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就在周霖於秦恆宮調查之際，郭牧與李隆晟相伴出宮，到街上向百姓打聽今日比較特別的事，或者特別的人。
“今日啊……”賣糖人的老者轉了轉眼珠，笑著說，“老頭子近來記性差，可能一時想不起來啊。”
說完，他眼睛瞄向草靶子上的現成糖人，意思很明顯。
郭牧皮笑肉不笑，拿出一小塊銀子，道：“老人家，我與這位公子正好想食些甜物，便給我二人兩根糖人罷。只是莫要放太多糖，太甜了容易給自己找罪受。”
言下之意，莫太貪心，他們可不是甚麼大善人。
老者呲呲黃牙，微縮著脖子，倒是不傻，收下銀子就將所知盡數告訴他們。
“今日是藥師祖的誕辰，按慣例，全城的醫師都會到藥師塔坐診行善。不管病人有錢還是沒錢，只要去了藥師塔就給治，沒病的也可以去讓醫師診斷診斷，萬一有啥隱疾也好及時醫治。這不前兩天一直有藥材車往來，都是為了今日的善舉提前往藥師塔運送藥材的。除了這事，再就是早上一輛接一輛貴人的馬車往皇宮方向去，剛才一輛輛馬車從皇宮方向來，直奔城外，這事老頭子就不知多少了。特別的人倒是沒見著，今天城內人少，全跑去城外奉天山了，您二位是最特別的。”
告別老者，郭牧與李隆晟一人拿一根糖人繼續尋找可問之人，頗有幾分滑稽之感。
“郭兄，可否告知隆晟，這藥師祖是何方神聖？”李隆晟的目光四處搜尋，尤其注意陰暗的衚衕角落。
郭牧尋找的目標與李隆晟差不多，他一邊找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
李隆晟若想讓南周伐秦大業功成，需要三個條件。第一，誘使北秦皇相內鬥演變為血刃相見；第二，誘使北秦西北邊境防線崩潰，引漠鬼進攻；第三，設局殺死北秦徵南大將軍衛盧胥。
方才郭牧並非以小小平衙法吏的身份說那番話，而是以關乎北秦西北安寧——定國公么子的身份言之。
“藥師祖是北地傳說中一位行醫濟世的僧人，別名藥菩薩。傳說藥師祖是上古時期的修行人，在醫藥學尚未問世之前，全靠雲遊四海的藥師祖來拯救陷入病痛折磨的芸芸眾生，持續數百年。某日，藥師祖突然參悟天機，明白光靠他一人無法拯救天下蒼生，於是刻石書，收門徒，引醫藥學入世，教出眾多名醫，名醫再收徒，再將醫藥學發揚光大。如此聚沙成塔，終於讓天下蒼生從病痛當中解脫。
看著他的背影，李隆晟面上的假笑未掉，但心下已是暗結薄冰，心想此人恐怕已猜到他來秦的目的。
藥師祖由此心滿意足，於五百八十九歲的誕辰坐化，他死後身軀化沙消弭，只餘下一枚塔狀舍利。於是後人在各地建藥師塔，將六月十六藥師祖誕辰定為聖日。於聖日，北方各地醫師都會到藥師塔行善，一是祭拜藥師祖，二是積功德，祈求藥師祖護佑自己。”
一點都不像人牙子。
小乞丐仍是畏縮，但舔了舔嘴，僵持幾息抵不住誘惑，到了還是戰戰兢兢地走到郭牧面前。
“嗯？怎會，不過問個不同的人罷了，李兄可莫要偷偷棄牧於不顧哦。牧可是相當小心眼的，日後李兄若是留秦，少不得要與牧來往呢。”郭牧回以燦爛一笑，接著率先轉身向小乞丐走去。
他們對視一眼，李隆晟假笑著說：“郭兄，看來你我二人要分道揚鑣了。”
“很簡單，小弟弟你今日有沒有見到平日裡見不到的仙女姐姐啊？”
“看，大哥哥這裡有糖吃，小弟弟要是回答大哥哥幾個問題，大哥哥就將糖送給你好不好？”
“哦？”郭牧微微挑眉，再問，“那輛馬車可是往城外去？”
這三件事每一件都難如登天，他所要面對的敵人可不是衛儆之流。且李隆晟自己還有另一番謀劃。
“嗯……我沒、沒看到，但是我想會去城外吧，仙女姐姐可能，去看病了……”
話音未落，郭牧與李隆晟幾近同時找到欲尋之人，一個偷摸看著他們的小乞丐，一個癱坐在牆角無甚生氣的老乞丐。
小乞丐眨眨眼，回答：“見、見過，馬車裡坐著仙女姐姐，還衝我笑，但是仙女姐姐好像不太舒服。”
不管李隆晟如何，郭牧這邊一臉和善地接近小乞丐，小乞丐縮著身子止不住往後退。
“原來如此。”李隆晟輕笑，“據說上古時期南北兩地有天塹相隔，我還當是前人胡說八道。如今看來，倘若真有藥師祖其人，北地這傳說卻在南地連影子都無，怕是那天塹真的是一座封天山呢。”
見狀，郭牧乾脆不再往前走，而是蹲下，晃了晃手裡的糖人，聲音溫和，給人以如沐春風之感。
郭牧手一伸，直接將糖人遞給了小乞丐。小乞丐哆哆嗦嗦地接過，再看看郭牧毫無惡意的臉，他小聲道：“大哥哥，想問，甚麼？”
看病。如若那真是秦恆公主，那麼秦恆公主八成是在那裡了。
“謝謝你了小弟弟。”郭牧揉揉小乞丐的頭髮，又趁機塞給他一兩銀子，低聲囑咐道，“去買點東西吃吧，要藏好，莫被別人看見。”
小乞丐重重點頭，一手攥著糖人，一手攥著銀子。 “謝、謝謝大哥哥。”
“不謝，大哥哥不過禮尚往來罷了。”說罷，郭牧站起身揮揮手，告別小乞丐。
小乞丐望著郭牧的背影，直至他走遠才跑回幽黑的衚衕，等待可能出現的下一位客人。
另一邊，李隆晟見老乞丐眼睛發直，望著他身後，便知郭牧已至，於是不再多說，直起腰，轉身調侃：“郭兄神速啊。”
“李兄也不差，牧剛來，你就問好了。”郭牧稍稍聳肩，又與李隆晟對視，瞬間明瞭對方已經知道秦恆公主之所在。
“對了，李兄餓否？先填飽肚子，才好有力氣去做事不是？”
突兀的話語並未讓李隆晟怔愣，他雙目微眯，輕笑頷首，答：“英雄所見略同。”
於是二人互相客氣著相伴前往附近的酒樓。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一匹凶煞的黑馬疾馳而過，直奔城外。
*
今日大部分人出了城去，酒樓夥計本來以為直到晚間都不會有客，結果剛打一個哈欠，想偷閒小憩一會兒，就見兩個衣著不凡的貴客走了進來，其中一位還是平衙的郭法吏。
說起郭法吏，那可真是他們這些平民百姓的救世主。以前百姓狀告官商，不是被權壓一頭就是被錢壓一頭，就連狀告個同樣出身貧寒的，平衙那群大老爺都總是拿“證據不足，歸為懸案”搪塞人。自從郭法吏到了平衙，不論甚麼案子都能查個水落石出，甭管犯人是高官還是富商，只要犯案就必會被懲處，真真是鐵面無私、為民做主，比那周閻王強了不知多少倍。
因此百姓之中有不少人甚為尊崇郭法吏，自然相對也有一部分人認為郭牧虛偽，當官的肯定沒一個好東西。酒樓夥計站尊崇那一邊，是以他趕緊打起精神站起迎客。
“哎呦，郭大人，您快請進！”夥計煞是熱情，直衝跟前，讓互相提防的二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遂沉默三息，尷尬得很。
待反應過來，郭牧尬笑三聲，拍了拍夥計的肩膀，說：“今日我宴請貴客，夥計可有甚麼推薦？”
被郭大人拍肩膀，夥計激動得很，瞬間忘記了尷尬，一邊領他們去最好的座位，一邊滔滔不絕地介紹酒樓的特色吃食。
一直說了半刻，終於郭牧瞅準機會見縫插針，打斷他的話。
“那就麻煩上幾樣招牌菜，再來一壺好酒。”
“不麻煩不麻煩，郭大人稍等，菜很快就好！”話音尚未落下，夥計就火急火燎地衝進廚房。
“郭兄真是頗得民心啊。”李隆晟又行調侃，語氣竟有幾分輕鬆，少了一分戒備。
聞言，郭牧笑笑，垂眸自嘲道：“牧不過是替無權無勢之人申申冤罷了，皆是分內之事，何足掛齒。比起抵禦外敵的駐邊將士，牧差得遠著呢。”
“郭兄此言差矣，禦敵者保衛的是國土，平冤者守護的是國民，皆是英雄，何來優劣之分。”言罷，李隆晟苦澀一笑，不知幾分真假，又接著低嘆，“而我既非禦敵者，亦非平冤者，僅是於泥潭掙扎的謀政者，才是真真何足掛齒。”
“李兄……自謙了……”郭牧扶著額頭，眼前突然模糊，他張張嘴，似乎還想說甚麼，然神志已被睡意剝奪。
眼睜睜看著郭牧趴倒於桌，李隆晟收起笑容，目中冰寒一片，他喃喃自語：“隆晟可不是自謙，於百姓而言，謀政者確實既非英雄，又不值一提，但……”
“於天下、於歷史、於後世，立於頂峰的謀政者就是無可替代的英雄。”
餘音落，馬蹄起，空蕩蕩的酒樓僅餘一位“睡客”，一綻銀子。
另一邊，城外降龍林，滿月亭附近，黑衣人與各個官家子弟的護衛戰作一團，場面混亂無比。
手無縛雞之力的狄敏躲在一架馬車後，他焦急地等待，將自己的手扣出血，以疼痛驅散恐懼與怯懦。
終於，殺手被誰家的護衛引遠，狄敏抓住機會，先上馬車抓住韁繩，而後小心坐在馬鞍上，將馬與車的連繩解開，隨後深吸一口氣，學著書中所寫那般，雙腿夾緊馬腹，抖動韁繩，一聲“駕”出，馬兒飛奔。
下一息，狄敏整個人死貼在馬背上，任馬帶他橫衝直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