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巴比倫
又不捨得了?
孟韶微微地怔了下, 告訴程泊辭自己在電視臺。
他說知道了,大概半個鐘頭之後到。
春天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結束,窗外的夜色泛著微熱的氣息。
孟韶望著面前的電腦螢幕, 短暫地出了一會兒神, 心情好像突然變成了一種非常淨透的淺色, 伴著她的脈跳,在這個傍晚安靜地起伏。
其他工位上的同事完成工作陸續離開, 有人問她要不要一起走。
“我再留一會兒。”孟韶笑著說。
直到這一層的人都走空了, 只剩她一個, 聽著頭頂的中央空調發出低悶的嗡鳴。
程泊辭很準時地在半小時後給她發了訊息, 說自己到樓下了。
電視臺沒有工作牌進不來, 孟韶讓他稍等,自己下去把照片送給他。
電梯載著她下行,到達一層的時候停了下來, 金屬色的閘門開啟,孟韶的腳步比平常下班的時候要輕快。
剛說出口孟韶就有些後悔,因為她意識到程泊辭給她帶晚飯很可能只是作為她幫忙要簽名照的答謝,並沒有甚麼別的意思,也不是為了跟她一起吃。
她走出大樓,看到靜謐的夜幕中,程泊辭站在外面等她。
起身時候, 桌面放的鏡子照出了她的白皙臉孔。
他手裡還拎了一個印有餐廳logo的紙袋,黑色的細繩勾在手指上,跟他冷白的膚色形成了強烈反差。
她想了想說:“要不然你跟我一起上去吃吧,我吃不完會很浪費。”
程泊辭說是打電話訂的,順路去取了。
孟韶不確定他走的是哪一條路,但根據她這四年對於這座城市的經驗,從他那裡過來,不太繞的路都不會經過那附近。
孟韶認得那家餐廳的logo,據說是國內僅有的幾家米其林三星之一,開在首都寸土寸金的二環,之前施時悅帶她去過,確實很好吃。
是兩個人都未必吃得完的分量。
往袋子裡一瞥,孟韶驚訝道:“你怎麼點這麼多。”
看到孟韶,他朝她做了個口型,是“這裡”。
也許是因為氣溫升高, 又不是工作場合, 他沒有穿正裝外套, 白襯衫勾勒出他平整挺拔的肩部線條, 袖子挽到小臂處, 露出薄而勻稱的肌肉輪廓,襯衫的下襬束在西褲裡,一雙腿修長筆直地立著,仿若清夜中一株冷峭的雪松。
程泊辭用指腹輕捻了一下信封,上面還殘留了一點她手上的餘溫:“我不急。”
孟韶覺得自己看起來有點疲憊,她從包裡拿出口紅,淡淡地補了一層, 又用手整理了一下頭髮,這才去搭電梯。
孟韶快步走過去,把裝著簽名照的信封遞給他。
“辛苦你了。”程泊辭說。
“我記得他們家不外送,”孟韶意識到了甚麼,“你特地過去買的?”
“沒關係,”孟韶想自己一說他就馬上過來了,想來是很看重這件事,但之前應當是出於禮貌,一直不好意思提醒她,因此還有些愧疚,“早就該找你了。”
“吃不了麼,”程泊辭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不知道你口味,就多買了幾種。”
他把另一隻手中的袋子提起來:“你是不是還沒吃飯。”
她這樣自作主張,反而是種越了界的唐突。
但程泊辭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
孟韶怕自己勉強了他:“你要是沒空就算了。”
程泊辭看著她,輕描淡寫道:“怎麼,又不捨得了?”
孟韶楞了下才意識到他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她略微侷促地將一縷碎髮別至耳後,小聲說沒有。
程泊辭看她的眼神中多了點不明顯的笑意。
孟韶先錯開視線,回身往電視臺大樓的方向走。
晚風溫熱,像盛夏提前寄來的信。
跟程泊辭一起登上電梯轎廂,孟韶按了她工位所在的樓層,光滑的閘門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她餘光裡是他白襯衫的顏色,他露出的一段手臂面板下隱隱透現著青筋的脈絡,看起來非常堅實有力。
那天在峰會的論壇上,他就是用這隻胳膊繞過她身側,幫她穩穩地托住了攝像機。
孟韶不知道為甚麼,當時被他氣息包圍的感覺,她還記得這麼明晰。
電梯到達,程泊辭抬起胳膊替孟韶擋住門,讓她先出去。
孟韶帶他到自己工位附近,找了一把沒人用的椅子給他坐。
程泊辭先幫孟韶把桌面的檔案理成一疊放進收納架,然後才從袋子裡拿出餐盒放到桌上,逐個開啟。
他開餐盒的動作乾淨好看,手掌寬大,手指很長,隨著用力的動作,手背上會浮現出骨骼的形狀。
都是清淡的菜,盒蓋開啟的時候,不會有太重的味道漾到空氣裡,只有淺淺的油鹽香。
程泊辭點的菜量的確多,雖然原本只是給孟韶一個人吃的,但餐廳往袋子裡面放了兩雙筷子。
拆開密封的餐具,程泊辭遞了一份給孟韶。
孟韶接過來,停了一下,先沒夾菜,略帶遲疑地問程泊辭還有沒有多餘的筷子。 “可以用作公筷。”她解釋道。
程泊辭頓了頓,說:“只有這兩雙。”
孟韶說“這樣”,在心裡反覆斟酌了幾遍話要怎麼說,最後用了種比較含糊的問法:“你不介意嗎。”
總覺得他是那種會在這方面有潔癖的人。
程泊辭看她一眼,淡淡地反問了回來:“你介意?”
孟韶發現程泊辭很善於提出讓她難以回答的問題,那天在頒獎禮上問她爽約有沒有意思是這樣,現在問她介不介意不用公筷跟他一起吃飯,也是這樣。
彷彿在他面前總有一些時刻,她這些年習得的、練就的與人交流的技巧和能力都會失靈,沒辦法偽裝,沒辦法投機取巧,好似又變回當年那個容易緊張和無措的高中女生。
或許是看出孟韶更希望他可以先回答,程泊辭一邊給自己拆筷子一邊說:“我沒關係。”
因為只有他們兩個人,周圍的環境十分安靜,所以程泊辭說話時的音量並不高,明明還是那種澈冽的音色,卻因為語調放得低,讓孟韶的心臟產生了極細微的收縮感。
她無端想起高一那年的模聯活動,上臺前她對著鏡子補口紅,程泊辭出去之前經過她身後,提醒她口紅塗到了外面,用的也是差不多的嗓音。
孟韶不清楚青春期的悸動是否可以隔著這麼久被追回,被複活,還是她此時此刻的感受,就只是回憶而已。
她回神的時候距離程泊辭說出那句話已經過了一小段時間,發現他沒有動筷在等她,孟韶連忙道:“那要不就這樣。”
程泊辭“嗯”了聲。
夾菜的時候,孟韶無意間瞄見了貼在紙袋上的訂餐單據,在備註那一欄上,寫著“去洋蔥”三個字。
花了幾分鐘去想,她才記起自己甚麼時候跟程泊辭說過不喜歡洋蔥。
是那次回禮外,演講結束之後去食堂吃飯,她把洋蔥都挑了出來,他看見之後問的。
當時他第二天要開會,吃完飯就匆匆趕去機場了,沒想到還能記得住她隨口說的一句話。
孟韶電腦上還剩小半篇稿子沒改完,她想在吃飯的時候順便看了,用沒拿筷子的那隻手碰了碰觸控板,讓螢幕重新亮起來。
程泊辭忽地出聲:“還剩很多工作?”
“不多了,其實也不是我的工作,就是幫剛進臺裡的新人改上次世錦賽的採訪稿。”孟韶說。
因為不是簡單的新聞報道,而是需要一定功底的深度專訪,又是用英文寫的,改起來要麻煩一些,孟韶又是那種很為別人著想的人,每一處修改都會附上詳細的原因,所以才花了這麼多的時間。
“我幫你看,你先吃飯。”程泊辭說。
見孟韶猶豫,他隨口道:“大記者信不過我的水平?”
“當然不是,”孟韶作為程泊辭的高中同學,知道他的英語有多好,她只是不想給程泊辭增加負擔,“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
程泊辭朝孟韶螢幕上只剩兩段沒做標註的英文采訪稿抬了抬下巴:“有你擔心這些的時間,我已經看完了。”
他說完,便單手把她的電腦端了過去。
程泊辭沒有說大話,兩個自然段的稿子他幾分鐘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隨後就把手放上鍵盤,按照孟韶的格式繼續修改。
他的眼神專注,電腦螢幕發出的光照在他臉上,形成了極為好看的明暗對比。
孟韶才剛吃到一半,程泊辭就把電腦還給了她,簡簡單單地說:“改完了。”
見孟韶立刻就要看,他制止道:“吃完飯再說,我不是你領導,不用你馬上做完。”
從前加班的時候孟韶也不是沒在工位上吃過飯,但這次有程泊辭在旁邊,她的感覺跟以往都不同。
好像如果有人陪著,就不會覺得自己沒有好好吃飯。
“是不是這次忙完,後面就能休息一段時間了。”程泊辭問。
孟韶說是,接著又搖頭:“不過也不確定,得看是不是有熱點新聞要追。”
說完之後,她小聲嘀咕道:“不行,我不能亂立flag,上次這麼說完,馬上就有新選題分給我。”
很少見到孟韶這種鮮活情緒,程泊辭眼角不自覺堆了點兒忽隱忽現的笑:“還以為你不會累。”
他發現孟韶有幾道菜吃得比較多,便指著另外幾個餐盒說:“這些能不能挪到我這邊?我喜歡吃這些。”
孟韶說好啊,程泊辭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快十點了,待會兒送你回去。”
吃完飯之後,孟韶拿著電腦開始看程泊辭修改好的採訪稿。
內容不多,她看完之後說:“幸好你沒來當記者。”
程泊辭一向不是不自信的人,然而聽孟韶這樣說,心裡少見地一沉:“不符合你們的要求麼?”
“不是,”孟韶直接把文件儲存下來,沒有再做任何加工,“你要是來,我就吃不上這碗飯了。”
程泊辭改出來的採訪稿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廢話,他還在後面加了幾句言簡意賅的評論,一下子就把整篇文章撐了起來,跟他作為外交官的風格很像。
雖然聽孟韶那樣說程泊辭放下了心,但他還是故意道:“你也會恭維人。”
孟韶沒聽出程泊辭是開玩笑,認真地說:“不是恭維,高中的時候我還背過你的英語作文……”
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她一下子剎住了車。
程泊辭卻像沒明白她突然停下的原因,看著她雲淡風輕地問:“為甚麼揹我的作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