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新娘變新郎
給河神娶妻, 是河神村的傳統。
風調雨順時還好,村民們只需在村長和巫師的帶領下在村口的三途河前供奉牲畜瓜果即可, 可若是遇到像今年這樣上半年乾旱, 下半年又大雨不停的糟糕天氣,河神村的人就要給河神送去新娘子。
至於要送多少回?河神不庇佑就說明對新娘不滿意,自然得接著送。
上半年乾旱時,河神村給河神送了三位新娘, 終於求來大雨。沒想到這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 這就說明河神對他們送去的新娘還是不滿意。
於是河神村又開始張羅起給河神娶妻了, 恰好在“送嫁”這一天傍晚遇到了江逸臨一行人的到來。
巫師臉上畫著斑斕花紋, 裹著寬大的黑袍, 瘦削的身軀在黑袍的映襯下, 彷彿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手拿槐樹枝一路跳舞一路唸唸有詞, 發出的嗡鳴聲讓人越聽越難受。
在巫師身後, 則是被兩名赤膊壯漢抬著的“新郎”, “新郎”之後自然是即將被迎娶的新娘。只不過這位新娘並不是坐在花轎上,而是裹了一塊紅布再用粗麻繩紮紮實實綁好, 堵了嘴拘在一艘小木船裡。
小木船同樣由幾名壯漢抬著。
現場驀然陷入一陣詭異的寂靜中。
這一眼讓江逸臨再也忍不住,疾走幾步擋在了隊伍前面,厲聲呵斥:“荒唐!半年乾旱後大雨不止,這明明就是符合自然規律的現象,你們這是在草菅人命!”
想到這群人裡有新娘的家人朋友,現在,這些人竟對新娘的赴死完全沒有悲痛的感覺,江逸臨只覺得這些人愚昧得讓人心頭髮寒。
忽地新娘掙扎著扭頭看向了江逸臨所在的方向,大概是他的眼神讓小姑娘看到了希望,驚懼的眼神裡流露出哀求。
而現在這石像只因被某些人冠以“河神”的名號,竟就當真披紅掛綠胸戴大紅花,被硬生生打扮成了新郎。
隊伍最後面, 也是最長的,則是送嫁的“孃家人”——河神村的村民。
說是新娘,實際上卻是一名看起來年紀只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所謂的河神, 不過是一塊灰色石頭雕刻而成的分不清男女的模糊石像,除了那雙眼睛大概是因為有筆墨點綴, 所以顯得格外靈動,其他的與一般石像沒甚麼區別。
一抬眸,撞入眼簾的便是被抬著的石頭雕像。
更讓江逸臨無法接受的是一行上百人,無論男女老少,只除了被綁著放在木排上堵著嘴嗚咽哭泣的新娘,其他人全然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沉默。
這一瞬間, 江逸臨滿腔荒唐燃成一腔怒氣。
雖然帶路的阿牛一再提醒不能抬頭直視“送嫁”的隊伍, 得知這居然是要送一個年紀輕輕的生命去送死, 江逸臨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還是忍不住悄悄抬頭看去。
半晌,在村長想要上前勸開明顯衣著不凡的江逸臨時,巫師忽地抬手阻止裡他,一邊直勾勾盯著江逸臨看,直看得旁邊的阿牛和黑皮都嚇得差點跪在地上了。
這時乾瘦男人咧嘴一笑,斑駁的臉皮與森白的牙齒映照出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詭譎:“好!好!好!”
男人連聲叫好,然後舉止癲狂地原地手舞足蹈跳了兩圈,大聲宣佈:“今天的新娘,河神大人不滿意,我們回去!” 看得出來這名巫師在河神村很有威望,緊繃的氣氛就這樣忽然鬆懈開來,原本麻木的村民們瞬間鮮活起來,有的人熱心上前把新娘身上的繩子解開,新娘的父母家人也陡然發出慶幸的大哭聲,踉蹌著上前和新娘擁抱在一起。
若不是河神石像還在那裡,江逸臨差點懷疑自己剛才看到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黑皮鬆了口氣,趕緊衝上去拉著大少爺一個勁兒慶幸:“幸好幸好,幸好這個巫師這麼好說話,大少爺,剛才你差點把我給嚇死!”
其餘長隨小廝也紛紛上前,剛才他們都被嚇住了,竟沒能第一時間想起衝上前護著大少爺。也虧得大少爺性子好,否則單就這一點,都夠他們吃一頓排頭的。
對河神村知之甚詳的阿牛卻臉色很難看,眼神暗自關注了一下村長和巫師,果然發現這兩人在不遠處低聲說著甚麼,時不時還往江家大少爺身上看一眼,頓時心知不好,當即就拽著江逸臨的衣袖催促道:“江大少,咱們趕緊走,下個村子還有些腳程需得趕呢!”
都這時候了還管甚麼下不下雨的,總歸這個河神村,他們是千萬不能踏進去的!
誰知阿牛話音剛落,村長就走了過來,笑容滿臉地先朝江逸臨拱了拱手,態度十分謙卑地說:“這位大少爺可是潮縣來的江大少爺?”
眼看順利把人救下來了,江逸臨本就想著自己該留下來好好了解一下山神村的情況,如果有可能的話,用其他方式解決這個給河神娶妻的陋習。
在他想來,河神村之所以保留著這樣蠻荒的習俗,還是因為太窮了。試問如果村民們種地之餘還有別的法子掙錢養家餬口,哪至於只能等著所謂的河神給他們帶來風調雨順,好保佑他們有飯吃?
剛從國外回來,江逸臨雖沒有甚麼大志向,到底年輕,還是有些個幫扶家鄉民眾的心願。
村長的態度讓江逸臨下定決心,兩相寒暄了一番,很快就在村長的帶領下進了河神村。
阿牛也就只敢趁著村長沒到跟前的時候隱晦地催促了幾句,等村長一來他就不敢吭聲了。眼見著江逸臨帶著十幾號人進了村子,想到他們這次帶了這麼多人,江大少身上甚至還有從外國帶回來的洋“擼子”。
當然,更重要的是江大少還沒給他的帶路費,阿牛也就一咬牙一跺腳,懷揣著僥倖心理也跟著進去了。
然而事實證明,阿牛的這個想法還是太天真了。
事實上江逸臨只在路上和村長說了些種桑樹養蠶掙錢的話,發家致富的法子才剛提了個開頭,到了小旅館就喝了口水的功夫,十幾口人就全被藥倒了。
其他人如何了,江逸臨不知道,因為等他醒來時,就發現自己像之前那個被選中的小姑娘那般身上裹了塊紅布,綁了手腳堵了嘴,正躺在一艘飄飄蕩蕩的小木船裡。
大雨不知在甚麼時候已經停了。
大概是因為此時是晚上,又剛下了大雨,河面上白霧繚繞,看不清方向,也看不見河岸。江逸臨一想就知道自己這是被河神村的村民報復了,倒沒怎麼氣惱,只覺得荒謬可笑。
這些人,竟然寧願把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迷信上,也不願意相信他提出來的那些法子。
深吸一口氣,江逸臨摒棄雜念,單靠腰力在船艙裡蹦噠著勉強坐了起來。
左右看了看,白茫茫一片甚麼都看不見。
江逸臨疑惑:河神村村口的那條河,河面有這麼寬闊嗎?
不過眼下還是先想法子把身上的繩子解開了再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