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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巴比倫

2024-01-16 作者:六經注我

第四十章 巴比倫

哪種感覺,可以概括他對她這些年來全部的念念不忘。

孟韶不知道程泊辭是不是明知故問, 但他看起來又不像會做這種事情的人。

當年揹他作文的心思,當然不只是學習那麼簡單。

可明明前些日子還能坦坦蕩蕩面對那麼多人說已經放下了他,今天她卻做不到心無掛礙地對程泊辭講一句, 因為當時喜歡你。

“覺得你寫得好, ”孟韶開口的時候帶了幾分欲蓋彌彰, “不是全年級每個人都發了一份嗎。”

“大部分人看一遍就算了。”程泊辭說。

儘管他的語氣平淡到只是在陳述事實,但還是讓孟韶產生了一種自己正在面對非常不配合的採訪物件的錯覺。

她沒有反駁程泊辭指出她對他的作文格外用心, 只是笑了笑說:“我那時候英語不好, 所以看得認真。”

然後就把話題轉移到了別處, 彷彿剛才聊的這幾句話就只是兩個人隨口談天, 沒有甚麼別的潛臺詞。

接著言簡意賅地說:“我沒空。”

他因為自己的聯想怔了怔。

他始終未曾忘記高考前跟她一起看過的日落,去的路上計程車裡在放一首叫做《有一點動心》的老歌,程泊辭現在才明白,其實那個盛夏,他是真的已經有一點動心。

轉過身,是從車上走下來的孟韶。

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

車開到孟韶家樓下,她還沒有醒。

只是從前沒有對別人這樣過,所以才會不清楚,哪種感覺叫喜歡,哪種感覺叫佔有慾,哪種感覺,可以概括他對她這些年來全部的念念不忘。

卻又意識到,人的確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需要剋制,需要收手。

就在指尖快要碰上她的面板時,他才突然意識到,這樣或許會把她弄醒。

程泊辭深深地吸了口氣又撥出來,用手指捏了捏鼻樑。

孟韶睡著的樣子看起來非常沒有防備心, 纖細的睫毛垂下來, 柔軟如同初生的蝴蝶羽翼,彷彿下一秒就會飛走。

一縷碎髮因為她的動作被粘在了她臉上,程泊辭看著孟韶,沒多想甚麼就抬起了手,想要幫她撥開。

程泊辭打斷了程宏遠:“你替她考慮得倒是周全。”

他還記得她喜歡吹風,上車就給她那邊降下來一半車窗, 又順手開了音響,是首低迴的大提琴曲,像溪水一樣流動在車廂裡。

通話頁面閃了閃,消失在螢幕上。

讓人想起十年前的她。

車載屏上顯示已經快要十一點鐘,睏意漸漸浮上來, 孟韶起初還跟程泊辭說了些類似於哪一條路更好走的話,後來他將音響關掉,車內變得安靜,她不知不覺就倚在座椅靠背上睡著了。

這一刻程泊辭忽然懂得了他為甚麼不喜歡孟韶的男同事喊她孟孟,為甚麼今晚執著於從孟韶那裡問出一個揹他作文的原因,又為甚麼,十年前那個走下白塔的雨夜,讓他這樣記憶猶新。

而且問甚麼就答甚麼,模聯活動之後他們一起去滑冰,她哼歌被他聽到,他詢問歌名,她明明不好意思,卻還是告訴了他。

她懷裡抱著他的西裝,抱歉地問:“你等了很久嗎?”

吃完飯之後, 程泊辭送孟韶回家。

這時他聽到細微的腳步聲。

程泊辭放下手,無端想起大學的時候讀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裡有一句讓人印象深刻的話——

在市區車速跑不快, 柔和的風灌進孟韶衣領,繾綣纏綿。

不像現在,她已經可以熟練地跳過所有她不想回答的問題。

車子隔音很好,室外的噪音大部分都被阻斷,他聽得到她綿長均勻的呼吸聲。

對誰都溫柔體貼不設防,那時候她替她同桌來找他勾英語題目,他的卷子被人潑髒,她立刻就把自己的讓給了他。

深夜氣溫降了下來,他側身從後座拿過自己的西裝外套,動作很輕地給孟韶蓋上。

在下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綠燈時, 程泊辭去看孟韶那側的後視鏡, 注意到她閉上了眼睛, 便替她把車窗升了上去。

而且她有可能覺得被冒犯。

“Love is a touch and yet not a touch.”

程泊辭說是,沒有任何解釋的意思。

孟韶睡著睡著,大約是覺得這個姿勢不舒服,在座椅上轉了個身,正好是將正臉對著他的角度。

也讓他看不出她對他的態度。

看程泊辭不接茬,他又道:“不說別的,你這樣讓你阿姨不好做人,等週末……”

“泊辭,我跟你阿姨一直沒再要孩子,她是真的把你當親生兒子,宋總是嘉遠未來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你年齡也到了,該考慮考慮成家了。”程宏遠話是軟話,說出來的態度卻很強硬。

程宏遠的聲音從電話那端響起:“我聽你阿姨說她晚上想讓你見見宋總的女兒,人家也在首都工作,被你給推了?”

不等程宏遠反應,他就把電話掛了。

他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程泊辭看到來電顯示之後臉色一沉,先是直接靜音,然後才用比較輕的動作開啟車門,又輕輕合上,走下去接。

程泊辭沒叫她,只是熄了火,將車泊在安靜的夜色裡。

程泊辭一直沒有收回視線,直到後面的車子不耐煩地鳴笛催促,他才意識到自己錯過了紅燈轉綠的那一瞬間。

又說:“你可以叫我的。”

因為剛睡醒,孟韶的嗓音還有一絲含混,像暖霧溫潤,在當下這個迫近凌晨的時分,給程泊辭的耳畔造成了一種假性的潮溼。

程泊辭沒答話,只是問:“電話把你吵醒了?”

“我自己醒的。”孟韶說。

她把西裝外套交還給他,程泊辭覺得自己在上面觸到了一點她的體溫。

“謝謝你送我回來,”孟韶將揹包的肩帶往上提了提,伸手從包裡取手機,“我上樓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半袖連衣裙,找手機的時候露出一段瑩白胳膊,在路燈下呈現出羊脂玉一樣的顏色。

程泊辭的眼神掠過她手肘處的粉色,低聲說沒關係。

孟韶點了點螢幕,手機卻沒有如她期待一般亮起來,她發出了一聲微帶疑惑的“咦”。

過了幾秒,才想起在她回程泊辭訊息的時候,電量就已經很少,現在應該是沒電了。

見孟韶躊躇,程泊辭問她怎麼了。

“手機沒電關機了,你有手電筒借我嗎,”孟韶向後指指單元門,“這幾天電梯和樓道的燈一起壞了,還沒修好。”

程泊辭說沒有的時候有種冒險的心虛,他不確定孟韶上次坐他車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他的後備箱裡是有一個工具箱的。

孟韶沒想那麼多:“沒有就算了,應該沒甚麼的。”

她正要轉身離開,忽地聽到程泊辭說:“我陪你上去。”    隨後他就走到了她旁邊。

以前孟韶從未覺得樓道窄過,可今天同程泊辭並肩上樓,卻好像大半空間都被他佔據,就算是在黑暗中,他的存在感也特別鮮明。

她的衣袖時不時會同他的襯衫相碰,布料極輕地摩攃,發出幾不可聞的窸窣聲。

“你是不是比高中的時候長高了。”程泊辭道。

他伸手在自己肩膀的位置比了一下:“我記得當時你就到這裡。”

孟韶對這個問題更有發言權,當時每次站他旁邊,她都會偷偷側過臉去打量他,也因此深刻地記住了他跟她的身高差距。

她想了想說:“要比那個高一點兒。”

“是麼,”程泊辭的聲線溫涼中帶著點散漫,“我怎麼覺得沒那麼高。”

孟韶很堅持地說:“有的。”

程泊辭於是把手又抬高了半寸:“那就是這樣?”

孟韶覺得還是低了,下意識地要去捏著他的手腕往上抬:“再往上……”

覺出不合適來,她的手堪堪停在半空,又不著痕跡地收了回去:“再往上一公分就差不多。”

孟韶家住六樓,走到五樓的轉向平臺時,她將手探進包裡拿鑰匙。

向外拿的時候鑰匙扣卡住了包裡內袋的拉鍊,孟韶怕扯壞,手指摩挲著去解開,卻沒抓住,讓已經搭落在揹包外緣的鑰匙直接帶著鑰匙扣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孟韶彎腰去撿,程泊辭也在同一時間俯下了身。

她先碰到,而程泊辭的掌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時間仿若靜止了一秒。

昏暗的環境放大了肌膚相貼的觸覺。

鑰匙是涼的,他的手是熱的。

“抱歉。”程泊辭說。

收回手之後,他掌中似乎還留著她細膩的面板觸感。

偏窄的手背,柔細的手指,那麼輕易地就能被攥在手心。

他不是不想握得再久一些。

孟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應這句話,她抿著唇,搖了搖頭。

早就不是跟男生碰一下手,心裡就要起波瀾的年紀了,但也許是她從前對程泊辭想象太多,嚮往太多,所以做不到真的心如止水。

把剩下的一段樓梯走完,站在自己家門口,孟韶對程泊辭說了這個晚上的第二次謝謝。

程泊辭等到她關門才離開。

次日清晨,孟韶下樓的時候正好碰見了葉瑩瑩。

葉瑩瑩跟她打招呼,和她一起往下走。

明媚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彎折的樓梯上,清朗到昨夜發生的一切都像幻覺。

葉瑩瑩跟孟韶抱怨了幾句為甚麼電梯還沒修好,說自己今天下班之後一定要給物業打個電話催催進度,不然每天上下樓都要跑斷腿了。

緊跟著她又笑眯眯地說:“韶韶姐,你別怪我八卦啊,但是昨天是不是有人送你回來的。”

孟韶還沒說甚麼,葉瑩瑩立即表態道:“我先宣告,我不是故意偷窺,就是當時挺晚的了,我聽見樓道里有男人的聲音,就開門看了一下,結果看到你上樓,旁邊還有個男的。”

“是我。”孟韶沒否認。

葉瑩瑩見孟韶不反感提起這個話題,繼續好奇地追問道:“那是誰啊,我看著覺得好眼熟,像程泊辭學長。”

孟韶說嗯。

葉瑩瑩“哇”一聲:“真的是他啊,韶韶姐你們是不是有情況?你是不是還有點兒喜歡程學長?”

孟韶含糊其辭地說:“只是幫了他一個小忙,正好時間晚了,他才送我回來。”

葉瑩瑩的兩個問題,她一個也沒有回答,並非不坦誠,而是她自己也沒想得太明白。

而且話說回來,哪怕是現在,她已經脫胎換骨跟當年完全不同,她也還是看得到她跟程泊辭之間的差距。

這天上班的時候,孟韶收到了喬歌要在月底辦婚禮的訊息。

喬歌:“請柬回頭寄到你家,你一定得來啊。”

喬歌:“許迎雨也答應我要來了。”

喬歌:“除非是甚麼特別重要的事兒,不然不能放我鴿子。”

孟韶讓她放心,自己肯定會去。

過了一會兒,喬歌又在禮外的年紀大群裡宣佈了這件事,邀請大家去參加她的婚禮,還說如果有人要帶男女朋友去的話告訴她,她把請帖一起發過去。

聶允在群裡問她都有誰去,喬歌便把孟韶、許迎雨和余天他們幾個的名字唸叨了一遍。

蔣星瓊:“我也去。”

聶允:“等等,我怎麼記得你倆初中的時候開始就特別不對付呢。”

喬歌:“你別挑撥離間啊,當年都是小孩子不懂事兒。”

蔣星瓊:“我帶我男朋友一起。”

喬歌:“成,你把他名字發給我,我這幾天就寫請柬。”

孟韶看到蔣星瓊說男朋友,想到當年對方看程泊辭的眼神,不覺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那段青春或早或晚地塵埃落定,每個人都走上了不同的岔路。

陸陸續續又有人跟喬歌說要去,孟韶正看著喬歌一個個回覆,手機突然連震了幾下。

她從大群的頁面退出,看到喬歌單獨給她發了訊息過來。

喬歌:“程泊辭剛才來加我好友說要來。”

喬歌:“你猜他問我甚麼?”

喬歌:“[圖片]”

最後發來的是一張聊天記錄截圖。

孟韶點開,看到那張截圖上面,程泊辭先是問喬歌自己能不能參加她的婚禮,得到喬歌肯定的答覆之後,他又道:“孟韶是自己來麼?”

喬歌回了一個問號,過了幾分鐘,程泊辭說:

“她有沒有帶男朋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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