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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巴比倫

2024-01-16 作者:六經注我

第四十七章 巴比倫

經年的心事再一次被打撈起,迫不及待地要見光。

酒店的浴袍本就寬鬆, 孟韶又是那種纖瘦的身形,坐下來衣服難免鬆垮,她聽到程泊辭的話之後, 低頭看了一眼, 臉頰頓時燒了起來, 連忙將關東煮放到床頭櫃上,騰出兩隻手把衣領交疊到了一起。

程泊辭大約是怕她尷尬, 暫時沒有再抬頭, 從她的角度只看得到他挺拔的鼻樑, 和專注的眼神。

一直被她視作天邊朗月一樣的人, 現在蹲在她面前, 一心一意地替她的腳踝擦藥油。

昏暗的房間裡,只餘下面板相觸時微不可察的摩攃聲, 程泊辭又倒了一次活絡油,微黏的液體混著他掌心的熱度貼上來,孟韶的手無意識地將浴衣抓出了不明顯的褶皺。

程泊辭也並不是甚麼心如止水的聖人, 方才孟韶傾身時胸口那一片柔軟仍舊留存在他的腦海中,他怕自己再想下去,迅速地給她塗完藥油, 將她的腳踝輕輕放下,說聲“好了”,就站起身去洗手。

他的體溫驟然撤離,踝側的薄荷揮發得飛快, 涼得那麼清晰, 就襯得方才的熱特別分明。

程泊辭擦乾淨手出來的時候, 孟韶吃完了那杯關東煮, 距離停電已經過去了十分鐘有餘, 也許是因為時間太晚,絕大部分人都已進入睡眠時段,酒店並沒有派工作人員送來照明裝置。

孟韶將紙杯放下起身去洗漱,回來的時候看到程泊辭在關所有的用電開關,做完這件事之後,他就坐到了床邊的沙發上,微微抬著下巴對她說,睡吧。

孟韶在柔軟平整的床上躺下,不知不覺地翻了個身,意識到自己將臉正對著程泊辭的方向後,又有些心虛地轉了回去。

“程泊辭,”孟韶忽然叫他,“你看外面,像不像《海底總動員》裡那片海的顏色。”

不過想想也是,他那麼聰明,當然不是非要喜歡甚麼事情才能做好。

程泊辭看著她:“你高中的時候很喜歡英語。”

孟韶笑了下。

那是一個跟她說話可以讓她聽清,但又在安全距離以外的地方。

英語在她這裡,最初也是因為他而閃光。

見她驚訝,他解釋道:“英語只是交流的工具,假如它會讓你覺得美,也只是因為使用這個語種的人的思想在閃光。”

程泊辭沒有怪她不好好睡覺,而是偏過頭望了一眼,順口說:“你還喜歡那個卡通片。”

所有的燈都熄滅,反而是深夜的天空成了唯一的光亮,孟韶方才只拉上了窗簾最裡面的襯紗,鬱藍的天幕貼在玻璃外側,看起來就像水族館裡盛放鯨鯊的巨大水箱,冰涼而安靜。

出乎她意料的是,程泊辭搖了搖頭,說:“我沒有特別喜歡的。”

後來那張拍立得被她留在家中沒有帶走,她告訴自己要放下,跌跌撞撞了很多年才勉強做到,到二十六歲這年,她以為那些與程泊辭有關的往昔都已經像沉船落入海底,被微生物和含鹽的水逐漸腐蝕,然而見到他之後,有如季風洋流入侵海域,海水上升沉降,經年的心事再一次被打撈起,迫不及待地要見光。

說到這裡,他眼角盛了點笑意:“比如你的《海底總動員》,銀幕上的Nemo,背後的編劇和工作人員。”

或許這樣的夜晚太適合回憶,孟韶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在禮外的時候,她也見過很多次這個時間的天色。

“為了學英語看了好多遍,印象太深了。”她說。

儘管知道程泊辭指的是詩歌和電影,但孟韶還是想到了高中時候,自己在廣播臺的玻璃房子外面看到的他。

那時候她趴在床上亮著手電筒做題,枕頭底下放著的《The Great Gatsby》裡面,夾著那張她跟程泊辭意外留下的拍立得合影,床簾和牆壁的縫隙裡,可以窺見一角窗外的景色。

程泊辭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孟韶覺得他好像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安分,抬眸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孟韶沒想到他還記得。

“那你呢,你喜歡哪一科,也是英語嗎。”孟韶問。

喜歡他在先,喜歡英語是比較靠後的那件事。

孟韶又問:“對了,你當時是真的物理集訓不聽課也可以考到滿分嗎。”

程泊辭顯然有些啼笑皆非:“你都聽誰說的。”

“我去集訓教室值日的時候看見過,余天也跟我講過。”孟韶道。

程泊辭耐心地告訴她:“不是節節課都不聽,競賽的很多東西我初中就接觸過,重複的內容我不會聽。”

孟韶“唔”了聲。

“你們把我想得太厲害。”程泊辭說。

同他聊起當年的事情讓孟韶覺得放鬆,睡意不知不覺地漫了上來。

她的嗓音略顯含混:“因為你確實很厲害。”

話到末尾,已經變成了輕軟模糊的喉音。

程泊辭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放低音量,望著床上的孟韶問:“高一的時候,你在英語組外面幫我送卷子,不是順路,對不對。”

“高三下雪的那個晚自習,我在操場上打球,給我帶飲料的,也是你吧。”

她沒有出聲。

應該是睡著了。    程泊辭等了片刻,藉著暗淡的光線,他端詳著孟韶的睡顏。

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他可以留下來不走。

從沙發上站起來,程泊辭放輕腳步走到門邊,抬手壓上了門把手。

鎖舌以非常緩慢的速度彈出,他開啟房門,側身走出去的那一刻,孟韶發出了一個纖細的音節。

“嗯。”

她攔住程泊辭幫他給英語老師送卷子,不是順路,是故意等在那裡,假裝跟他偶遇。

漫天大雪裡他一個人打球的晚自習,也是她為他逃課,送了牛奶給他,一筆一劃,寫下她對他的期盼。

程泊辭關門的動作一停。

明白孟韶為甚麼方才裝睡,直到現在才承認,他沒有逗留,把門關上,回到了隔壁的房間。

已經過了凌晨四點,程泊辭定好鬧鐘,沒睡幾個小時就去上班了,臨走的時候確認過是不是來了電,又向前臺為孟韶訂下早午餐,替她結清了房費。

通勤路上電視臺的施副臺長給他打電話,是看到了昨晚他發過去給孟韶請假的訊息,撥回來問孟韶的狀況。

程泊辭給她講了,施副臺長鬆了口氣,認真地感謝了他一番。

上午工地瞞報傷□□件的調查組組長也聯絡了他,說找到了孟韶的隨身物品,問他甚麼時候方便,派人給他送過去。

程泊辭看了眼表,說中午可以。

組長替他把孟韶落在工地的東西找得很齊,連她掉的一根扎頭髮的皮筋都找到了,他從外面取了回來,要開車給孟韶送去酒店時,碰上柏鷗在大樓外面散步曬太陽,對方一瞥他手中透明密封袋裡零零碎碎的物件,臉上便多了幾分明瞭的笑意:“孟記者的?”

程泊辭說是。

柏鷗也知道孟韶的事情,先關心地問了幾句,清楚她平安無事之後,又說:“昨天你走得那麼急,好多人都在打聽孟記者是你甚麼人。”

程泊辭用指腹捻了捻密封袋,沒有回應這句話,臉上少見地露出了略微躊躇的表情。

“怎麼,”柏鷗笑著看他,“昨晚甚麼進展都沒有?”

“我不是為了這個。”程泊辭道。

柏鷗隔空點了點他手裡的袋子:“知道,但昨晚你們回來之後怎麼辦的,孟韶鑰匙也沒有,回不了家吧,住的酒店?”

程泊辭說:“我們分開住的。”

“她受了那麼大的一場驚,你都沒過去安慰?”柏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泊辭,你這樣怎麼追得到人。”

程泊辭像是對這句話不太滿意,用不是爭辯的語氣,說了一句爭辯的話:“我去陪她了。”

柏鷗便問他陪的時候聊了甚麼。

“高中的事情,還有她喜歡的電影,《海底總動員》。”程泊辭說。

“都在一個房間了,結果你跟人姑娘聊了一晚上小丑魚?”柏鷗搖搖頭,散著步從程泊辭旁邊走開了。

四下變得寂靜,風吹過樹梢,發出搖曳如水流的聲音。

程泊辭走到自己的車子旁邊,開了鎖坐上去,周圍沒有人,他猶豫一下,開啟了透明的密封袋。

孟韶昨天未曾向他提起還丟了一根髮圈,想來是不太在意,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私自留下。

向來從容坦蕩的大外交官,因為一條純黑的皮筋,心情隔著車窗,被午後的陽光炙烤得有些燥熱。

他將那根髮圈取出來,戴在手腕的位置,又彷彿掩蓋甚麼一樣,用襯衫的袖口蓋住了。

車開到酒店樓下,他先去便利店買了一根資料線給孟韶充電用,然後才到前臺,問他們孟韶有沒有起床,給她定的早午餐吃過沒有。

前臺查了一下,然後告訴他,孟小姐還沒有起床。

程泊辭便把那一袋東西留下,讓對方幫忙轉交,接著替孟韶又續了一天酒店。

前臺問他有沒有甚麼留言給孟小姐,程泊辭略加思索,要了一張便籤和水筆。

筆尖滑過素淨的紙面,端凜字跡落筆時比平常要多幾分纏綿——

“I go so far as to think that you own the universe.”

我甚至相信你擁有整個宇宙。

她昨晚的承認與坦白,他記得。

也希望她,不要裝作沒發生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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