下公主，隆晟可當得起北秦駙馬否？”
“使臣若能救出秦恆，秦恆也願意嫁與使臣，朕給你們做主，其餘人亦是。朕只要朕的秦恆平安無事。”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只是“君子”所言到底有幾分出自真心，無人可知。
很快，包括衛儆、狄敏在內的大部分人皆火急火燎地趕去城外降龍林。周霖卻找上抹淚的玲瓏，要求到秦恆宮調查。
對此，玲瓏並未拒絕，但只能帶大理寺卿去。秦恆宮到底是公主居處，外臣不便前往，不過事急從權才讓有探案之能的大理寺卿破格入內。也就是說，本想跟著去的郭牧與李隆晟遭到了婉拒。
“看來公主比較欣賞周大人啊，牧就不湊熱鬧啦。使臣大人，一起到城內打聽打聽如何？”郭牧很會給自己找臺階下，且拉著李隆晟一起，當然不是為了和他搞好關係，而是看住他。郭牧心底明白，李隆晟來秦必是不懷好意，讓他娶到秦恆公主對北秦而言可不是甚麼好事。
李隆晟豪爽一笑，言：“郭兄相邀，隆晟豈會拒絕。郭兄也莫要客氣，直喚我名，或者叫我小五就是。”
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周霖無有看他們做戲的興趣，未打招呼就跟著玲瓏前往秦恆宮。
此乃周霖第二次來秦恆宮，第一次是在五年前“逃犯劫持公主”一案中，周霖衝進火海救下年僅十一歲的公主。因公主受了驚嚇，死抓著他不放，他只好護送公主回宮，且是送到了秦恆宮門口，公主看到皇后才放開了他。
那時周霖僅在門外看了一眼門裡，只記得有一棵粗壯的梅花樹，紅梅盛開，隨風簌簌，又與星辰輝映，煞是好看。
這本是一個不差的回憶，可惜那一夜大理寺突逢劫難，除了他因為隨公主進宮逃過一劫外，其他人無一倖免，活下來的不到三成。
雲崢目上那道疤就因此而來，還差點未逃離鬼門關。周霖的老師洪羚鍾亦因為重傷又染疾，提前卸去大理寺卿一職。
若不是陰差陽錯，恐怕當時右臂傷勢未愈的周霖也凶多吉少。
因此一想到紅梅之景就想起大理寺劫難，周霖便將那份令他胸悶的記憶封存起來。恰好公主同樣不願記起那一場大火，是故所有人就當那事從未發生。直至聖上命他娶公主，周霖才無奈地記起那件往事。
“周大人？”
“無事，走罷。”周霖淡淡一應，由玲瓏引路，步入秦恆宮。
另一邊，秦京城外降龍林。
太子王漭帶著他那一幫子侍衛來到一個隱蔽的山洞前，王漭一邊溫柔地喚著“□妹，□妹”，一邊讓手下先探路。
無人回應，山洞裡也沒有人。
王漭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妙，卻是尚未來得及出聲讓侍衛戒備，數名黑衣人就猛然躥出，染血的刀自四面八方疾襲而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