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戀
“我送你回去。”
那樣短的一個片刻, 觸感轉瞬即逝,孟韶的掌心卻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意。
將普魯弗洛克情歌也變得潮溼。
孟韶慢了一拍才收回手,如夢初醒般道:“謝謝你。”
程泊辭說沒事。
沒有理由繼續停留, 孟韶跟他說了再見。
回到教室的時候, 掌心的墨跡已經微微模糊了邊角, 喬歌還沒回來,孟韶一個人坐在座位上, 低著頭怔怔地望著手心裡的單詞。
忽然泛起一個瘋狂的念頭, 想要去紋身, 將這行字永遠留在面板上。
但也只敢想想。
孟韶沒捨得擦掉程泊辭的筆跡, 就那樣帶著, 上完了下午的兩節課,和晚上的三堂自習。
說著她把校服袖口挽上去一截,用另一隻手對著手腕比劃了一下:“還這樣來著。”
發成績這天晚上許迎雨來找孟韶去食堂吃飯, 喬歌因為有事去辦公樓找她媽媽沒有來, 也因此錯過了許迎雨的八卦放送。
“本來九月份他們集訓隊要去參加預賽的,咱學校那個帶物理競賽的老師認識退休的出卷人,上學期的時候要了一套模擬題給他們做當成校薦名額的選拔,結果余天花大力氣準備沒選上,這一下子就給他弄垮了,期末也沒考好,直接破罐破摔去學文了。”許迎雨說。
“可能他更喜歡文科吧。”孟韶說。
理科班的年級第一沒有變,還是程泊辭, 而且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分。
許迎雨接著說:“但是理科班的老師還是覺得很可惜,據說今天下午他之前的班主任還把他喊去談話了,可能是問他想不想轉回去,現在還不晚。”
余天知道這一點,所以當孟韶說要借他數學作業的時候,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後才把練習冊遞過去。
余天好脾氣地說:“我不回去。”
新班級的數學老師要求很嚴,規定第二節 晚自習下課前就要把當天的作業做完交上,如果做得不好,隔天上課還要點名批評,所以很多人都會在交上去之前先對一遍答案。
四個文科班一共二百多人, 孟韶在班裡排第五名, 年級上是第十七。
但儘管如此, 等她回到宿舍的時候,攤開手也已經甚麼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深淺不一的汙漬, 就像報告廳裡的陽光越過並不透明的玻璃,留下曖昧不清的灰影。
孟韶還記得許迎雨說過的那些話,聽喬歌問到這個,心裡一緊,擔心刺激到余天,趕緊轉移話題道:“余天,你數學作業能借我對對答案嗎?”
“你們班余天這次數學考了滿分你知不知道,我聽說是文科班唯一一個,”許迎雨把校卡塞進外套口袋,“其實他理科學得挺好,當時要選文的時候他們班主任和家長輪番給他做思想工作,結果他鑽牛角尖,非要走,還退出物理集訓隊了。”
余天考了文科班的年級第一。
高二分科之後的第一次期中考試在不久之後到來,去掉三門副科意味著某種翻盤的可能, 所有人都特別關注。當年級大榜分開兩張掛到宣傳欄上的時候,被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盛況空前。
這場談話很快在年級上傳遍了,晚自習的課間,喬歌還打趣余天說:“你是不是馬上要被敲鑼打鼓地接回去了?咱班應不應該給你開個歡送會啊?”
許迎雨神秘兮兮地搖搖頭:“他是被物理競賽心態搞崩了。”
孟韶一般不會這麼做,因為她希望作業能夠體現出自己的真實水平,這樣如果有甚麼問題,老師可以及時發現。
孟韶回想起開學第一天余天走進教室的時候,她完全看不出他之前經歷了甚麼。
孟韶嚇了一跳,她印象中余天是那種脾氣很溫和的人,不會做出這樣極端的舉動。
喬歌覺得很新奇:“不是,你要這麼喜歡文科,當初進甚麼集訓隊呢。現在課也不去上了,比賽也不參加了,不是浪費時間嗎?”
喬歌是每天都要對答案的,孟韶一說,她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湊過來道:“給我也看看,今天的題好難,有一小半我都不確定。”
孟韶鬆了口氣。
晚自習放學的時候,孟韶還剩半道地理大題沒做,她想少帶一本練習冊回宿舍,便留下來認真地寫完才走。
將收拾好的書包背上肩頭,孟韶走到過道上,才發現余天也沒走。
注意到她的視線,余天笑了笑,也拎著書包站起來:“要走了嗎?”
孟韶意識到余天好像是在等自己。
轉念一想,她就猜到了原因。
果不其然,兩個人下樓梯的時候,余天開口說道:“晚上謝謝你。”
孟韶知道余天是謝謝自己幫他岔開了喬歌的話題。 她猜測他或許並不願意過多談及這些事情,便只簡單地說了句:“沒關係。”
沒想到余天卻自然而然地說了下去:“我知道好多人說我是因為競賽沒選上才一氣之下來學文,我當時心態確實不太好,但是沒那麼簡單,我也懶得跟別人解釋那麼多。”
孟韶一向擅長扮演傾聽者的角色,因此當余天講話的時候,她只是默默地聽著,並沒有出聲。
“我之前在附中的時候一直覺得自己還算聰明,但是來禮外進了集訓隊之後,我才發現聰明人真的太多了。我們用來選拔的那套模擬卷特別難,差不多是大學裡物理專業課的水平,我才考七十分,但隊裡比我高的有十多個人,”余天深吸一口氣,“程泊辭考了滿分,而且我知道他上課不怎麼聽的。”
孟韶的眸光晃了晃。
余天苦笑了一下:“你明白那種感覺嗎,我當時看著程泊辭的卷子,就知道這樣的差距根本不是我努力可以彌補的。我統共只有那些精力,顧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我也想拿降分、上P大,但我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準備競賽了,還是選不上,我就想,算了吧,別為難自己了。”
孟韶沒想過像余天這麼優秀的人也會產生這種想法,她一直以為像他這樣從附中直升上來順理成章當好學生的人過得會很無憂無慮。
“我期末考試考得不太好,但還是能看出來文科成績更高一些,而且我的理科水平雖然放在集訓隊裡不夠看,拿到這邊來學數學倒是有很大優勢。”余天說。
孟韶誠懇道:“我覺得你的選擇沒問題。”
見自己的想法得到理解,余天的語氣也輕鬆了不少:“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程泊辭那樣的,我也想明白了,我就是個普通人,把日子過舒服點兒最重要。”
孟韶沒接話,腦海中閃現出很多幅畫面,有程泊辭站在遊廊下面無表情地打電話,也有那天他在報告廳裡,面對那個男生問的問題,薄唇輕繃的樣子。
她很想告訴余天,程泊辭不像他想得那麼輕鬆。
但最終孟韶並沒有開口,關於程泊辭沒有展現出來的那些側面,她其實也並不太瞭解,只是會在收藏他的碎片時,偶然看到些許隱匿在陰影中的蛛絲馬跡。
樓梯快要行至盡頭,空氣中散過來偏潮的涼意,孟韶忽地聽見了水聲。
下雨了。
一場深秋夜晚突如其來,沒有被天氣預報捕捉到的雨。
孟韶腳步的踟躕提醒了余天,他看了看她空著的雙手:“你是不是沒帶傘?”
接著語氣變得略微懊惱:“我也沒帶。”
孟韶說可以等等看看,說不定會停。
過了幾分鐘,一個男生走過來,叫了聲余天的名字,看起來是他之前在理科班的熟人。
“你沒傘啊,我帶了,你去南門的話咱倆順路,走嗎。”男生大大咧咧地說。
余天猶豫著望向孟韶。
孟韶善解人意地說:“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余天也不好跟男生借傘給孟韶用,只能先走了。
孟韶留在教學樓的出口又等了一會兒,背完一篇英語範文,雨勢還不見小。
她不想再浪費時間,將校服外套脫掉,舉在頭頂一步步下了臺階。
夜晚的雨水漆黑如墨,白色的球形路燈和樓前的LED螢幕倒映在水中,一次又一次地被水滴打碎。
孟韶朝宿舍樓的方向一路小跑,經過實驗樓附近的時候,餘光瞥見一個人正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向南門外面走,步履從容,不徐不疾。
她側邊的視野被校服遮住,看得並不十分真切,同對方擦肩而過時,傘簷卻忽然傾斜過來,將她籠罩在了傘下。
一瞬間落雨如同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只聞其聲。
孟韶堪堪停下,轉頭時看到了程泊辭的臉。
他低垂眉眼望著她,淡冽的嗓音在極近的地方響起:“是不是沒帶傘。”
骨節分明的手握著傘柄,他的校服大概是新洗過,衣角被斜飛的雨水沾溼,散發出幽冷的洗衣液氣息。
孟韶愣怔著點頭,將校服外套抱在了懷裡。
天地間寂靜到只剩下程泊辭混著雨意的聲線,以及她節奏錯亂的心跳聲,孟韶聽到他對自己說:“我送你回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