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巴比倫
不想只同他飲食男女,將初戀狗尾續貂,書寫得那麼俗氣。
去外交部開例行記者會那天是個多雲的天氣, 孟韶跟小何從電視臺出發的時候,小何問她需不需要帶把傘。
“帶著吧。”孟韶說。
小何說好,又說:“孟老師, 你要不要跟程領事知會一聲你今天去他單位啊?”
“知會甚麼, ”孟韶的語氣很淡, “你怎麼那麼八卦。”
小何抓抓頭髮,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
孟韶在工作場合一貫能把情緒控制得非常好, 因此小何沒看出她說話的時候, 眼底有一層被掩藏起來的落寞。
去的路上是小何開車, 他向孟韶保證自己最近苦練過車技, 不會再讓她暈車, 她可以放心。
小何的駕駛水平的確提升了不少,但偶爾被其他車插隊的時候還是會急停一下, 孟韶坐在車上,不知不覺就想,為甚麼程泊辭開車永遠那麼穩呢。
孟韶點點頭,捂著嘴打了個哈欠。
她跟小何一起進了會場, 他們到得早,主持記者例會的發言人還沒有來,會場中也只坐了寥寥幾個人。
小何輕聲道:“孟老師,剛才程領事想跟你說話來著,不知道怎麼又走了。”
她抬起眼眸,是柏鷗不知何時從會場中走出來,遞了一杯咖啡給她。
小何清清嗓子,假裝手裡捏著話筒,非常正經地說:“據報道,國際原子能機構於昨日釋出關於……”
邊給電腦開機, 小何邊問孟韶道:“孟老師, 你聽我說一遍我待會兒要問的問題行嗎, 問題有點兒長, 還引用檔案了,你看能不能聽懂。”
程泊辭出現之後吸引了不少人的視線過去,他的眉目清冷疏淡,周身有種渾然天成的凜潤氣質,無論走到哪裡,都不可能不被注意。
好像可以預判世界上所有的突發倩況一樣。
而當她轉過頭的時候,只看到了對方離開的背影。
小何從包裡拿筆電出來,孟韶示意他小心, 別碰倒桌上的立式麥克風。
孟韶回應之後,和小何找了座位坐下。
是程泊辭。
他穿著整齊的西裝,雙腿筆直修長,一路經過厚重的黑色窗簾與茂盛的室內盆栽,去到會場最前方,骨骼分明的手按著桌面,低聲跟柏鷗交談起來。
柏鷗在最前面整理資料, 他看到孟韶,遙遙同她點了個頭。
昨晚熬夜趕稿,今天又為了開會早起,她的困勁兒還沒緩過來。
孟韶這才察覺到自己旁邊站了個人,一層淡薄的陰影於燈光明亮的會場中投在她身上,將她籠罩住。
孟韶意外地接過來,柏鷗對她做了個口型。
才說半句話,他突然停了下來,目光投向孟韶身側的走道。
釋出會開始前,孟韶接到了自己下一場論壇活動主辦方的對接來電,她起身去會場外面接,聽電話聽到一半,忽然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孟韶沒接話,過了片刻,她沒有再看程泊辭挺拔的身形,而是面色平靜地對小何說:“你接著講你的問題。”
紙杯是熱的,外面封了杯套,不會燙到手。
是“程泊辭”三個字。
孟韶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看去,卻沒有看到程泊辭的影子。
柏鷗說完便朝她擺擺手離開了,孟韶甚至沒來得及說一聲謝謝。
窗外的天氣仍然沒有晴,但看起來也不像要下雨,她將咖啡杯拿起來放到唇邊喝了一口,不自覺地有些恍神,覺得胸口空落落的,像在等誰,又明白自己等不到。
那晚是她親手推開他,要他對她完全坦誠,是不是太貪心。
但她又不能說服自己,別無所求,滿足於做他人生中暫時的旅途遊伴,如果他們無法交心,那以後註定會有分道揚鑣的一天。
她不想那樣,不想只同他飲食男女,將初戀狗尾續貂,書寫得那麼俗氣。
直到這場例會結束,程泊辭都沒有再來找她。
只是咖啡的清苦味沾到了她的衣服上,開完記者會離開外交部之後,孟韶似乎還是時不時可以聞到,若有若無,像一縷摘不掉的心緒緊緊尾隨。
又忙過兩天,孟韶買了週六中午的機票,回到了位於禮城的家裡。 她落地之後從機場打車去縣城,進家門的時候天色發暗,已經快要傍晚了。
一坐下,遲淑慧和孟立強就給她倒了水,圍著她噓寒問暖,問她最近還有哪個假期是可以回家過的,左鄰右舍都盼著她回來。
孟希早過了叛逆期,也學會了關心人,他說看了孟韶工地瞞報死傷的報道,問她去採訪的時候有沒有遇到危險。
事情已經過去了,孟韶不想讓他們擔這種過期的心,輕描淡寫一句話帶了過去:“沒有,就是一開始負責人不太配合,不過後來我們拿到證據,他就安分了。”
說完之後,她便轉移了話題:“你不是說想換工作?是甚麼情況。”
“我考現在這個教師編之前,不是還給市裡幾家企業投過簡歷嗎,當時沒有一家回我的,結果現在過了兩三年,突然有一個聯絡我,問我要不要去上班,開的工資特別高,待遇也好,說我有甚麼不會的,都可以過去再學。”孟希說。
孟韶愣了下:“還有這種事兒?”
又問:“他們很缺人嗎。”
孟希搖搖頭:“這就不清楚了。”
孟韶想了想說:“如果有向上的發展空間,那我建議你去的,你以前不是說也想有機會能往外走一走。”
她還記得孟希說過不想留在家,想離開這裡。
被孟韶提起自己中學時期的想法,孟希先是茫然,而後才有了幾分印象:“……姐你還記得啊。”
已經二十五歲的人臉上,露出了像少年一樣微微羞澀的表情。
他放在腿上的兩隻手搓了搓膝頭,侷促地笑了笑:“都是小時候瞎做夢,我早不想那些了,能不缺吃不缺穿過一輩子就行。”
又真心實意地對孟韶說:“姐,我真的特別佩服你,佩服你能心想事成,從這兒走出去。”
孟韶輕輕說了句:“哪有甚麼心想事成。”
世界上沒那麼多順風順水就夢想成真的童話,她也不過就是心性太高,高到雲裡,拼了命努力,才勉勉強強掙扎出一條路來。
因為孟韶回來,遲淑慧特地做了豐盛的晚餐,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孟立強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老楊啊。”
聽對方說了幾句話,他自豪道:“今天不去了,女兒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知道我頸椎不好,還給我買了按摩儀。”
對面像是在誇孟韶,孟立強馬上說:“那可不,首都電視臺的大記者,還沒忘了她老爸,韶韶從小就懂事兒。”
孟韶拿筷子的手放下,見不得孟立強這麼炫耀,臉上略微掛不住:“爸。”
孟立強見狀,連忙說:“不跟你說了老楊,韶韶催我吃飯,掛了啊,牌下次再打。”
他把手機放回桌面,對孟韶說:“你楊伯伯喊我打牌。”
怕孟韶說他,他又道:“玩的是不來錢的,我們家有大記者,這覺悟我還是有的。”
孟希“嗤”地笑了,捧著碗對孟韶道:“姐,你快成咱家主心骨了。”
吃完飯之後,孟韶回了自己的房間,看到她的書桌上,端端正正地擺著高中畢業後被她藏在床底下的盒子。
那時因為不想被遲淑慧發現,她用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月餅盒,鐵皮做的蓋子上印著明月與牡丹,最俗豔的花好月圓,包藏的卻是她最不圓滿的暗戀尾聲。
“咔噠”一聲,孟韶開啟月餅盒,就像開啟了她被塵封已久的高中生活。
工作之後她再沒有看過這些物件,每一個都有不同程度的殘損,書封褪了色,玩偶的布料變得疏鬆,創可貼和紙巾已經不適合再用了,瓶蓋也不那麼潔白。
唯獨那張合影,大概是因為被夾在書裡密封得很好,看起來跟當年並沒有太多分別。
孟韶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十七歲的程泊辭,還記得那天,她因為能看到他上臺領誓而覺得無比高興,心情輕盈得像只氫氣球要飛出來,這輩子再也不會有那麼單純的時刻。
她跟十七歲之間隔了千萬疊山水,也許甚麼都變了,變得更漂亮,更自信獨立,再也不會因為在很多人面前說話而怯場,也懂得了用除無條件遷就以外的方式處理人際關係,唯一沒有變的,或許只剩下在想起程泊辭時那種柔軟潮溼的心境。
是這段時間她才意識到,原來喜歡他的那一部分自我始終保留在她的身體裡,陪她一起長大了。
房間的門從外面被敲響,是孟希在叫她:“姐,楊阿姨來看你,你在忙嗎?”
孟韶說不忙,把東西又收回月餅盒裡,走到了外面。
楊旖漫帶了不少禮品過來,一看見孟韶,就親熱地握住了她的手,笑容滿面道:“韶韶回來了?正好我這週末也在家,剛才聽見你爸爸跟你楊伯伯打電話,就想著過來跟你敘敘舊,現在見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
“客氣了楊阿姨。”孟韶說。
楊旖漫看了看她,忽地壓低聲音,顯得跟她關係很好的樣子道:“韶韶,你跟程總的公子談得怎麼樣,是不是好事兒要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