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暗戀
不小心擦過了他手上的面板。
孟韶這才回過神來, 耳側泛起一縷不明顯的熱感:“我在聽。”
余天頓了頓,就著剛才推出的條件繼續講。
講完之後孟韶跟他說謝謝,自己在題目旁邊簡單記了一下思路, 喬歌邊看她寫邊道:“你聽見我剛才說的話沒, 程泊辭下午要在報告廳分享經驗, 全年級都要去聽。”
孟韶還沒出聲,余天先放了筆, 閒閒道:“你們女生是不是都這麼關注程泊辭啊, 看見他就激動。”
喬歌跟他抬槓:“怎麼了, 不行嗎。”
“行行行, ”余天一副不跟她計較的樣子, “誰能跟程泊辭比。”
他停了一下,狀似無意般問:“是吧, 孟韶?”
孟韶猝不及防被他問到這個問題,明明既可以像喬歌一樣大大咧咧地承認,假裝自己對程泊辭也有不摻雜念的欣賞, 又或者索性說自己不關注程泊辭也沒有激動,反正沒人知道她暗戀。
但她卻只是愣在了那裡,一句話也不曾說, 直到喬歌摟過她的肩膀,對余天說:“你別欺負孟韶,她還沒開竅。”
他分享了自己備賽的經驗,和日常英語學習的方法,也說到培養語感的重要性,言簡意賅,乾淨利落。
話音剛落,就有很多人舉起了手。
明明是最簡單的基礎款,也可以被他穿得十二分清端疏朗,領口因為略略俯身的姿勢下墜了一個很淺的弧度,在冷白面板上投下鴿灰的陰影。
程泊辭像那種天生就不會怯場也不懂緊張的人,他隨意地從話筒支架上執起麥克風,簡單做了自我介紹,散淡的嗓音經過電子裝置的傳音和擴散,附上磁帶唱片般的質感,清晰地被送進孟韶的耳朵。
余天輕飄飄地看了孟韶一眼,結束這個話題, 自己埋頭翻書去了。
遲淑慧和孟立強不是她的後路,他們希望她回去做老師的小縣城,也不是後路。
分了班之後程泊辭還在一班,一班的師資配置也沒怎麼變,但學生的名單卻大洗牌了一遍。
報告廳在實驗樓側邊,十四班到的時候階梯觀眾席的前面一半已經坐滿了,孟韶在中排靠後的位置上坐下,這是高二開學之後,她第一次有機會看到他比較長的時間。
不然真的會像最不體面的賭徒,姿態難看,且輸得傾家蕩產。
果然, 下午第一節 課, 新班級的班主任金老師就宣佈大課間讓大家去教室外面排隊, 體委統一帶隊去報告廳。
他從外套口袋裡摸出隨身碟插上電腦,一隻手撐住講臺,另一隻手操作觸控板去開PPT。
蔣星瓊選了理科,現在也在一班。
程泊辭說完之後,英語老師問臺下的同學還有沒有甚麼疑問,有的話可以提。
孟韶那時候忽然很慶幸,慶幸自己沒有賭一把選理科,追逐跟程泊辭同班的不確定性。
她說一班的程泊辭收到了英語演講比賽組委會寄來的獎盃和獎狀, 是禮外唯一一個全國特等獎,學校安排他給大家交流英語學習的經驗。
幾分鐘之後,程泊辭從門口走了進來,向臺上作為主持人的一班英語老師點點頭,說了聲老師好。
英語老師把話筒遞給了坐在第一排的蔣星瓊。
喬歌告訴孟韶,程泊辭沒動是有原因的,而重新分班之後加入一班的那些名額也有講究,至於是甚麼原因和講究,並不難猜到。
不是他不值得,是她沒有後路。
十月份禮城的秋老虎天氣還沒過去,下午兩三點鐘正是日曬高溫的時刻,程泊辭沒穿校服外套,上半身是一件白色的圓領短袖T恤,只在胸口處有一個小小的logo,因為離得遠,孟韶也看不太清。
“大家好,我是高二一班,程泊辭。”
她拿著話筒站起來,特地強調了一下自己上學期期末的英語單科成績是年級第三,讓程泊辭給她推薦幾本難度高一些的教輔。
孟韶聽到喬歌在旁邊“嗤”了一聲:“就知道顯擺,他跟你一個班,要能記住你考幾分早記住了。”
“我不用教輔,”程泊辭並沒有對蔣星瓊的成績發表甚麼看法,“平時老師佈置的作業做好就可以了。”
從孟韶的角度只能看見蔣星瓊的背影,她不清楚對方此時臉上是甚麼表情,只注意到蔣星瓊說謝謝程同學並坐下之前,有一個短暫的停頓。
或許她是報告廳坐著的人裡,唯一能懂對方在這個停頓裡想了甚麼的那一個。
又有一個理科班的男生要了話筒,問程泊辭本人是怎麼培養語感的。
這次程泊辭難得沉默了片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孟韶看著他微繃的嘴唇,上學期在電腦網頁上看過的那條昔年新聞突然浮現在了眼前。
程泊辭的語感不是用電影和廣播培養出來的,而是因為他小時候在國外住了好幾年,那是最有效的語言環境。
那時他是跟著媽媽江頻生活的。
所以要程泊辭回答這個問題,他不可能不去回憶當時的事情。
喬歌無奈地咋舌:“這人不是附中的,他估計不知道程泊辭家裡的事兒,不然怎麼偏偏揀了這麼個問題。”
但程泊辭最後並未迴避,只是用非常平靜的聲音說:“二到六歲是語言習得的關鍵時期,這個時候我是在雙語環境里長大的。”
孟韶驀地意識到,他其實是那種很會隱藏情緒的人。 明明不想回答,還是回答了。
也許是不願意被人知道自己的軟肋。
喬歌碰了碰孟韶的胳膊:“你不是也喜歡英語嗎,要不起來問個問題,我給你要話筒。”
孟韶搖搖頭,說沒甚麼想問的。
不是沒有想問的,是不敢在那麼多目光的關注下跟他講話。
就像她能看明白蔣星瓊的失落,她怕也有人把她看穿。
喜歡人也要講資格。
像蔣星瓊、喬歌那樣的女孩子喜歡程泊辭看起來就特別天經地義,而她不一樣,她就連多看他一眼,也會被認作是痴心妄想。
程泊辭又回答了幾個問題,這次經驗分享報告會就進行到了尾聲。
英語老師讓他給同學寄語,程泊辭低著頭思索幾秒,對著話筒念道:“Do I dare disturb the universe In a minute, there is time.”
我可有勇氣攪亂這個宇宙?
在一分鐘裡,總還有時間。
孟韶遠遠地坐在觀眾席裡看他,聽到這句詩,她怔怔地想,他已經攪亂了她的宇宙。
報告會結束之後,大家就地解散,課間還沒結束,有跟程泊辭相熟的男生跑到臺上跟他搭話。
孟韶的班級坐得靠後,輪到他們出門的時候,報告廳裡的人流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喬歌半路被以前同班的同學叫走敘舊,孟韶快走到第一排的時候蹲下繫鞋帶,其實鞋帶沒有開。
講臺上幾個男生說笑的聲音灌進了她的耳朵裡。
一個人晃著手裡的筆說:“辭哥你要不提前給我籤個名兒吧,等以後你成甚麼知名外交部發言人了,我好拿著出去吹。是不是。”
聶允則搭著程泊辭的肩膀笑嘻嘻地說:“蔣星瓊是不是對你有點兒意思啊,我可聽說是她自個兒要求來一班的。”
旁邊馬上有人捧場地起鬨。
程泊辭卻淡淡地反問:“一班只有我?”
幾個人看出他對這個話題沒甚麼興趣,也不敢再多聊,轉移話題說到今晚要不要去打球。
這時候一班的班主任在門口喊了一嘴,催他們快走,待會兒保衛處的老師要過來鎖門。
孟韶系完鞋帶站起來的時候,講臺上只剩下程泊辭還站在那裡關電腦。
半下午的陽光從高處的暗色玻璃中斜照進來,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形,在地上投下一團淺淡暈染的影子。
“程泊辭。”
偌大的報告廳裡,孟韶聽到自己的聲音那樣清晰。
程泊辭抬起眼簾看她。
孟韶說“祝賀你”,說完覺出如果單獨留下專門為說這句話有些太隆重,怕他多想,又問:“你最後說的那句話是一首詩嗎。”
程泊辭合上電腦:“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
是詩的名字,艾略特的名篇,通常被叫做《普魯弗洛克的情歌》。
末尾那個人名太拗口,孟韶沒聽清:“甚麼?”
這種單詞不是可以靠聽就能準確無誤拼出來的,程泊辭想了一下,看到桌上躺著支筆,是方才那個開玩笑要他簽名的朋友留下的。
他隨手拿起來,問孟韶:“有紙麼。”
孟韶沒有帶紙,大概是隻有他們兩個人在的環境助長了她的膽量,她遲疑一下,把手心攤給了程泊辭:“寫這裡吧。”
程泊辭沒有立刻落筆:“你不怕癢?”
孟韶說不怕。
程泊辭拔開筆帽,寫字的時候只用了很輕的力道。
中性筆微尖的頂端在面板上劃過,帶來纖細的癢和柔弱的麻,孟韶終於知道,原來程泊辭的字型長斜寫意,是因為用筆時手指的位置略微偏後。
隨著他書寫的動作,孟韶的手掌產生著小幅度的位移,其實她說不怕癢是假的。
她怕的。
程泊辭收筆的同時難以避免地稍稍用力,孟韶的無名指下意識地一顫——
不小心擦過了他手上的面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