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暗戀
我送她回宿舍。
跟程泊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孟韶甚至不敢大大方方地轉頭看他。
而心裡慶幸自己在教學樓入口多等了一段時間。
雨聲接連不斷,砸在傘頂,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是剛下集訓隊的課嗎?”孟韶問。
程泊辭“嗯”了聲:“老師拖堂了。”
因為待在同一把傘下面, 這次孟韶跟他之間的距離, 比上回參加完模聯活動站在臺前頒獎的時候還要更近一些。
他撐傘的手就在她臉側的位置, 修長手指鬆鬆握住傘柄,散發著溫涼的氣息。
走到一半的時候, 程泊辭接了個電話。
對面似乎是程家的司機, 恭恭敬敬地問了他幾句話, 程泊辭答說下課了, 看了孟韶一眼, 又說:“有個同學沒帶傘,我送她回宿舍。”
因為那一瞥, 孟韶的心臟不受控地狂跳起來,靠近他的那半邊臉也騰一下熱了。
宿管手裡捧著雙層玻璃杯回到靠門口的桌子上坐下,身後的小房間裡熱水壺在咕嘟咕嘟地燒水,樓上有其他宿舍女生搬動椅子和笑鬧的聲音,那麼日常,那麼稀鬆平凡,顯得方才被程泊辭送回宿舍的那一路,他看她的眼神,和見到他臉上昏暗光線的瞬間,都如此不真實。
孟韶彷彿做夢被驚醒,慌亂地回過頭,碎髮被清疏的氣流吹起,又被那滴雨水粘在了臉上。
與此同時,房簷上積聚的一滴雨水在重力的作用下滴落,擦過了孟韶的面板。
經過那次傾訴之後,余天跟她的關係拉近了很多,他知道孟韶的數學比起其他科目稍微弱勢一些,平常做到了比較典型的例題或是能夠拔高的難題怪題,都會抄下來給她一份,再給她批改和講解。
孟韶回來得遲, 這個時候宿舍樓下已經沒甚麼人進出了,她不擔心被人看到,認真地跟程泊辭道謝, 傘簷的陰影落在他臉上,在昏暗的光線中,他好看得像一張維多利亞時期的油畫。
“為那春色般眼神,願意比枯草敏[gǎn]。”
期中期末的大考是全市閱卷,孟韶偷偷用自己的名次粗略算過全省排名,又去查了P大在文科的錄取位次,想看看自己有沒有可能跟程泊辭考上同一所大學。
孟韶不是那種能心安理得白白承人情的性格,余天幫了她,她也投桃報李,把自己整理的英語材料借他用。
無端想起一句歌詞——
高二這一整年,孟韶的成績逐漸穩定下來,在班裡差不多可以保持前五名,偶爾超常發揮,能夠進前三。
想更貼近,又不敢讓他察覺。
可又分明是發生過的,因為直到登上寥落的宿舍樓道,孟韶心口的悸動仍舊綿延不斷,難以平息。
不知道假如程泊辭知道她對他的心思,還會不會願意撐傘送她回來。
也許能將現在這種普通同學的關係維繫下去,就已經是她可以達到的極限。
進門之前,孟韶悄悄回了一次頭。
周圍有人開他們玩笑,孟韶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這種校園緋聞的主角。
孟韶不知不覺就在那裡多站了幾分鐘, 忽地身後響起宿管的催促聲:“同學, 別在那兒愣著, 快回宿舍,雨都飄進來了。”
隔著一重玻璃門, 她看到程泊辭獨自走在回去的路上, 清朗挺拔得就像陰雨中一棵葉片瑩瑩閃光的樹。
孟韶終於也體會到了余天說的,沒辦法被努力彌合的差距。
還是差了很明顯的一截。
喬歌還特地問過孟韶對余天的印象,孟韶知道她的意思,說自己跟余天之間只有那些數學題和英語資料的來往,兩個人最多隻能說是朋友。
“我還以為你喜歡他呢,”喬歌有些失望,但轉而又興致勃勃地丟擲了下一個問題,“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孟韶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垂下眼眸掩飾著內心的波動,搖了搖頭,說:“沒有啊。”
喬歌“嘖”了聲:“你們這些好學生真沒意思。”
孟韶笑了笑,甚麼也沒有說。
日子平平淡淡地往前,高二期末的時候,學校裡的氣氛因為外語類保送名單即將出爐而開始躁動不安起來。
期末成績公佈之後,有人已經開始統計目前的賦分排名,一份民間保送名單悄悄流傳在年級上,孟韶也在放暑假前,收到了許迎雨轉發給她的一份。
當時兩個人正坐在禮外正門外面的一家奶茶店裡,孟韶點開那份PDF的時候,並沒有特別緊張。
她也在名單上,但因為按比例文科班本來能分到的名額就不多,她的位置比較危險,跟她想的一樣。
許迎雨一邊用吸管去戳杯底的珍珠,一邊告訴她:“之後咱們就剩下高三一次期中成績還要往裡賦分了,應該不會再有大的變動,但是有的人估計還能再趁這段時間撈點兒別的加分,你要走保送的話可關注著點兒,別讓人把你給擠掉。”
孟韶語氣輕鬆道:“我不保送了。”
保送的目標學校裡比較好的那幾所是限報的,名次排在她前面的人報了她就去不了了,孟韶算了一下,自己能報的學校憑目前的實力也考得上,而她想要更好的。
許迎雨愣了愣,戳珍珠的動作也停了,過了片刻,她感慨地說:“你現在真的跟高一那時候不一樣了。” 孟韶把保送名單又撥回理科班的部分,程泊辭的名字不出所料地排在最上面,四次考試的成績加上各種賦分,他一騎絕塵地領先第二名。
放棄保送名額不難,後面的人巴不得她放棄,假期的時候遲淑慧和孟立強在飯桌上問過她能不能保送,孟韶頓了頓,說自己應該還差一點兒。
“你成績那麼好,怎麼會差一點兒呢?”遲淑慧不解地問。
“高一上學期的成績往下拉分,我體育不好,體育賦分也比別人低,”孟韶擺出很平靜的表情,“還有同學有發明專利,那個要花好多錢。”
遲淑慧果然不說話了。
孟立強插話道:“沒事兒,保不上韶韶就自己考,考不上好的咱就去個省內的師範,回來當老師,拿鐵飯碗。”
“好,考不上我就回來。”孟韶語氣非常淡地說。
她知道自己發揮得再差也不至於回來,因此面對這種可笑設想的時候,也不會再生氣了。
反正不會成真的。
對面的孟希偷偷看了她一眼,像是終於注意到了姐姐這段時間以來悄然發生的變化。
飯後孟韶要幫遲淑慧洗碗,對方卻讓她去給孟希輔導作業。
孟希在縣裡上高中還是跟不上,遲淑慧和孟立強仍然固執地相信他腦子是聰明的,只是需要點撥。
孟韶進孟希房間之前伸手敲了敲門,門是敞開的,她看見孟希飛快地把手機壓在了練習冊下面。
“不用藏了,我看見了。”孟韶說。
孟希撇了撇嘴,坐姿散漫下來:“我還以為媽呢,我說她怎麼還突然學會敲門了。”
孟韶搬了張板凳在他旁邊坐下:“你有題要問嗎。”
孟希說沒有,低著頭開始在手機上打遊戲。
孟韶翻了翻他的練習冊,字跡潦草,毫不掩飾地敷衍。
她沒說甚麼,放下之後道:“那我回去了。”
孟希心不在焉地說行,孟韶走到門口的時候,卻又被他叫住了。
他頭也沒抬地問:“姐,你是不是以後打算不回來了?要出去上大學?”
孟韶一怔,轉過頭去,看到孟希還在螢幕上廝殺。
或許是以為她不願意回答,孟希笑了下:“擱我我也想走。”
話音剛落,他就對著螢幕吼了一句:“又送人頭,你怎麼比外賣還能送啊?”
孟韶給他關上了門。
路過廚房的時候她看到遲淑慧洗碗的背影,心想不知道如果爸爸媽媽得知這樣掏心掏肺養大的兒子滿心都是對他們的厭棄,壓抑到想要離開,會怎麼想呢。
這年十一月,禮外的保送名單初次公示,開始進行確認和補錄的流程。
名次靠前的一批人已經在研究選校,哪個是衝,哪個是穩,哪個是保。
而孟韶跳脫出來,一心放在一模複習上,反倒覺得輕鬆。
這天晚上輪到她值日,孟韶彎著腰掃地,掃到一半的時候想起自己忘記拿簸箕,正要去找,一隻手已經給她遞過來,輕輕放到了地上。
余天出現在她的視野中,孟韶說了聲“謝謝”。
他站在原地看她安安穩穩地掃地,忽然問:“你保送想報哪個學校?”
孟韶雲淡風輕地說:“我放棄了。”
余天吃驚地望向她。
孟韶邊掃地邊說:“昨天剛去教務處籤的字。”
余天許久沒說話,像是不知道該作何評價,最後他放棄了,盯住孟韶握著掃帚的纖細手指,說:“我幫你掃吧。”
孟韶還沒反應過來,掃帚已經被他拿了過去。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我在家也要掃地的。”孟韶說。
余天正要回答,餘光卻瞥見朝向走廊的推拉窗外經過了一個人。
對方用很淡的眼神看了他跟孟韶一眼。
是程泊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