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巴比倫
對程泊辭的暗戀,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孟韶愣了一下。
見她這個反應, 楊旖漫假裝不滿道:“韶韶,我又不是外人,你有甚麼不好說的。”
又用長輩揶揄小輩的語氣道:“怎麼, 害羞了?程泊辭都幫孟希找工作了, 你連個承認的名分都不給他啊。”
孟韶看遲淑慧和孟立強都一副預設的樣子, 這才明白那天電話裡遲淑慧問她是不是在談戀愛,嚥下的那個名字是誰。
是了, 以孟希的條件, 能有這樣的工作主動來找他, 怎麼會沒有人在背後關照。
楊旖漫應當是打聽過內情, 才會得出她跟程泊辭走得近甚至在談戀愛的結論, 看樣子還同她的父母議論過這樁事。
孟韶的心情一時有些複雜,她對楊旖漫說:“阿姨, 我跟程泊辭他沒甚麼關係。”
是真的沒有也不會再有了。
孟韶看著兩片嘴皮上下翻飛的楊旖漫, 思緒稍微飄遠了些,心想不知對方還記不記得十年前連個笑容都不肯給自己的時候。
只是這一次似乎過分順利,孟韶剛下車,就有一個人朝她招手:“小孟。”
她抬眼望過去,發現竟然是校長。
遲淑慧知道她買的是傍晚的航班,問她怎麼現在就走。
她沒帶行李回來,走的時候只把月餅盒裡的東西裝進了單肩包。
校長慈眉善目地問:“回學校來看看?”
孟希不耐煩道:“人家招我又不是招你,我就不去,我覺得現在工作挺好的,我願意跟小孩兒待在一起。”
這晚孟韶的胸口始終在微微發悶,夜裡躺在床上,她留了一道窗簾的縫隙沒拉,縣城這幾年發展得很快,也有了徹夜亮著的霓虹燈,光汙染將天空的邊緣燎灼出偏淺的顏色。
她跟孟家談天的話題還是繞不開工作和子女,孟立強和遲淑慧開的那家小書店雖然一直生意平平, 倒也維持到了現在, 楊旖漫恭維幾句經營有方, 剩餘的時間, 話題都落到了孟韶身上。
微亮的光落進她書桌上敞著口的月餅盒,裡面一件一件,都是她經年心事形成的化石。
楊旖漫走後,孟希對孟韶說:“姐,你放心,我不去那個企業,不讓你為難。”
孟韶沉默著, 沒接話。
去禮外是臨時起意的念頭,孟韶坐在計程車上,快到門口才想到,現在不是開放日或者校友回校的活動,她未必進得去。
“想去禮外轉轉。”孟韶說。
楊阿姨嗔道:“還騙你阿姨呢,你知道要招孟希的那家公司誰開的,是程泊辭外公當年的學生。”
這時候的孟希又有了一點少時吊兒郎當的樣子,孟韶看著他,原本該笑笑的,可是卻甚麼表情都擠不出來,各種複雜的況味交織在一起,心裡有張情緒做的紙,被不斷地翻過來和折過去。
遲淑慧急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大了還由著自己性子來,大好的機會說不要就不要。”
孟韶說是,校長便帶她一起走進了校門。
看出她的不捧場,楊旖漫頓了頓,又立刻笑逐顏開地轉了話題:“好, 那不說這個,好久不見,咱們多聊聊別的。”
跟程泊辭的故事是在禮外開始的,也應該在禮外結束。
她做了個決定,週日早上吃完飯,就告別父母和孟希,離開了家裡。
“您週日還上班,這麼辛苦。”孟韶關心道。
校長不以為意地說:“剛開學,新高三現在週日上午開始到校上自習,而且剛出了外語類保送的擬錄取,我怕他們浮躁,這段時間來監督監督。”
然後問她:“倒是你啊小孟,現在也沒放甚麼假,怎麼還記得過來。”
孟韶說得雲淡風輕:“週末難得回了趟家,順路來看看。”
上了年級的人喜歡回憶往昔,校長一面走,一面說:“現在想想過得實在是快,你們那一屆畢業的時候我還不覺得自己老了,這會兒真的快退休了。”
孟韶寬慰他:“您不老。”
“說起來這麼多屆學生,我對你們那一撥印象最深,因為後來再也沒有那麼好的高考成績,當時我特別風光,文理科的全省前五十有八個都在咱們學校,理科省狀元也是我們的,程泊辭真給我長臉。”說起自己的光輝史,校長的腦子突然靈光起來,每個資料都記得清清楚楚。
孟韶肩頭的包帶向下滑落了半寸,她用纖細的手指扶上去,輕輕地說:“是很厲害。”
程泊辭總是讓每個人都難忘。
提到自己培養出的狀元,校長開啟了話匣子:“其實那孩子挺不容易的,他媽媽去世得早,程總可能有些觀念跟他不太合,他雖然成績好,但不是那種特別聽話的,有時候也叛逆,我記得當時你們畢業典禮那天,他明明要上臺致辭,前一天晚上還跑去灣塔淋雨了。”
孟韶一下子頓住了腳步,她以為自己聽錯,不敢置信地重複了一遍:“灣塔?” 眼前浮現出那片藍水和白塔。
校長說對,又說:“他一來我就看出他發燒了,問他怎麼弄的,他說是被雨淋了,你也清楚他家條件,從來都是司機車接車送的,誰敢讓他淋雨,肯定是自己找的,我再問,他就說去那地方了。”
接著他又搖頭,彷彿這件事過了那麼多年對他來說還是一個令人費解的謎團:“你說下那麼大雨,那孩子他去幹甚麼,還待到半夜。”
孟韶知道程泊辭去幹甚麼。
他是去找她的。
單肩包裡那些本來準備丟棄的物件此刻像有千斤重,墜得她的肩膀連帶著心裡的某一塊地方都在發疼。
孟韶想起她獲得年度最佳的那場頒獎典禮結束後,她從他旁邊經過時,他用很大的力氣抓住她的胳膊,問她說,當年爽約有意思嗎,孟小姐?
所以他去了。
冒著一場轟轟烈烈、傘都遮不得的暴雨,去赴她的約,去看註定無法出現的日落。
還等了她整整一晚,等到感冒發燒,第二天帶病上臺,用沙啞的嗓音作畢業致辭。
而她因為覺得他沒可能去,怕被他拒絕,不僅未曾出現,甚至連句道歉和解釋都沒給他。
似一場萬里之遙發生的地震,山難水遠,多年後才在她心底引發了連綿的餘震。
校長在教學樓門口跟孟韶分別,讓她先自己走走,要是有甚麼需要就聯絡他。
校園安靜,高三生都在教室裡上自習,窗戶半開著,淡藍色的窗簾在風中輕柔地飄動。
孟韶走到附近的遊廊,取出手機,調出程泊辭的號碼頁面,卻遲遲沒有按下通話鍵。
原本打這通電話的目的,是要告訴他,不要再對她好,不要在她困的時候讓人給她遞咖啡,不要幫孟希找工作。
她不是永遠都有堅定的意志力,會動搖,會不理智,會想跟他藕斷絲連。
所以不要這樣考驗她,折磨她,她不想放棄自尊去喜歡他,他們兩個人,能夠走到這裡就很好。
但現在孟韶卻不知道要說甚麼了。
她意識到對程泊辭的暗戀,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猶疑半天,孟韶的指尖還是落到了螢幕上。
不管怎麼樣,他們都應該給彼此一個交代。
程泊辭接她電話總是非常及時,不會讓她等,揚聲器裡,他叫她名字的聲音帶著意外:“孟韶。”
孟韶抬眼看著柵欄外主路上的車水馬龍,先問了比較容易開口的問題:“我現在在禮城,聽我弟弟說,市區有家企業想要他過去上班,是你打的招呼吧。”
程泊辭停了一下才說“對”。
而後道:“我只是怕你以後負擔重,跟我外公說有個朋友想找份工資高的工作。其實沒用甚麼人情,那些企業之間經常有作為交際的籃球比賽,本來就對體育突出的員工有需求。”
孟韶不是不感動,程泊辭話說得隱晦,是在呵護她,沒有直白地講出來孟希以後結婚買房子靠不了家裡,擔心她的父母會在這方面對她施壓。
於是她語調溫和地說:“謝謝你,但是無功不受祿,孟希說他還是不去了。”
瞭解孟韶的性格,知道這就代表沒有轉圜的餘地,程泊辭不勉強她:“好。”
“程泊辭,”進入下一個話題,孟韶的心跳得比剛才快,“我到禮外了,剛才看到校長,他跟我說你畢業典禮前一天去了灣塔。”
周圍的樹發出颯颯搖動的聲音,一時間天地都變得寂然。
她在等他的答案。
等那個看起來已經昭然若揭的答案。
程泊辭緘默片刻才出聲:“我去了,因為看到了你的紙條。”
字字句句清晰有力,落入孟韶的耳膜,激起了不小的波瀾。
心間餘震再起,她無言良久,半晌,才對電話那端的他說:“對不起。”
為失約道歉,為她的怯懦和膽小道歉。
一聲“對不起”遲到太久,不知道二十六歲的程泊辭,能不能代替十七歲的他接受。
“孟韶,我不要你的道歉,”程泊辭截住她的話,氣息低沉,“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跟你去白塔看一次日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