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巴比倫
程泊辭在一剎那間心猿意馬,察覺到了自己身上屬於男人的劣根性。
周允不得不承認, 他離開工地,並不完全是因為孟韶的那一番考慮。
他原本是想帶孟韶一起走的,但看她堅持要留下, 他出於自尊心, 那些勸她跟自己同樣回去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因此在面對程泊辭的指責時, 周允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辯解。
下一秒, 他就聽到手機的另一端傳來了忙音。
程泊辭把電話掛了。
平常那樣從容持重的一個人, 也會有這樣震怒焦急的時刻。
周允盯著通話記錄發了會兒愣, 然後又打回給施時悅, 告訴她自己報警了, 還找了程領事,這樣假如孟韶真的落入險境, 獲救的機率還大一些。
孟韶是在一間板房裡醒過來的。
簽字筆下面壓了張紙。
後面的事情她記得不是那麼清楚,只記得自己越來越頭暈,最後昏了過去,等她醒過來,就在這間板房裡了。
孟韶看出他雖然表現得很溫和,面對記者的經驗也豐富,但在跟她說話的過程中還是會偶爾流露出焦灼的神色,知道他內心也不好過,便主動跟他搭話,為了獲取他的信任,還喝了幾口酒。
到工人換班的時候有人經過她門口,有人議論說:“老張關了個記者在裡面你們知道嗎。”
桌上的氣氛一時有些僵, 張經理便給她勸酒, 讓她慢慢考慮, 不著急, 條件也還可以再談。
剛開始她的意識還有些渙散,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 之前發生了甚麼。
顯然從工地出事故之後張經理就一直心神不寧,孟韶一再追問,他到底忍不住吐露了幾句真相,說這場事故純屬意外,是塔吊預製板在還沒安裝好的時候倒了,塔吊也跟著塌下來,結果不曾想倒到一半突兀地轉了向,把毫無準備的工人和附近拉土車裡的司機壓在了下面。
孟韶不籤。
孟韶是開了手機錄音的,但跟他說沒有。
鎖著的。
不知道多久才能有人過來找她。
她身上沒傷,衣服也都還穿得好好的,只是手機、記者證、門卡和鑰匙都不在兜裡,頭髮也散了,大概是綁馬尾的皮筋斷了。
孟韶一下子明白過來,這是張經理要她籤的保證書,只有簽了才會放她走。
孟韶坐在板房的角落裡,時間一分一秒,慢到彷彿歷歷可數。
板房沒有窗,也沒有燈,孟韶只能憑藉外面叮叮咣咣的聲音,判斷自己還在工地附近。
她把保證書折了折,塞進牛仔褲的口袋。
孟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張經理給她的酒里加了東西,而且劑量不小,她只是喝掉幾口,就失去了意識。
孟韶費力地站起來,走到門邊去轉門把手。
不過張經理很警覺,說完之後馬上問孟韶,你沒帶錄音筆吧。
張經理拿酒回來的時候發現周允不在,也沒有為難她,只是給她倒了杯酒, 又拿出一張保證書,讓她按手印簽字,確保她和她供職的單位不再參與報道,說簽了之後就派人送她出去, 保證她毫髮無損。
她的鞋尖碰到了甚麼,孟韶蹲下去摸索,抓到了一支簽字筆。
另一個道:“知道,我看見了,那妞兒長得細皮嫩肉的。”
三兩個人一起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其中一個還踹了一腳板房的門,吹了聲口哨,說了句不怎麼幹淨的話。
孟韶抿緊嘴唇,抱在腿上的手掌不由自主地出了一層薄汗。
先前她只是憑藉形勢判斷張經理是貪生怕死的那種人,不敢鬧出大亂子,她才留下,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這裡沒有她想象得那麼安全。
突然間門口傳來一聲慘叫。
孟韶聽到拳頭重重落在肉身上的悶響,以及求饒的聲音。
她愣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冷冽的嗓音響起:“不想死就讓開。”
下一秒,板房的門轟然落地,晚風裹挾著工地上的燈光闖入進來,將室內的黑暗猛然擊碎。
程泊辭眼眸漆黑,淬著極地冰川一樣的寒意,他還穿著上班時的西裝,但頭髮已經亂了,額前的碎髮落下來覆在眉眼上,高挺的鼻樑沾了一痕灰,臉頰破了道細小的口子,襯在冷白的面板上分外明顯。
孟韶沒見過他這樣子。
印象中他一直是極其溫文冷清的一個人,何曾有如此鋒芒畢露趨近於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地步。
卻又有種致命的吸引力。
程泊辭看到孟韶,將手中不知哪裡撿來的鐵製扳手丟到一邊,大步流星地越過地上雜物朝她走來,俯下`身低聲問她:“站得起來麼。”
程泊辭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感受,他來的路上不知道給孟韶打了多少個電話,每一個她都沒接。一刻聽不到她的聲音,一刻見不到她,他的心臟就像懸在鋼絲繩上,總像下一秒就要墜入無底的深淵。
終於找到她,他已經顧不上甚麼溫良恭儉保持身體距離,直接用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抬起她的胳膊,讓她撐著自己的肩膀從地上起身。
其實更想抱她的。
孟韶對上他的視線,看到他漆黑深邃的眼眸裡,湧動著濃烈的關切與擔心。
她搭在他西裝布料上的手指不自覺蜷了蜷。 “能站起來,我沒受傷。”孟韶站穩身子,把手從程泊辭肩上放下來,輕聲告訴他。
程泊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孟韶猝不及防,被他牽住了手。
寬大暖熱的掌心包裹著她,溫度滲進她的面板。
孟韶整晚都在考慮如何留存證據,甚至構思這篇報道要怎麼做,從始至終沒有真正怕過,卻在程泊辭攥住她的這一瞬間,眼裡騰地一下,泛起了溼熱的潮意,後知後覺地感到委屈和恐懼。
“手怎麼這麼涼?”程泊辭看著她的眼睛,“害怕?”
孟韶沒否認,垂下眼眸,跟他說:“我們快走吧。”
程泊辭問她能不能跑。
孟韶點點頭。
程泊辭便將她握得更緊一些,帶她一起,衝進了門外的夜色。
外面剛才被程泊辭揍趴下的幾個工人都已不見蹤影,不知道是不是去搬救兵了,孟韶跟程泊辭在蒼茫的晚空下牽手夜奔,風聲獵獵,透明的空氣中漫卷著植物和塵土的氣息。
孟韶的心臟極為劇烈地跳動著,每一次呼吸也都深刻到能浸透血肉,好像跟他在一起,需要更多更多的氧氣,需要活得特別用力。
她是活著的。
跑出工地入口的時候,孟韶忽然腿一軟,半跪在了地上。
她“嘶”地抽了口氣。
“怎麼了?”程泊辭立刻問。
孟韶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腕,感覺到一陣麻意:“……我好像崴腳了。”
見她還準備再站起來,程泊辭不得不說:“你別動。”
然後背對著她,蹲下了身。
“上來。”程泊辭說。
孟韶一頓,然而時間緊迫,她還是摟上了程泊辭的脖子。
下一秒,他冷澈的氣息就充盈了她的感官。
孟韶的呼吸變得不穩起來。
“摟緊了。”程泊辭低低地說。
孟韶沒說話,但按他說的做了。
掌心貼上孟韶腿側的那一刻,程泊辭感受到她環住自己的胳膊輕微地一收。
背後是她柔軟的身體,她輕緩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程泊辭在一剎那間心猿意馬,察覺到了自己身上屬於男人的劣根性。
這一晚的風很大,吹得孟韶的頭髮綢緞一樣漫過程泊辭的頸側。
程泊辭揹著孟韶找到自己的車,他從柏鷗那裡接到周允的電話後,直接從首都市區一路開過來的車。
快走到車子跟前時,他微微側頭,對孟韶說:“鑰匙在外套口袋裡,幫我拿出來開鎖。”
餘光裡是她長長的睫毛,和小巧的鼻尖。
孟韶說好,然而順著他的西裝去探他口袋的時候,臉上還是不自覺地暈開了紅意。
隔著衣服碰到了他腰側均勻的肌肉,她沒有停留,迅速把鑰匙拎出來,低頭看清之後,按了開鎖的按鍵。
程泊辭先開了副駕駛那側的車門,小心地將孟韶放下,又蹲下`身捉住她剛才崴過的腳踝,把她的腿放進去才關上了門。
接著他用最快的速度坐上駕駛位,乾脆利落地發動車子開上主路。
車上響起了提示音,程泊辭握著方向盤,專注看著前方的同時提醒孟韶:“安全帶。”
孟韶說好,她系安全帶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操作了幾次,才成功地卡進凹槽。
車載屏上顯示現在是凌晨十二點四十分。
上了高速之後程泊辭問孟韶:“直接開回去麼,還是就近找酒店住。”
孟韶知道去市區休息一晚明天再返回才是比較好的選擇,但她現在真的不想再留在這裡。
“程泊辭,”她叫了他一聲,帶著點央求的意思,“我們回首都好不好。”
知道這樣會麻煩他,可孟韶忍不住想要任性一次。
“嗯。”
程泊辭沒有一絲猶豫地答應下來。
又說:“你累了就先睡一會兒,到家我叫你。”
“我幫你看路。”孟韶說。
但過了幾分鐘,她驀地想到了甚麼:“……怎麼辦,我的門卡和鑰匙都被他們拿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