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巴比倫
在他眼中,她一直都一往無前,光芒萬丈。
孟韶不知道程泊辭是真的記錯了, 還是藉著這句話隱晦地告訴她,她對他來說是特別的。
他的話難猜,心思也難解。
兩個人站在電話兩端沉默了幾秒, 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
過了片刻, 孟韶的手無意識地推了一下吹風筒的開關, 她沒有繼續跟程泊辭聊這個話題,而是說:“那我掛了。”
他“嗯”了聲, 瞥了眼腕錶上的時間, 叮囑她道:“頭髮吹乾再睡。”
程泊辭原本坐在桌前瀏覽一份列印版的檔案, 孟韶結束通話之後, 雖然他的掌心還壓在紙上, 目光卻沒有繼續向下移動。
指腹摩挲著檔案的紙張邊緣,程泊辭想到孟韶此刻大概在吹頭髮。
她的頭髮柔順, 撩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天鵝一樣的脖頸線條。
他甚至還沒有跟孟韶戀愛,只是單方面的喜歡,就已經有些吃不消了。
他起身去了浴室。
一瞬間的恍神,像是又活回高中時候,她分不清此時此刻心頭悸動的,到底是十六歲的她,還是二十六歲的她。
程泊辭想到件事。
再往下是纖細的鎖骨,因為瘦, 所以始終微微凹著一痕陰影,像瓷器上自然形成的紋路和形狀。
是很影響。
他提前了一週跟孟韶約時間,儘管如此,打電話給她的時候程泊辭還是存了幾分忐忑,怕她說已經有約了。
他戴上藍芽耳機點開影片,隔著螢幕,孟韶的表情平靜而自然,語速和緩,有條有理,完全看不出她曾經險些成為這次新聞事件的受害者。
花灑裡落下溫熱的水流,頂燈照耀著四濺的細碎水珠,在程泊辭眼前晃動出晶瑩的光圈。
“你甚麼時候起床。”他問。
孟韶愣了愣,然後問:“程泊辭,你週末也起那麼早?”
沒有脫衣服,覺得那樣似乎是一種更徹底的冒犯, 雖然他也是真的情難自抑。
程泊辭的喉結滾了滾。
他低低地喘熄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按在牆上, 被打溼的衣服緊貼身體, 另一隻手的腕間還戴著她的髮圈。
“韶韶。”程泊辭用喑啞的嗓音,唸了一聲孟韶的小名,幾分禁忌,幾分渴求。
孟韶小聲說:“可能要中午。”
程泊辭這才意識到自己顯得太急切,他只是想更早一些見到她。
接著她為自己這個反應不好意思,向程泊辭解釋道:“我一直不過生日的,從小就不過。”
即便感覺得到把孟韶從工地帶回來之後,兩個人的關係近了一步,但能不能讓孟韶接受自己,他還是沒把握。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程泊辭在常用的新聞網站上,看到了孟韶關於工地塌方瞞報傷□□件的出鏡報道。
孟韶聽到程泊辭的邀約時確實是意外的,她把目光投向桌上的日曆,去找他說的那個日子:“怎麼提前這麼久,還有一週呢。”
程泊辭沒有嘲笑她,只是像做一份計劃表那樣,把她的起床時間認真納入了考慮,用徵詢的語氣問:“那下午四點鐘我去樓下接你?”
給她留了充分的準備時間。
工作不忙的時候,她喜歡把整個週末的上午都用來睡覺,最晚的時候真的會一直睡到中午。
不常做這件事, 他不喜歡自己的理智被其他東西掌控的感覺, 可是再次遇到她之後, 他的生活好像就時常錯軌,除了工作之外,又另外多了一個圍繞旋轉的軸心。
面對鏡頭的時候,孟韶周身散發著溫和堅定而不刺眼的光芒,程泊辭看著她,心裡不自覺地升起了自己對於她來說還不夠好的念頭。
“那天你過生日。”程泊辭提醒她。
孟韶發出了一聲恍然大悟般的“哦”。
她的父母遲淑慧和孟立強都不是浪漫和有儀式感的那種人,況且當年他們滿心希望頭胎是個男孩,她生日的那一天,對於他們來說也許是失望更大於欣喜,所以從記事起,就沒有人提過要給她過生日,至多是那一天全家陪她吃一碗麵,也不會有人特地同她講一句生日快樂。
程泊辭沒追過人,不知道女孩子都喜歡甚麼樣的浪漫,他早就開始構思給孟韶準備禮物,又總是擔心她會不會中意。
後來工作了,離家遠,又忙,她就更不記得要過生日,有時候那一天甚至都在外地或者海外跑選題度過,直到偶然開啟手機上的某個應用,出現祝福她生日快樂的彈窗,她才會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那份檔案最後他是熬了夜看完的,做完批註合上的那一刻,程泊辭想到高中的時候老師常說談戀愛影響學習的道理。
此時此刻他想不了太多,只有對她的想象,像想象一座種滿玫瑰的花園,想象一片緩緩把人包圍的,薔薇色的海洋。
她生日那天是個週六,前一晚程泊辭跟她約時間,她問他幾點開始有空,程泊辭不假思索地問她:“早上九點可以麼。”
孟韶驀地想起了高一下學期,為了模聯活動去圖書館的多功能廳跟程泊辭討論之前,她也是這樣,一個人安靜地洗過頭髮。
孟韶答應下來。
是舉重若輕、非常專業的那種記者。
週六那天起床之後,她先洗了頭髮,洗手間的窗外有十分明媚的陽光落在地上,將地磚上淡色的花紋照得清清楚楚。
塌方事件之前,他去首都電視臺的官網上查過孟韶的生日,她生在夏末,就是這個月,現在距離那一天,還有兩週就到。
孟韶笑了笑,說好啊。
“那就今年開始過。”程泊辭道。
孟韶從衣櫃裡挑了一件淺丁香色連衣裙,這條裙子是她剛入夏的時候買的,露肩收腰的款式,裙襬有不規則的層疊設計,不符合上鏡需求,上班不能穿,平日裡一個人出門似乎也還是隨手套一件T恤更方便,所以當時雖然因為漂亮買下來,卻一直沒怎麼穿過。
但很適合今天。
孟韶換好衣服,簡單化了妝,看看還有五分鐘到四點整,便出門去坐電梯。
程泊辭已經在樓下等她了。
他站在車子側邊,穿了一件很有質感微帶啞光的黑襯衫,因為天氣熱,領口的扣子鬆開兩顆,袖子也挽了上去。
見到孟韶,他一瞥她白皙細膩的肩頭,又收回視線,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孟韶走過去問他:“你是不是等好久了。”
“不久。”程泊辭為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低垂眼眸看她坐進去,“裙子很好看。”
車裡他已經提前開過空調,空氣微涼,孟韶進來的時候帶進一陣暖風,落在面板上,產生了幾分乾燥的熱意。
程泊辭繫上安全帶發動車子的時候,孟韶才想起來問他去哪裡。
“現在才問,”程泊辭掛了檔,邊打方向邊側眸看了她一眼,“都不知道目的地就敢跟我走?”
孟韶跟他開玩笑:“那這會兒要下車也晚了不是?”
程泊辭“嗯”了聲:“晚了,只能被我拐走了。”
他沒有告訴孟韶要去做甚麼,孟韶也沒有追問。
就像拆禮物,只有不知道盒子裡面裝的是甚麼,才會覺得驚喜。
程泊辭的車開了四十分鐘,下車的時候,一幢設計簡潔的灰色建築映入孟韶的眼簾,入口處是深藍的門面,上面寫了幾個白色的單詞,其中一個是“diving”。
孟韶問程泊辭:“潛水?我們是來潛水的嗎?”
程泊辭想了想說:“算吧。”
他帶孟韶走進去,前臺坐了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看見程泊辭之後說句“來了”。
程泊辭點點頭。
對方的眼神又放到了孟韶身上:“原來是為了她準備的,我說呢。”
他叫人帶程泊辭和孟韶進去換潛水衣。
偌大的建築內部,孟韶沒有見到任何一個除了她同程泊辭外的其他顧客,她轉過頭說:“怎麼覺得他們不太像做生意的。”
程泊辭語氣散淡道:“確實不是,這是我朋友的地方,就剛才那個,他是玩深潛的,開了場館自娛自樂。”
孟韶說“這樣”,又問:“那剛才他說為我準備,是甚麼意思?”
程泊辭看起來不打算告訴她:“待會兒就知道了。”
他跟孟韶在換衣服的地方分開,孟韶被引導員帶進去挑潛水衣。
引導員告訴她這裡的潛水環境完全模擬真實的海洋,水溫偏冷,尤其是深度較深的地方,所以最好挑選長度較長,能夠覆蓋全身的那種潛服。
孟韶按她的指導選好穿上,對方又給了她面罩和呼吸管,幫她穿蛙鞋,背上氧氣瓶。
帶孟韶到潛水區的時候程泊辭還沒來,引導員給她講了潛水的要領,讓她先下水到比較淺的深度嘗試一下。
孟韶是第一次潛水,作為記者,她對各種新鮮事物都很有興趣,很快學會了基本的技能。
水池非常深,孟韶目測有十米左右,底下還亮著湛藍的燈光,隔著粼粼的水流,她隱約看到水底有著繽紛的顏色。
“最下面是甚麼?”孟韶浮上來之後,把手搭在潛水區的邊沿,好奇地問引導員。
引導員神神秘秘地一笑:“這個我不能說,不過孟小姐您可以現在下去看看。”
反正程泊辭還沒來,孟韶等也是等,她按照引導員教給她的,把呼吸管裡的水吹走,然後揹著氧氣瓶潛入了水中。
她逐漸下降,這裡的潛水區的確如對方所說,模擬的是深海的環境,四周安靜到聽不到別的聲音,那種一望無際的藍,真的會讓人產生自己正身處地球上某個大洋水底的錯覺。
看清水底景物的時候,孟韶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連綿成片的海草,高低錯落的珊瑚,柔和的海沙,模擬的粉色水母群,是她最熟悉的《海底總動員》佈景。
再往上抬頭,道道陽光穿越藍水,同電影中的畫面別無二致。
孟韶短暫地忘記了呼吸。
她一直潛到最底,呆呆地浮在那裡很久。
終於明白,程泊辭為她準備的是甚麼。
忽然一隻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孟韶在水中回過頭,看到了同樣穿著潛服戴著面罩的程泊辭。
他抬起手,一隻小丑魚遊向了孟韶。
孟韶驚訝地用掌心籠住,發現那並不是真正的魚類,而是尾部安裝了精密動力裝置的模型,做得同電影中的尼莫一模一樣。
尼莫身上纏了一根細細的項鍊,在水裡反射著閃亮的碎光,孟韶解下來,看到吊墜是做成小小魚鰭形狀的藍色託帕石。
《海底總動員》裡,尼莫因為孵化時期遇到的意外,左右兩側魚鰭天生不同,一大一小,程泊辭送她的這個,就是尼莫自己覺得有缺陷的那一片。
孟韶哭了。
她不知道程泊辭明不明白這部電影對當年的她來說意味著甚麼。
那時候她認為自己是跟尼莫一樣的不完美物種,她甚至不像尼莫有那麼愛他呵護他的家人,她不如意、被忽視、自尊心受挫,甚至不曉得自己以後有沒有機會像尼莫一樣看到遠方的風景,在青春期裡就好像透明人一樣,卻還一意孤行地喜歡程泊辭,把他當做光,掙扎著,想靠近,也想自由。
程泊辭替孟韶戴上項鍊,鬆開手之後,卻發現她面罩上潛鏡後面的眼睛已經紅了,眼下的面板上還掛著淚痕。
他怔了怔,下意識地想給她擦掉,卻意識到自己碰不到她的臉。
隔著透明的潛鏡他看見孟韶纖長潮溼的眼睫毛,和抬眸望向他時,彷彿宇宙造物萬千秘密都匯聚於此的琥珀色瞳孔。
程泊辭慶幸此刻兩個人都有呼吸管和咬嘴,不然他一定會忍不住去吻她。
水底不能說話,他握住孟韶的手腕,溫柔地抬起她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寫寫停停,留下一行看不見的句子。
“Just keep swimming.”
是他跟她說過,在那部電影裡最喜歡的對白。
他記得這句英文被她講出來的時候,極為悅耳動聽。
他想孟韶知道,在他眼中,她一直都一往無前,光芒萬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