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暗戀
看清他輪廓的那刻,胸口像被不存在的風輕盈地撞了一下。
孟韶一陣緊張, 往樹後躲了躲。
知道他現在很不高興,不想讓他覺得被打擾。
程泊辭淡淡一瞥之後將眼神收了回去,大概是沒看見她。
空曠雪天的操場上, 迴盪著一聲聲籃球碰擊籃筐的聲音, 他有一下手勁猛了, 投籃的時候偏了角度,籃球硬生生地撞上籃板, 發出劇烈到讓人有些膽戰心驚的悶響。
沒有停下的意思。
孟韶默默地看了一會兒, 忽然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上課鈴響的同時, 她轉身去了學校裡的小賣部。
也不是沒有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在上課時間過來, 老闆並未大驚小怪, 甚至都沒抬頭多掃她一眼,只是裹著外套, 坐在櫃檯後面用手機看連續劇,揚聲器裡傳出帶雜音的臺詞和背景音樂。
孟韶還記得運動會上程泊辭對那個女生說不喝甜的,她買了一盒放在保溫櫃裡的純牛奶, 還問老闆有沒有隔熱棉,想讓牛奶的熱度保持得持久一些。
孟韶連忙鬆開手一步步後退,在程泊辭看過來之前,倉促地轉身跑掉了。
孟韶回到操場附近,程泊辭還在那裡。
但一筆一劃,卻又十分虔誠認真。
她悄悄繞到看臺後面,伸手將牛奶放下,正想著該怎麼提醒他看到,腳底就突然踩中了半塊鬆動的磚石,嘎吱一聲,碎磚咕嚕咕嚕地滾落下去,發出一連串的聲響。
孟韶低下頭, 一隻手輕輕壓住包在牛奶外面的鋁箔, 另一隻手執著筆, 讓筆尖落了下去。
老闆把手機攤在櫃檯上,邊轉身給她找, 邊笑呵呵地問了句:“送人啊。”
雖然程泊辭有的大多數東西她都沒有,她知道自己的安慰看起來多麼普通、缺乏資格又不值一提,但她還是想他知道,她相信他所追逐的、嚮往的,全部都可以實現。
孟韶急匆匆地逃離了現場,耳邊是跑步時產生的轟轟烈烈氣流聲,天上的暗雲也像被風颳著跑,飛快地變換著形狀,像她飄忽不定的心情。
哪怕等他實現的那一天,她已經被他在身後落下很遠很遠。
是為她喜歡的男生。
是她第一次聽他廣播時唯一一個聽清的句子,來自那本如今已被撕碎和吹散在風中的詩集。
我甚至相信你擁有整個宇宙。
老闆擺擺手, 讓她隨便用。
孟韶拿出校卡來刷,瞄見旁邊有支老闆隨手放在那裡的油性筆, 便問自己可不可以借用。
“I go so far as to think that you own the universe.”
高中三年來,第一次翹掉十分鐘晚自習。
她是真的相信他會擁有。
老闆給她包了,在刷卡機上按了價格。
孟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否認。
寫字的時候,她的指關節和臉頰都在微微地發熱。
他跟每個人都不一樣,他是那種能肩扛黑暗,讓理想主義照進現實的人。
一口氣跑到教學樓入口。
走廊內寂靜無聲。
不想打擾正在上晚自習的其他班級,她放輕腳步登上樓梯,黯淡燈光將她薄薄的影子投在牆上,漫過平整的粉刷牆。
窗外雪色流轉不歇,因為奔跑產生的缺氧這才顯現,孟韶深深地呼吸著,心臟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在她胸腔裡活蹦亂跳,發出跟她身體其餘部分並不同頻的共鳴。
彷彿要非常用力地記住,她十七年來唯一一回,不算出格的出格。
第二天宣傳欄上的保送名單撤下來之後,又換了全新的一張,程泊辭的名字不見了,原本綜排第二的蔣星瓊上升到了第一位,公示期限緊急延長一天,全校都知道程泊辭放棄了保送。
本來名單裡沒甚麼人報P大,都覺得有程泊辭在自己沒希望,這下子卻臨時多了許多個。
事不關己的跌宕是生活中的最佳調劑,課間的時候,宣傳欄又一次被圍得水洩不通。
孟韶沒有去看。
她躲在洗手間裡,打了一個電話。
已經一年多了,步行街上那家書店還沒有聯絡她去取那本聶魯達的《二十首詩與絕望的歌》,中途孟韶也去問過,對方的答覆是登記缺貨的顧客數量還不夠多,需要湊足幾本才能去進貨。
時隔這麼長時間,孟韶雖然已經不抱甚麼希望,但還是又打過去問了一次。
沒想到這次店員告訴她到貨了,隨時可以去取。
進入高三,禮外每週只放半天假,孟韶用這寶貴的半天時間,去書店買到了書。
跟程泊辭那本完全一樣。
原版書價格不便宜,可只要負擔得起,多少錢她都願意。
孟韶站在書店裡摸著書封,站在人潮之間,有種恍惚的感覺。
原本她想買,是為了收藏,但現在她更希望把這本詩集送給程泊辭。
只是不知道甚麼時候才合適。 直接送他這個意味太明顯,明顯到已經超出普通同學該有的關心,太把他放在心上,太明目張膽。
孟韶遲遲沒有行動,只是把詩集帶回宿舍,夾在了許多本教輔中間。
又過了不長的一段時間,她聽說蔣星瓊和余天過了P大外語類保送的初審。
傳聞很快得到了佐證,某一個晚自習,蔣星瓊抱著一疊資料來到十四班門口,讓人幫忙把余天叫了出去。
她看見孟韶,特地遠遠跟她打了個招呼,臉上帶著居高臨下的笑意。
喬歌對此評價道:“得意甚麼啊,咱們小孟同學是放棄保送好不好,壓根不屑於跟你們這些人搶。”
孟韶忍不住因為她略微偏離事實的話“噗嗤”笑了一聲。
“笑甚麼,蔣星瓊那副德行不就是以為你沒選上嗎,”喬歌“嘖”了聲,“要不是程泊辭沒去,還輪得著她報P大?小人得志。”
聽她提到程泊辭,孟韶臉上的笑容變淺了些。
喬歌又說:“不過你信不信,程泊辭自己考也能考上,等他報志願的時候,可就不是他爸爸籤個字就能左右得了的。”
孟韶當然相信。
哪怕禮外只有一個人能考上P大,那個人也該是他。
她的眸光落在英語單詞本側面小小的三個字母上,P大的縮寫,像一份妄念。
不由得羨慕起蔣星瓊來,羨慕對方有更多的機會跟程泊辭同校。
不像她只能望著自己跟P大之間那段說遠不遠卻怎麼也渡不過去的距離,寄希望於天賜良機的可能。
但她又從不是個幸運的人。
孟韶的眸光暗了暗,低下頭,繼續寫起面前的習題冊,沒有再去看門口的蔣星瓊和余天。
她能做的,有且僅有努力。
孟韶在禮外度過的最後一個春天開始之際,離高考只剩下了一百多天。
班主任在高三下學期的第一節 班會課上,往門外的班級展示欄上貼了一張巨大的樹形貼紙,然後在快要下課的時候,發了幾本便利貼下去。
她讓大家寫下自己的高考目標,不能寫空話泛話,要具體到某一所高校,寫完之後就貼到外面去,這樣每天進班上課之前,都可以激勵一遍自己。
孟韶手腕壓著那張淺粉色的便利貼不安地摩挲,遲遲沒有下筆。
她的目標來自她喜歡的人,可兩樣都那樣遙不可及,毫無希望。
不敢寫P大,怕別人覺得她痴心妄想,到時候考不上還要被人拿出來指點,更怕別人看出來跟程泊辭有關。
大部分人都寫完了,開始陸陸續續地走出班級,把自己的目標貼在外面。
其實有那麼一瞬間,孟韶是想任性一次,就把P大寫下來的。
但這個念頭馬上又被她壓下來。
好像人越長大,就越懂得要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這樣就算失敗,也會因為未曾宣之於口過而感到一絲慶幸,失敗也隨之變得沒有那麼無法忍受。
孟韶在便利貼上寫了比P大分數線低一檔的N大。
放下筆之後,她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孟韶捏著便利貼的下半部分來到走廊上,排在隊伍末尾,等著貼上去。
她出來得確實有些晚了,還沒排到她,就已經打了下課鈴。
前面的幾個男生急著去吃飯,沒怎麼精挑細選貼便利貼的位置,隨手往樹型貼紙的中下部分一按就跑了,輪到孟韶的時候,只剩下樹頂的尖端還有空位。
可她夠不到,踮腳也不行。
總不能貼在下面蓋住別人的。
孟韶正想要不要先去食堂,等吃完飯回來再找個子高的同學幫一下忙,就瞥見有個人在她旁邊停下了。
看清他輪廓的那刻,胸口像被不存在的風輕盈地撞了一下。
從樓上走下來的程泊辭站在離她半步之遙的地方,戴著黑色口罩,用淡澈的嗓音問她:“夠不到麼。”
冬天剛剛過去,早春傍晚的天空還是黑得很早,窗外漫長的天空中,雲霓墜入,晚霞清淺連綿。
程泊辭立在那裡,眉眼清靜俊朗,廊燈在他臉上落下一層淡光。
孟韶慢了一拍才回答:“……太高了。”
程泊辭抬手向她,掌心微微攤開,長而好看的手指上是分明的骨節。
孟韶的睫毛顫了顫。
她用了比正常反應更久的時間把便利貼放到他手上。
指尖不小心隔著紙頁碰到了他的面板。
程泊辭低頭看了一眼:“你想上N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