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坍塌的河神廟
經過歪七扭八的翻滾蹦噠摺疊等優勢體面的姿勢努力過後, 江逸臨終於把身上的麻繩弄掉了。
一把扯開身上那塊劣質紅布,江逸臨扯了扯身上的棉襖長衫, 確定衣裳沒有被打溼, 好歹在這樣寒冷的夜裡能多給他帶來一些溫暖。
剛回來時江逸臨穿的是西式服裝,後來開始接手家裡的事務,他才改穿舊式長衫。潮縣到底是一個偏僻守舊的小縣城,只江家大少爺去外國留學, 就被當成頭等談資議論了好些年。
從他出國, 議論到他完成學業再回來。
這次他又因為阻攔村民給河神娶媳婦, 被下了藥當成新娘丟到了河裡, 能安全回去也就算了, 頂多就是當做傻子笑話一陣。
若是今兒個當真在這裡丟了性命, 江逸臨長嘆一聲, 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母親傷心流淚, 縣城裡人人一邊慨嘆惋惜一邊興奮議論的畫面了。
說不定就此他還要成為長輩們教育晚輩的反面教材, 大抵也算得上是另類的“流傳千古”了。
苦中作樂自我安慰了一番,江逸臨不得不面對狀況不佳的現實。
木船很小, 將將只夠他平躺在裡面, 看得出來這條小船原本應該是按照女子身量打造的,換了一米八幾的他躺下去, 姿勢就被迫變成了側身蜷縮。
除此他這個人, 船上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工具。
“這條河裡有河心小島嗎?”江逸臨暗自嘀咕,雖不解,但看前方有一個廟宇似的建築物披紅掛綵,大門前還掛了兩盞搖曳的紅燈籠,想必是有人家的。
此情此景下,江逸臨的所有注意力不自覺地就被這道聲音吸引了過去。儘管知道水霧太濃看不清,他還是忍不住眯著眼凝神看去。
嘩啦啦輕響,帶著一點撩撥人心的漫不經心,不像是甚麼河裡的動物能發出來的。
他記得這條河的流向是往縣城方向, 如果水流正常, 不用做甚麼,單純靠水流飄下去, 熬一天怎麼也能熬到遇見其他船隻吧?
這麼一想,似乎又值得重新樂觀起來了。
就是這麼一看,前方彷彿有甚麼東西撥開了水霧,透出隱隱的紅。
在江逸臨沒察覺時,他身下原本漫無目的隨波飄蕩的小船像是受到了神秘力量的牽引,緩慢卻又堅定地往紅影處靠近。
有人就好,只要不是河神村的村民,他就可以向對方求助了。
按下心底隱隱的不安,江逸臨用原本綁在自己身上的紅布繩先在小船翹起的一角拴牢,確定它不會跑,這才一手拉繩一手掀開長衫前擺,步伐踉蹌地下了小船,踩到了踏實的地面。
將小船徹底拖上沙灘,江逸臨整理了一下衣衫,這才往紅燈籠的方向走去。
小船輕輕撞到淺淺的河灘擱了淺,江逸臨才回過神來。他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已經顯露出完整模樣的小島。
也不知醒來的時候是甚麼時辰,江逸臨目之所及全都是白茫茫一片水霧,等了又等,不知過去多久,江逸臨忽然聽到一陣水聲。
江逸臨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猶豫片刻,還是選擇了先隨波逐流看看吧。
河面上的水霧實在太大了,濃白得彷彿一汪黏稠的漿糊,雖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卻也相差無幾。等江逸臨走到近前十來米,才發現這廟宇雖然掛著兩盞紅燈籠,裡面卻實在破敗不堪,屋頂都塌了半邊。
倒是紅燈籠照耀下的匾額還在,上書三個端莊大氣的黑底鮮紅描金大字:河神廟!
本就是因為阻攔給河神娶妻才遭了此劫的江逸臨腳下一頓,有種想要轉身就走的衝動。 不過回頭看看來時的路,江逸臨到底還是深吸一口氣,重新整理好心情,一步步主動踏進了這裡。
燈籠還點著,哪怕裡面的人可能還是跟河神村的村民一樣,是盲目愚昧的迷信之人,江逸臨想著只要自己不主動暴露自己新“河神之妻”的身份,總能找到機會補充一點食水,再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船隻。
——即便都沒有,偷偷拆一塊木板當船槳總歸是可以實現的。
這座廟宇是真的破敗了。
亂生的雜草,荒廢的道路,就連大門的門框都歪歪斜斜,門板也早就消失不見了。再往裡走直接就是主殿,江逸臨一抬眸,就藉著外頭紅燈籠的光看到了被半邊屋頂砸爛了立半個腦袋的河神神像。
江逸臨看得一愣。
眼前的河神像與先前被村民們抬著的那座河神像,彷彿就是兩個極端。
一個被人遺忘在這裡,與這座廟宇一起慢慢腐朽。
一個被人打扮得光鮮亮麗,被人抬在肩上享盡香火祭拜。
等他回過神來,眼角餘光一道紅影乍然出現,江逸臨一驚,背後驚出一層冷汗,立刻轉身看去,就見門外不知何時居然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個人。
來人身姿纖細,身量不算高,一身紅色古式嫁衣,一頭烏黑長髮梳成鬆散的辮子斜搭在胸`前,只辮梢紮了條帶金珠的紅色髮帶。
看清對方面貌時,饒是一向自持不以他人外貌取人的江逸臨也剋制不住地心頭一悸,有種被猛然撞擊到心臟的衝擊感。
只見這女子膚色白如脂玉的面龐上眉若遠山青黛,眼如秋水碧波,鼻尖小巧挺翹,唇似紅豔蔻丹。從前江逸臨偷偷在父親書房裡翻到一些雜書,上面描繪女子貌若春花,那時候他還無法想象,現在驟然看見眼前的女子,整個人彷彿被劈作了兩半。
一半是清醒地自我批判著,一半是色迷心竅浮現出許多讚歎女子美貌的文字。
女子大概是被江逸臨過分直白的眼神看得生出反感,微微蹙眉側身,抬起纖細白淨的手掩了下鼻息。
彷彿是聞到了江逸臨身上散發的屬於登徒子的惡臭。
江逸臨回過神來,頓時一窘,忙後退幾步,低頭吶吶道歉:“抱歉,我.”
卻是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他能說甚麼呢?
難道說對不起女士,我被你驚人的美貌吸引得腦子暈乎了?
實在太難堪了!
這一刻江逸臨是真的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當中。
難道其實我就是這樣一個見色起意毫無廉恥心且道德敗壞的偽君子真小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