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巴比倫
孟韶察覺到了程泊辭的意圖,氣氛太令人沉溺,她不想推開他。
程泊辭看了孟韶一會兒, 確定她沒有勉強的意思之後,才“嗯”了聲。
“現在走麼。”他問。
“程泊辭,”孟韶抬手朝自己指了指, “我還穿著睡衣。”
程泊辭這才發現她身上那條淺藍色的裙子是睡衣, 說句抱歉, 又說:“那我在樓下等你。”
“給我十分鐘,我十分鐘就可以下
來了。”孟韶說。
她上樓換了出門的衣服, 把紮好的頭髮散下來, 又薄薄地抿了一層口紅在嘴唇上。
還戴上了他送她的項鍊, 一片玲瓏的魚鰭垂在她的鎖骨下面, 晃動著藍色的亮光。
程泊辭用遙控器將客廳的銀幕放下來時, 孟韶注意到沙發上放著的一本書。
她將書放回原處,按程泊辭說的,關掉了客廳裡的燈。
程泊辭沉默片刻, 然後說:“看看不就知道了。”
孟韶第一次去程泊辭家,她發現對方住得離自己不遠, 只有二十分鐘車程。
她沒有問他是否留意過詩集裡被做了標記的那一頁,既不想聽他說當初沒有對她上過心,又更不希望他為了她的感受,而篡改真實的想法。
就放在沙發上, 他是不是最近才翻過。
黑色的封面,左上角有一片心臟般的紅,她只看一眼,就被喚起很多屬於青春期的記憶。
他住處的裝修看起來就是那種處事非常乾淨利落的人會喜歡的風格,大面積的灰白色組合,空氣中有質感微冷的氣息, 或許因為他才外派回來沒多久,房子裡的陳設不多,整潔得可以直接拿去做樣板間用。
再次推開單元樓門的時候, 程泊辭已經在車上等她。
孟韶將身體陷進沙袋,半躺著一行行瀏覽銀幕上的片單:“你喜歡甚麼型別?愛情片你會願意看嗎。”
“這是我送你的那本嗎。”孟韶問。
是那本英文版的《二十首詩與絕望的歌》。
程泊辭開啟投影儀的開關, 自然地回過頭對孟韶道:“幫我關一下燈。”
程泊辭說:“我都可以。”
筆尖劃過空白書頁時宿舍裡的光線、窗外被雨水洗濯得發亮的綠樹、以及她內心的期待與慌張,都還歷歷如在目前。
得到答案,孟韶輕聲說了句:“你還留著。”
看到孟韶拿起沙發上的那本書時, 他停了下來, 目光中也多了些先前沒有的東西。
孟韶翻開書封,下一秒,不能更熟悉的手寫字跡映入眼簾。
是她的名字,她在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早上,用藍色水筆在扉頁寫下的名字。
沙發前方的白色厚地毯上放了兩個黑色的沙袋靠椅,孟韶走過去問程泊辭:“我能不能坐這個?”
程泊辭說坐甚麼都行,他把遙控器遞給她,讓她挑片子,又倒了杯水過來,俯身放在地上靠近她手邊的位置。
他把另一個沙袋挪得更靠近孟韶,陪她坐了下來。
孟韶翻頁的游標落到“愛在”三部曲的電影海報上,她隨口問程泊辭:“你有沒有在跨年的時候刷到過那種情侶觀影推薦,說是如果晚上十點半左右開始看《愛在黎明破曉前》,男女主角就會在新年到來的那一秒接吻。”
說完她就有些後悔,因為在這樣的時間和地點,這句話聽起來有太多的暗示味道。
於是她又刻意將語氣放得輕鬆,補充了一句:“不過現在不是跨年夜。”
他們也不是情侶。
程泊辭側眸看她:“有人陪你看過麼。”
孟韶抓著遙控器,故作鎮定地說沒有。
“那我們看這個。”他說。
孟韶心裡像有根弦被這句話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低響之後,又延續著不絕如縷的震顫。
她按下確定鍵,把遙控器還給程泊辭。
其實這部電影她看過的,早就看過了,大學的時候一個人看的,孟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完全沒有進入劇情,跟程泊辭說的那套移情理論失效得極為徹底。
他的側臉始終佔據著她餘光的一部分,鼻樑、下巴和脖頸連成非常漂亮的剪影,孟韶覺得他看得比自己認真多了。
比起看電影,她更想問程泊辭好多個問題,比如為甚麼心情不好,為甚麼深夜來找她。
電影播到男女主天亮後在站臺親吻告別的鏡頭,孟韶靠近程泊辭那邊的胳膊跟著發熱。
昏暗中她偷偷偏過臉去看他,想觀察一下他是不是已經把自己那句話忘掉了,卻猝不及防同他對上視線,被逮了個正著。
他的瞳孔很深,銀幕上的光影變換著在其中掀起波瀾,孟韶看見程泊辭眼中自己的倒影,她像宇航員在黑洞附近失重失得很跌宕,如同下一秒就要被毫無保留地吞噬,捲入光年之外的洪荒。 孟韶的眼神掠過他的臉,落到他離自己比較遠的那條手臂,看到被他隨手擱在了地上的遙控器。
她探身去撿,裝作那才是自己方才轉頭的原因:“……音量有點兒小,要不要調高。”
是很蹩腳的理由,她自己都覺得荒誕,而程泊辭沒有出聲戳穿她。
孟韶抬起胳膊越過他的身體去勾遙控器,然而沙袋靠椅太軟太容易變形,她沒撐得住,往下塌了一小段距離。
程泊辭反應快,托住了她的腰,沒讓她滑到地上。
那隻手貼上來的時候,孟韶聽到自己一瞬間不穩的呼吸。
他的手很大也很有力,像是可以把她半邊腰身全都攏住,掌心的熱度隔著夏天薄薄一層衣物傳到了她身上。
她的手心正好壓住了地毯上的遙控器,電影被暫停,英文對白不再響起,環境猝然安靜下來,彷彿變成了真空。
孟韶轉頭去看程泊辭的時候,才意識到原來兩個人離得這麼近。
近到她的髮梢和項鍊都垂在他胸口,正隨著他呼吸產生的起伏微微顫動。
即便沒開燈程泊辭也看出孟韶的臉紅了。
他看著她看起來薄而柔軟的嘴唇,忽然很想做那天在水下,因為呼吸管的阻擋而沒有做的事情。
孟韶察覺到了程泊辭的意圖,氣氛太令人沉溺,她不想推開他。
但她也清楚,越過那條界限之前,這是她最後一個保有理智對待這段感情的機會。
所以孟韶還是叫了他一聲,中斷了隱隱湧動的曖昧:“程泊辭。”
然後看著他清俊的臉問:“你今晚為甚麼不高興。”
她不想永遠猜他哪些話可以說,哪些又不想,她在生日的時候對他坦誠了很多,所以也需要同樣的回應。
重逢之後對他的喜歡不同於多年前的暗戀,她要的是平等、尊重以及毫無保留。
程泊辭沒有馬上開口。
他跟父母的關係比孟韶的家庭情況複雜,況且今晚程宏遠夫婦把他騙過去是為了給他介紹所謂的相親物件,他不願意讓她為這些憂心。
“家裡的事情。”程泊辭說。
於是孟韶懂了,他還是不願意告訴她。
就像那天在從鄰省回來的高速路上不願意跟她說除了母親江頻之外其餘要成為外交官的原因,今天他也不願意向她袒露心情不好的緣由。
也許程泊辭只把她作為暫時停泊的碼頭,她不是能讓他推心置腹的那個人。
氣氛冷卻下來。
程泊辭的眼睛仍舊深邃得很好看,孟韶卻慶幸剛才沒有任由自己沉湎。
情緒也像鼓起的船帆因為風的離開而低落下去。
她想從程泊辭身上起來,而程泊辭卻沒有鬆開放在她腰間的手,他盯著她的眼睛:“我有話想跟你說。”
孟韶垂下眼簾,阻止了他還未出口的話:“程泊辭,太晚了,我想走了。”
她相信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他們早就不是高中生了,有的事情不需要說得那麼明白,喜歡還是不喜歡,接受還是不接受,成年人都有更體面的方式來處理,不傷和氣,也不必頭破血流、傷心欲絕。
果然,程泊辭沒有再堅持。
他的眸光黯了黯,垂下手,讓孟韶站起來。
朦朧的環境中,她還是那麼漂亮,只是他不再有資格肖想。
現在不再是十年前孟韶暗戀他的時候,她有了更大的世界,他對她來說,大概只能算作一個關係還不錯的朋友。
“我送你回去。”程泊辭說。
沒看完的電影停在男女主角吻別的地方,他們下一次見面是在九年後,孟韶想,不知道她同程泊辭下次見面,又會是甚麼時候。
回程的車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窗外是這座城市飛速掠過的風景。
路程本就不長,因為是下半夜,所以更加快,十幾分鍾之後,孟韶就看到了自己家的單元樓。
她跟程泊辭道別,說了謝謝,兩個人都沒有提半個鐘頭之前發生,或者說可能發生的事情。
孟韶走進電梯的時候有些恍然,她沒想過這個夜晚會這樣收尾,可意外的相遇通向意外的結局,似乎也不是不合理。
脖子上的項鍊冰冰涼涼地貼在胸口,像一滴與少年時代揮手作別後,獨自凝結的眼淚。
她未曾回頭,所以也看不見程泊辭在她下車後還停在原地,降下車窗,一直看著她的背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