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巴比倫
我等不了。
程泊辭先沒回答, 而是問孟韶還有甚麼東西不見了。
孟韶想了想:“手機和記者證。”
程泊辭說知道了,抬手從方向盤上點了點車載屏,跟孟韶說了個名字, 讓她幫自己打電話出去。
對方應當是有關部門負責這件事的牽頭人, 孟韶聽見他跟程泊辭說自己同調查組的下屬已經抵達了現場, 現在正在對張經理進行問詢,還問程泊辭是不是已經接到電視臺的孟小姐了。
程泊辭“嗯”了聲:“麻煩您幫忙找找她的證件, 還有手機和鑰匙。”
那人答應下來, 結束通話電話, 程泊辭對孟韶說:“安全起見, 回去之後還是把鎖換了。”
孟韶聽話地點點頭。
程泊辭看她一眼, 修長的手調整了一下方向盤的方向,又說:“那回首都找酒店給你住?”
她輕聲道:“這是我的工作。”
孟韶望著窗外, 車窗玻璃上的遠山淡影之間, 倒映出她的面容。
孟韶說:“樓下有保安值班,他們認識我的臉, 我到時候讓人家幫我開一下門。”
“程泊辭,”她轉頭望著他,“我都不知道你會打人。”
車子在高速路上行駛,道路兩側是近處的原野與遠方的山林,一片如墨的漆黑中,只有車子前方遠光燈落下的一灘柔和光霧。
其實方才孟韶說沒有鑰匙的時候, 他的第一反應,是想要帶她回自己住處。
但這聽起來太像趁人之危,他不想讓剛剛經歷過一場驚嚇的孟韶有甚麼顧慮。
“現在不是知道了。”程泊辭說。
孟韶聽了,忍不住說:“你怎麼就這麼來了,後面不是有大部隊過來嗎,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
程泊辭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等不了。”
現在是整座城市都入睡的時分, 平平常常通勤日的一個午夜, 她卻才剛脫離險境, 跟程泊辭一起在荒涼如同世界邊緣的地方飛馳而過。
他說得淡然,孟韶卻仍舊覺得,這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的語氣平靜,臉上也沒有太多表情,孟韶不清楚這是一句責備,還是隻是單純的反問。
孟韶說行, 又說:“我身份證放在電視臺沒帶過去,你能陪我去取一下嗎。”
程泊辭說沒事,只是進工地的時候被人攔了,對方持刀恐嚇他,不敢傷人,只是沒想到他不怕,動真格地硬闖,對峙時不小心劃傷了他。
她的視線落在他側臉:“你臉上的傷不要緊吧。”
十年前的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那個次次都考年級第一,無論開學還是畢業都作為學生代表站在臺上發言、被所有女生喜歡的程泊辭,會為了她打人。
“你們電視臺這麼晚還上班。”程泊辭道。
等不了上報申請批覆,調查組從成立到出發,等不了打不通她電話的焦灼忐忑,所以當即就請了假,從首都一路驅車進入鄰省境內,抵著最高限速在壓油門。
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幕,孟韶還是覺得不真實。
“那你呢,”程泊辭截住她的話,“你一個人留下,不知道危險麼。”
他同樣有職業理想,所以可以理解孟韶的選擇,他也相信,孟韶留在那裡,一定是經過了理智的判斷。
只是他無法因為這些,就對她的安危坐視不管,晚一分鐘也不行,晚一秒鐘也不行。
他做外交官的全部冷靜,在聽到她身陷囹圄的時候全部失效,沒有半分用武之地。
因為她不是他可以憑藉理性去對待的人。
孟韶的睫毛微微地顫了一下。
程泊辭的話不知為甚麼,讓她產生了一種自己做錯事的感覺,她小聲開口:“其實也沒那麼危險,我跟周允一去那個負責人就認出我們是記者了,他只是不想讓我們報道,沒想鬧出人命。”
“你一篇報道就能砸他和手底下幾百個人的飯碗,人逼急了沒甚麼做不出來,”程泊辭淡淡一瞥前方指示進入首都的路牌,“二十年前,在我媽媽工作的大使館前面示威的種族主義者一開始也沒打算開火,只是看到她出來表明立場被激怒,才隨便抓了一個華裔要示威……”
他沒再說下去,而孟韶知道那件事的結局。
她小心翼翼地問:“所以你要當外交官是因為她,對嗎。”
“是其中一個原因。”程泊辭說。
他沒有往下說,孟韶看出程泊辭不想討論這個話題,便也不再追問,只是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看見前面隱隱透出了收費站的燈光。
進入市區之後,程泊辭先載孟韶去電視臺拿到身份證,然後就近找了一家大型的五星連鎖酒店,在門前的停車場泊過車,他帶孟韶走進酒店大堂。
前臺見是一對男女下半夜來開房,想也沒想就問:“一間大床?”
程泊辭說兩間,要相鄰的,然後把自己和孟韶的身份證遞了過去。
孟韶驚訝地看向他。
程泊辭說:“我陪你,你有甚麼事情就來找我。”
拿到房卡之後,程泊辭陪孟韶一起坐電梯上樓,他按電梯的時候,孟韶忍不住去看他,已經是凌晨三點,他應她的要求連夜開車回首都,卻沒有在她面前表露出任何疲態。
而程泊辭渾然不覺,他想到了甚麼,問孟韶:“腳還疼麼。”
孟韶說不疼了,應該不嚴重。
又說:“今晚謝謝你。” 謝謝兩個字太輕了,可她好像也只有這句話可以說。
程泊辭的目光停在她臉上:“孟韶,我去找你不是為了聽你對我說客氣話的。”
狹小的空間像是一下子因為他這句話升了溫。
程泊辭的眼神裡落了一圈淡光,看起來很深邃,孟韶情不自禁地心頭一悸,彷彿再一次看見年少時曾在他眸中找到過的宇宙。
那個會讓人迷路、耽溺的宇宙。
電梯在這個時候到了。
閘門開啟,程泊辭低低地說走吧。
他順著牆上的房間號標示找到了兩個相鄰的房間,先陪孟韶進去檢查了一遍,離開的時候說:“你好好睡一覺,我幫你請假。”
這一晚的兵荒馬亂就此終結,孟韶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在無比安靜的環境裡,聽到程泊辭走到隔壁的腳步聲。
程泊辭刷卡。程泊辭開門。
孟韶承認他是對的,就算她沒有甚麼事情找他,知道他在附近,就會給她很多安全感。
神經繃緊太久很難馬上放鬆,孟韶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決定去洗個澡。
溫熱的水流滑過面板,她的心情漸漸變得平緩。
洗完澡出來,孟韶換上酒店的浴袍,開了最大一格的風力,站在鏡前吹頭髮。
吹到七八分乾的時候,房間裡毫無預兆地陷入了一片烏黑。
孟韶在原地反應了幾秒,意識到是停電了。
與被關在裡面一夜的板房類似的黑暗讓那些記憶捲土重來,她把吹風筒放到大理石臺面上的時候,手指有些發抖。
那些民工不懷好意的笑聲在耳邊隱隱約約地重現,孟韶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房間的門忽然被敲響。
“篤篤”的幾聲,平和而節制。
“孟韶,是我。”
程泊辭的聲音穿越幻聽而來,像給孟韶吃了一顆定心丸。
她幾乎算是急切地摸索著小跑過去給他開了門。
就著窗外落進來的昏暗光線,程泊辭看到孟韶穿的是浴衣,頭髮也還溼著,停了一下,才開口說話:“剛才去樓下便利店給你買了吃的,還有活絡油,聽你沒睡,過來給你。”
他手裡端著一杯關東煮。
“是不是我吹頭髮的聲音太大吵到你了。”孟韶不好意思地問。
程泊辭說“不是”,又說:“我也沒睡。”
他把裝關東煮的紙杯交給她,孟韶接過來的時候,略微遲疑了片刻。
程泊辭捕捉到了她的情緒,看著她低聲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怕。”
孟韶垂著眼簾,說有一點。
“用不用我陪你一會兒,”程泊辭徵求她的意見,“等你睡著我就走。”
孟韶極輕地“嗯”了聲。
她端著關東煮坐到床邊,看著程泊辭仔細地栓上門,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玻璃瓶,是他買的活絡油。
孟韶伸出一隻手要接,程泊辭卻說:“你先吃。”
孟韶“唔”了聲,把手縮回去,緊接著又聽見程泊辭說道:“著急的話,我給你塗。”
她要去叉魚丸的竹籤晃了晃,並沒有準確地叉上。
見孟韶沒有馬上回應,程泊辭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講話的唐突,他動了動嘴唇,正要說甚麼,孟韶卻說了個“好”字。
非常纖細的嗓音,輕到一不小心就會錯過,可是是允許的意思。
程泊辭擰開活絡油的蓋子,清淡溼潤的薄荷氣味逸散開來。
看他走過來,孟韶莫名地緊張。
程泊辭在她面前蹲下,倒了幾滴活絡油在掌心。
被他用骨節分明的手握住腳踝時,孟韶的眼皮一跳。
他並沒有用力,可她卻有種被禁錮和掌控的錯覺。
程泊辭用另一隻手揉壓她的腳踝,白皙的面板上很快浮起了淺淺的粉色。
他無意間碰到了孟韶些許突出的踝骨,隨口道:“你這麼瘦。”
孟韶的耳朵在泛紅,她俯身說了句甚麼,程泊辭沒聽清,抬頭去看她,卻在觸及到她浴袍微敞的領口時又收回了視線。
他低著頭繼續給她擦活絡油,動作仍舊很輕,嗓音卻比方才沉啞了幾分:“衣服沒穿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