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巴比倫
在深夜去程泊辭家不是一個得體的選擇,聽上去有太多可能性,太多旖旎的危險。
晚上程泊辭跟孟韶坐在餐廳裡吃飯時, 他問她在水下為甚麼哭了。
孟韶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項鍊,那些經年的心緒太久遠太纏雜,而她也難以用語言復刻自己當時的感受。
總之那一瞬間, 就好像當年他身上的光, 隔著歲月照了過來。
補全了那時候她的缺口。
“因為很喜歡你的禮物, ”孟韶真誠地望向桌對面的程泊辭,“謝謝你。”
又說:“你是不是準備了很長時間。”
“還好。”程泊辭說。
是準備了不短的日子, 不過能換到她片刻的開心, 就已經非常值得。
孟韶的感情之於他,就是這樣的存在。
況且程泊辭瞭解自己外公外婆同程宏遠的關係不佳,不知道程宏遠用了甚麼手段說動二老,又為甚麼非要帶他們來首都。
孟韶說完之後,意識到自己描述的態度好像顯得過於耿耿於懷,她微微赧然道:“你看,我是不是心眼太小了,到現在都還記得這個。”
他沒有在這天跟孟韶表明心跡,不想她覺得自己陪她過生日是有目的性的鋪墊。有些東西不像商場裡的折價商品越快拿到越好,反而付出更多時間心力,才會更有意義。
“其實有點兒浪費對不對, 佈置得那麼漂亮, 最後只看了一個下午。”孟韶說。
他沒有把話說完整, 他希望的是每年生日, 都由他陪她過。
程泊辭聽完,開口時語調極冷:“你不清楚我外公的身體條件不適合出遠門麼。”
講話的間隙,孟韶沒有收到程泊辭的回應,她停下來, 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提醒。
孟韶明白過來, 程泊辭回應的是一週前約她時兩人的那段對話, 當時她說自己從小就不過生日, 他大概以為是因為沒興趣。
在他小時候,外公就一直有慢性的心腦血管疾病,這些年已經有了器質性病變的傾向,醫生的建議是儘量待在家裡安享晚年,避免突發的意外情況。
她還是對那一片絢麗的景色印象深刻, 興致勃勃地告訴程泊辭:“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在做夢,跟電影裡一模一樣, 好震撼。”
“你知道嗎,後來我弟弟去了體校,現在回我們那個初中當體育老師了,我媽媽一直盼著他去省外上重點大學的,我才是被他們覺得應該留下當老師的那個。”
“不是,”程泊辭一貫冷冽的聲音摻上了絲絲縷縷的柔和,像冰霜在晚照下消融,“你很好。”
頓了頓,她說:“我還有個弟弟,他們更喜歡他一點兒。”
程泊辭並沒有因為孟韶的經歷離他太遙遠而露出任何吃驚或不解的表情,他只是極其耐心地聆聽著,聽她說起從小到大,她是怎樣因為父母更重視孟希而感到難過,又逼迫自己包容他們的所作所為,同時把這件事作為動力激勵自己。
程泊辭回過神,忽然問道:“過生日的感覺是不是還不錯。”
孟韶沒反應過來他突如其來的提問,而程泊辭接著說:“之後每年都過,行麼。”
孟韶的眼睛亮晶晶的,程泊辭不由自主地走了神,只顧著看她神采奕奕的模樣, 錯過了她正在說的話。
幾天後,程泊辭接到了程宏遠的電話,對方告訴他週末會帶他的外公外婆一起從禮城去首都,到時候幾個人一起吃頓飯。
從前這些事情孟韶羞於向他啟齒,覺得自己生活中的齟齬和瑣碎跟他是那麼格格不入,但現在她鼓足勇氣,想要都講給他聽。
“我不是不喜歡過生日,”孟韶認真地同他解釋,“是我爸媽不怎麼給我過。”
“這事兒你到了再說。”程宏遠道。
程泊辭壓抑著怒意說:“那我來安排。”
程宏遠拒絕了,同時告訴他自己已經挑好了吃飯的地方。
熟悉的大包大攬,獨斷專行。程泊辭看在二老的面子上沒說甚麼,只道:“那你到時候把時間地點發給我。”
然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外公外婆對他的意義到底比程宏遠來得重要,程泊辭不會不去吃這段飯,到了那天晚上,他開車載著禮物去了程宏遠訂的餐廳,還帶了世錦賽時他拜託孟韶要來的羽毛球選手簽名照。
那時候雖然是故意找藉口同她接觸,但他外公也是真的喜歡這個運動員,他想借這個機會,提前向對方和外婆介紹孟韶。
餐廳地點靜僻,進門就是中式風格的庭院,小橋流水曲曲折折,水中堆疊著黑白兩色的太湖石,碧瓦飛甍,幽幽響著時斷時續的胡琴聲。
程宏遠不是會百忙之中特地花時間尋找這類餐廳的人,地方像是別人選的,程泊辭沒多想,只覺得或許對方是為了修復同外公外婆的關係,才在這些事情上多費了心思,畢竟他的外公外婆都是退休的大學教授,生在書香世家,一向看不起程宏遠這種商人,哪怕他生意做得再大,在他們眼中也還是蠅營狗苟的逐利之徒。
程泊辭找到包間的門牌號,服務員替他推門,他進去的時候,看到桌上坐的幾個人裡,根本沒有他外公外婆的影子。
他被騙了。
“泊辭來了?”程宏遠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夠光明磊落,“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宋總,咱家未來最重要的合作伙伴,那位是宋總的女兒,漂亮吧?今天的餐廳也是她挑的,這麼靜的地方,你肯定喜歡。”
程泊辭沒興趣同程宏遠扮演父子和睦,他甚至沒有記住對方向他介紹的宋總女兒的名字,只是看著坐在程宏遠旁邊的那個女人,那個在這些年裡取代了他母親位置的女人,語氣冷酷到沒有任何溫度:“阿姨,上回我沒答應你去相親,這次你還要千里迢迢從我這裡把面子找回去,對麼?”
那女人慌張地站起來,做小伏低的樣子特別熟練:“泊辭你別誤會,我就是覺得你們兩個年輕人挺合適的,應該見一面,你也不小了,該考慮結婚了。”
程泊辭直截了當地反問:“我甚麼時候結婚,跟你有甚麼關係。”
他從沒有接納過對方,江頻一向心高氣傲,不會做出這麼一副討好馴順的樣子,他不能容忍這樣的人代替他媽媽。
女人尷尬地僵在了原地,認識到程宏遠吃的那一套在程泊辭身上毫不奏效。 宋總在一邊圓場:“就算成不了親家,交個朋友也好嘛。”
程宏遠自覺失了場子,還想使作為父親的威風:“程泊辭你耍甚麼小孩子脾氣,坐下吃飯。”
程泊辭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沒有打算聽話的意思,周身氣場冷冰冰的,眸子裡散發著迫人的氣息。
程宏遠惱羞成怒,突然發了脾氣:“行啊,大外交官現在氣性大了,我惹不起了,那你走吧,從小到大沒一件事兒聽我的,保送給你攪黃了你偏偏還要學外語,不跟你媽媽一樣白白送命你就不滿意是吧……”
程泊辭沉著臉,打斷了他的話:“你沒資格議論她。”
程宏遠在氣頭上,口無遮攔道:“我沒資格?她是我老婆,我怎麼沒資格,我告訴你程泊辭,江頻那就是無謂的犧牲!你們別以為死自己一個就是民族大義了,誰在乎你們?你步她後塵,可笑得很!”
一陣轟然碎裂聲。
整個包間驟然安靜下來。
滿地的青瓷碎片,看得出釉質溫潤,彷彿千峰翠色流轉,是程泊辭原本帶來要送給外公外婆的上好茶具。
他這一下摔的力氣太大,連盛放茶具的花梨木盒都從開合介面處被跌得四分五裂,花紋殘損。
“你上一次跟我說這句話是我初中的時候,”程泊辭咬了咬牙,“假如我告訴你,我要當外交官不僅是因為我媽媽,還是因為你呢?”
少年心性清高孤淡,那時程宏遠一句“無謂的犧牲”,是對他精神世界潑天的否定,字字尖銳,刺進心頭血肉,長成幽暗的痂痕,也變作經年不化驅策他向前的執念。
他要做外交官,要比母親江頻走得更遠,要讓程宏遠明白,燕雀不知鴻鵠志,一代代的外交官,是真的能夠捍衛祖國,讓時代風起雲湧,於滾滾洪流中留下自己的印記。
程泊辭成年後,程宏遠第一次看他動這麼大的氣,一下子被震住了,眼睜睜地看著他轉身揚長而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將這場騙局拋在身後,程泊辭乾脆利落地出門取車,繫上安全帶,打火發動,他踩下油門開了出去。
沒有胃口吃飯,也不想回家,他就一個人開著車漫無目的地穿梭在城市裡,處處都燈火流麗,可沒有一個地方能讓他產生想停留的念頭。
十字路口的交通燈紅了又綠,程泊辭也沒算過到底途徑了多少街頭,車載屏上代表鐘點的數字不斷跳動,時間被他在輪胎底部一點點碾碎消逝,像把整張的白紙撕裂,碎屑追著風,又消散在風裡。
程泊辭不知不覺間,將車開到了孟韶家附近。
他想見她,在這種時刻,只想見她。
但現在已經是夜裡九點半鐘,程泊辭不想讓孟韶有甚麼負擔,只把車開到她家樓下,降下車窗,遠遠看著那扇有她在的玻璃裡面漫出溫暖的亮光。
他的指腹一下下敲在方向盤上,像在默數躁怒的心跳何時能夠平靜。
孟韶這天晚上點了外賣,雖然夏日只餘尾聲,但氣溫仍舊居高不下,她擔心外賣包裝悶一晚上會在家裡留下味道,便一起收拾了半袋垃圾,分好類下樓去丟。
她剛推開單元樓門,就瞥見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一臺極為眼熟的車。
車窗是落下的狀態,車內的人也注意到她,偏過臉朝她看過來。
是程泊辭。
他看上去心情不太好,車頂的陰影落在他臉上,看得出他薄唇緊繃,下頜線條清晰而鋒利,像一柄劈霜斬雪的白刃。
跟她對上視線之後,程泊辭推開車門走了下來,烏墨般的眼珠中湧動著數不清的情緒。
孟韶還沒來得及說話,他便伸手接過了她手中的垃圾袋:“我來。”
程泊辭身上的白襯衫看起來很貴,孟韶不想給他,怕弄髒,卻沒拗過他的手勁。
她只好指給他垃圾桶的位置,跟他一起往那邊走過去。
觀察他半晌,她問:“你是不是不高興。”
又遲疑著道:“你是來找我的嗎?”
程泊辭看了她一眼,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孟韶揣摩著他的想法道:“要是你不高興,我可以陪你散散心。”
“好。”程泊辭低低開口。
孟韶問他想去甚麼地方。
“你定。”程泊辭說。
孟韶想了想:“去公園散步?不過現在會有蚊子……要不去看電影吧。”
“看電影?”程泊辭重複了一遍。
孟韶點頭:“我心情不好的話會去看電影,被情節吸引之後就忘了是甚麼讓我不開心了。”
她抬起手機按亮螢幕:“……不過好像有點兒晚,現在電影院應該關門了。”
程泊辭接在她的話後面說:“我家有投影儀和幕布。”
他的神態平靜,孟韶卻啞了聲。
在深夜去程泊辭家不是一個得體的選擇,聽上去有太多可能性,太多旖旎的危險。
在一陣帶著草木氣息的夏夜晚風吹過後,孟韶做了決定,她抬起頭,一直望進了程泊辭的眼睛,像在一條出口未知的隧道里漂浮著飛行。
她說:“那就去你家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