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暗戀
“不敢嗎?”
孟韶喜歡這張拍立得照片, 卻不能把它擺在任何顯眼的地方。
教室裡的桌子,宿舍的書架,都不可以。
都會被看到, 看到她一覽無餘的內心。
連喬歌那樣漂亮張揚的女生告白程泊辭失敗都會被議論和嘲笑, 倘若是她的暗戀被傳出去, 她都能想象到別人會如何評價她不配,而她自己又會怎樣無地自容。
於是孟韶偷偷把照片夾在了高一時英語老師送她的那本《The Great Gatsby》裡。
在那一頁上, 有一句很出名的話。
“There are only the pursued, the pursuing, the busy and the tired.”
世界上只有追求者和被追求者, 忙碌者和疲憊者。
孟韶不夠勇氣成為追求者, 而程泊辭又是太萬眾矚目高高在上的被追求目標。
然後邊吃邊問孟韶:“姐,你想好要學甚麼專業沒。”
孟韶買了週六中午回家的車票, 她是住宿生,要搬的東西更多,這回多帶走一些,等高考完再回來的時候,就可以減輕很多負擔。
沒想到聽到這話,孟立強和遲淑慧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孟希不買賬:“誰讓你說的,是我讓你說的嗎?自己吹牛還讓別人兜著,有你這樣的嗎?”
眼見遲淑慧被孟希頂嘴氣著了,怕兩個人吵架,孟立強趕緊出來和稀泥:“韶韶這馬上高考了,別影響她心情。”
那一年高考是在六月第二週的週三和週四, 考試之前禮外給高三生放了一個完整的週末,讓他們把座位和書櫃都收拾乾淨,等轉週迴來, 剩下的最後兩天就要去不作為考場的實驗樓自習了。
遲淑慧快人快語,連珠炮一樣率先質疑她:“當記者?工資那麼低,又辛苦,住咱家樓下那個宋叔,他兒子就在甚麼禮城日報當記者,天天出去跑採訪,風吹日曬的,一個月還拿不了幾千塊錢。”
遲淑慧急了:“你說甚麼呢,我跟你爸爸花了那麼多錢讓你去上補習班,你最後唸了個技校,我們在街坊鄰居的臉往哪兒擱?我可是都跟人家都說你能上985的。”
孟希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不耐煩道:“考不上我去中職。”
孟立強也跟著附和:“是啊韶韶,你一個小姑娘,找個安穩點兒的工作多好,就算你不想在省內,咱們出去念個重點的師範,讀免費師範生,不用交學費,畢業還能直接回來解決就業,待在我跟你媽媽身邊,我們看著也放心。”
週末之前的那個晚自習,大家都在鬧哄哄地收拾東西,最後一次坐在這間教室裡,類似告別的傷感與大考在即的焦慮交織瀰漫, 不是該放縱情緒的時候, 卻又特別恍惚, 三年仿若一閃而過, 讓每個人都措手不及。
孟韶帶著滿滿當當的行李箱又回到了縣城,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孟希沒好氣道:“我可沒想影響我姐。”
她把書放在了枕頭底下,每次深夜趴在床上打著手電筒做題, 困到要睡過去的時候,拿出來看看照片上的那個男孩子,就又可以撐下去。
都是老師強調過一千遍的注意事項,孟韶聽她絮絮叨叨聽得頭昏,又不能嫌煩,就只耐著性子點頭,一句句說好。
孟韶想了想:“英語或者傳播學相關的吧,我想當記者。”
因為箱子太沉,又額外多拎了幾個袋子,她累得筋疲力盡,原本不想吃飯,只想直接躺下休息,但因為遲淑慧特地準備了比較豐盛的晚餐,孟韶只好勉強在餐桌旁邊坐下,每樣菜都夾了一點,說謝謝媽媽。
她知道遲淑慧和孟立強不會像其他家長那樣送她到考場門口,再守在外面等著接她,從今以後,每一步路都要她自己走了。
遲淑慧讓孟韶考試的時候別緊張,身份證准考證都記得帶,要是哪個知識點忘了就慢慢想,塗卡的時候看仔細,別塗序列了。
遲淑慧說完之後嘆了口氣,望向捧著碗一聲不吭扒飯的孟希:“希希,你說你那個成績,等明年參加高考的時候能考上本科嗎?”
還有半句話她沒說,因為當記者可以到處跑,她活了十七年,最最不喜歡的就是被困在某處畫地為牢。
他們沒注意到孟韶默默停下了筷子,聽他們說話的時候微微垂著眼眸看向落在粥碗裡的燈光,彷彿在極力遮掩某種快要決堤的情緒。
遲淑慧和孟立強講到說無可說才停嘴,而孟韶幾口喝完碗裡的粥,沒有接他們的茬,而是起身去廚房裡洗碗:“我吃飽了,想回去休息了。”
她本來買的是週日下午的返程票,回到房間以後,就改簽成了第二天的清早。
孟韶在天色還不太亮的時候就起床了,沒甚麼要帶走的東西,行李箱不用怎麼收拾,空空地拎回去就好,她自己去冰箱裡拿了昨晚的剩菜,撥了一些到盤子裡放進微波爐加熱,一個人坐在桌邊安安靜靜地吃早餐。
遲淑慧有趕早市的習慣,這個時候買的菜新鮮又便宜,她換好衣服要出門的時候,被熹微天色裡的孟韶給嚇了一跳。
知道家裡兩個男人都在睡覺,遲淑慧壓低了聲音問:“韶韶你怎麼起這麼早,不是下午才回去嗎。”
“我改票了。”孟韶平平淡淡地說。
“改票?”遲淑慧愣了一下,“怎麼不在家多待一會兒。”
孟韶說想回去複習。
“在家不能複習嗎,我看你帶了幾本書回來。”遲淑慧問。
孟韶不作聲,慢慢把飯吃完,回身去了廚房,轉開水龍頭,用細細的一股的水流洗碗,洗潔精飄出清淺的檸檬味道。 拎著箱子出門的時候,孟韶聽到遲淑慧在身後叫了自己一聲“韶韶”。
又問:“韶韶你是不是在家裡受委屈了。”
孟韶抓在行李箱拉桿上的手指一瞬間收緊,眼眶不由自主地一酸。
怎麼這麼多年,遲淑慧都沒想起早問一句呢。
太遲了。
她走到門外,下樓梯之前,回過頭說:“我不想回來待一輩子。”
遲淑慧怔在了原地。
因為就著門外暗沉的光線,她看到孟韶的眼睛裡已經盈滿淚水。
幾經周折回了學校,下午孟韶坐在宿舍桌前百無聊賴地翻著課本,起先想重新過一遍政治大題,但不知怎麼,之前就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段落現在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她腦海中不斷復現著在家裡的餐桌上,遲淑慧和孟立強理所當然地對她的選擇指手畫腳的模樣。
難道有人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被別人操控自己的人生嗎。
孟韶實在背不進去,索性把書一合,給手機插上耳機線,帶著出了門。
走讀生的大部隊要週一早上才會回來,孟韶早已習慣了週日下午空疏的校園,她隨便開了一段聽力材料,一邊放,一邊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遊蕩。
其實聽不進去的,只是為了安慰自己現在並沒有在浪費時間。
經過南門附近的時候,孟韶一下子停住腳步,然後將耳機線從耳朵裡扯了出來,視線落在門外的一臺車上。
後座的車門正被推開,一隻好看的手搭在頂部,程泊辭的臉從車門後面露出來。
他沒穿校服,身上是很簡單的短袖白T和灰色運動長褲,單肩揹著黑色的書包,書包帶壓在一側肩膀上,勾勒出年輕男生清秀的線條。
孟韶注意到車不是程泊辭平時坐的那一輛,看起來要更沉貴些,從前車廂的玻璃裡,她影影綽綽地看到駕駛座上那人的輪廓,也並非她見過的程家司機,倒是跟程泊辭的側臉有幾分像。
程泊辭下車之後被車內的人叫住,對方同他說了句甚麼,他頓了頓道:“不用,我晚上去外公家。”
孟韶覺得程泊辭看起來心情不怎麼好。
又過了幾秒鐘,大概是聽到了某句不想聽到的話,他冷淡地回道:“恐怕阿姨也不想看見我。”
接著就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禮外。
孟韶連忙又把耳機塞上,沿著原路繼續往前走。
來到他附近的時候,她才抬起頭,好像才看到他似的,跟他打了個招呼:“程泊辭。”
程泊辭點了點頭,眼底依舊蒙著一層陰霾的顏色。
孟韶問他怎麼現在就回學校。
程泊辭說:“有東西放在廣播臺沒拿。”
也許是偌大空曠的校園助長了孟韶的勇氣,她拔下耳機放進褲子口袋,跟在了程泊辭旁邊。
程泊辭沒有阻止她,只是在走出一小段距離之後問道:“你每個週末都回來得這麼早?”
孟韶搖搖頭:“跟我媽媽吵架了。”
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講不算吵架,因為她只哭著說了那麼一句話就走了,而遲淑慧大約是沒反應過來,所以也沒有下文。
孟韶不想把自己家的汙糟讓他知道,孟立強跟遲淑慧那些市儈的想法離他太遠,庸俗不堪,跟他的身世、理想,和他喜歡的詩句,都那麼格格不入。
程泊辭側眸看她一眼,忽然問:“你下午有沒有空。”
孟韶一愣,意識到這是來自他的邀請之後,不敢置信地說有。
“我帶你去個地方。”程泊辭說。
孟韶結結巴巴地問:“現、現在?”
程泊辭在高考前的最後一個週末約她出去,聽起來像是她做夢時才會發生的事情。
“現在,”程泊辭的眼眸漆黑幽深,語氣卻平靜,“不敢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