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河神娶妻
伴隨著嗚嗚的汽笛聲, 港口又一艘印著洋文的郵輪緩緩停靠。
碼頭上,穿著一身短打, 身材矮小動作靈活的小廝鑽過人流, 又捏著鼻子繞過扛大包的苦力,左擠右鑽終於在郵輪上客人往下走的時候順利擠到了一處位置比較高的木樁旁。
顧不上擦汗,小廝像個猴兒一樣攀爬在木樁上,手搭涼棚極目遠眺, 挨個兒地盯著從郵輪上下來的人, 差點沒把眼珠子盯瞎了。
過了大概二十來分鐘, 小廝終於順利找到了自己找的人, 頓時眼睛一亮, 一張黝黑的臉膛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來, 一溜煙兒從木樁上滑溜下來, 邊跑邊喊:“曹管家!曹管家!少爺下來了!我看見少爺下來了!”
在不遠處茶棚裡等著的中年男人聞言, 連忙起身整理自己身上的青色長衫黑色大褂, 又端正了一下自己的瓜皮帽。
走了兩步,曹管家又停下來拍了拍自己腳上的黑布鞋, 確定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不乾淨整潔的地方, 這才拎著長衫前擺腳步匆匆地往碼頭上走。
經過二十來天的海上顛簸,剛下船時江逸臨腳下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輕飄飄的, 還晃悠。勉強適應了一下,江逸臨頂了下自己鼻樑上的圓框眼鏡,朝四周張望。
早前寄家書回來時就提前告知家裡, 他大致是這兩天抵達上海, 想必母親已經安排了人來接他。
果然,沒讓他多等, 人流中就寄過來好幾個人,其中領頭那個正是江逸臨熟悉的曹管家。
兩邊相見,曹管家這樣古板的人看著一身西裝打扮時髦的大少爺,一時間都忍不住熱淚盈眶,連連弓腰擦淚:“大少爺,您可算是回來了!”
一旁黑瘦的小廝也一個勁兒往江逸臨面前湊,格外機靈地搶到了給大少爺提行李箱的活兒,一面笑嘻嘻地對江逸臨說:“大少爺,您還記得我嗎?我黑皮啊!嘿嘿,大少爺,您的變化可真大啊!一看就是喝了洋墨水兒的文化人!”
應酬了幾日,等再次啟程時江逸臨已經略顯疲態。
江逸臨在上海又停留了兩日,拜訪昔日大學時的老師和同窗故友,之後就乘坐火車回了江蘇省稱。
於是他祖父就插著他胳肢窩把他高高舉起,哈哈大笑起來,笑得他老人家的兩撇白鬍子一翹一翹的。
站在大宅門前,想起曾經的一切,江逸臨陷入短暫的激動,而後又四及物是人非,心情又忍不住低落下來。
江逸臨被他的樣子逗笑了,虛扶了一下曹管家,寬慰了兩句,又和另外幾個小廝下人說了些話,“我不過是留學三年,又不是去了三十年,如何就認不出你們了?黑皮,你可別在這裡故意搞怪了。”
等回到他們江家的大本營潮縣,江逸臨身為江家的大少爺,板上釘釘的下一任家主,還有更多的交際應酬等著他。
乘著自家的洋車一路顛簸,終於在這一日的午後抵達了潮縣。江家老宅並不在縣城熱鬧區域,而是在偏郊區的一座青山腳下。
見著大少爺還跟以前在家時一樣待人親切寬厚溫和,小廝們都放鬆了,捧的捧茶,遞點心的遞點心,招呼車伕的趕緊小跑著去叫車伕,還有特意在兩邊為大少爺開道的。
青山名喚仙人山,傳說曾有仙人在此出沒。
一家人寒暄過後,江逸臨才有空去祠堂給父親叔伯祖父們燒了香,拜了幾拜。雖說他向來是不信這個的,可長大後就明白了,人,其實有時候是需要一點心靈寄託的。
當初江逸臨國中時就是在省城求學,到了這邊自然少不了又是一番暫時逗留,四處奔走拜訪,這次除了老師和同學故友,還有與他們江家有舊的叔伯們。
當然,對於這樣的講古,江逸臨是從來不相信的,也就只有小時候被祖父神秘兮兮的語氣唬了幾日,很快年幼的他就從學堂裡回來,跑到祖父面前雙手叉腰大聲反駁:“先生說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神神鬼鬼的!”
看下人們把大少爺伺候得好好的,曹管家也緩了過來,也不好意思讓大少爺擔心了,恢復了往日的可靠,一邊問候大少爺在船上過得如何,一邊又把大太太的叮囑關切傳達給江逸臨。
江逸臨一見母親出來,當即雙膝跪地,深深磕了個頭,“母親,兒子不孝,至今才歸家,讓您操心了。”
然而這才剛開始。
不過他的低落沒能持續太久,因為得到門房的通知,大宅裡急匆匆走出來一行人,為首那位被丫鬟攙扶著,穿一身寬大襖裙,梳著個低垂牡丹頭,戴著個暗褐色抹額的富貴太太正是江逸臨的母親。
大太太見狀,眼淚直淌,鬆開丫鬟的手,親自上前把人扶起來,“我的兒,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此後又是見了家裡另外三位姨娘以及特意從女學回來等著同兄長見面的小妹江馨月。
眼看著大少爺剛從英國回來就如此忙碌,曹管家很是心疼,然而他能做的只是一路陪在身側,努力為大少爺打點好一應瑣碎。
譬如相繼失去家中長輩後,江逸臨反倒希望人死後真的有靈魂了。
因為家裡注重規矩,即便是獨子撐起家中一應大事的母親也不能進祠堂,江逸臨一個人在裡面對著祖宗靈牌說了會兒話,這才出來,陪家裡人吃了頓團圓飯,又把他在上海和省城置辦的禮物分發給了三位姨娘和小妹,這才回自己的院子歇息。
第二日,江逸臨前腳剛從外頭巡視了作坊商鋪回家,後腳就遇見後院那邊母親身邊丫鬟的傳話,說是讓他過去一趟。 他這一走就是三年,家裡多有勞煩母親的地方,對此江逸臨很是羞愧,本來回家就該第一時間過去跟母親請安,丫鬟一請,自是加快了步伐。
等到了大太太院子裡,江逸臨一盞茶剛吃了兩口,他母親就拐完了彎,說起她的目的:“臨兒,你看你這也老大不小了,婚姻大事也該上心了,我這裡正好有些個女子的畫像,你看看你喜歡哪樣的。”
江逸臨一愣,緩緩放下茶盞,皺眉為難道:“母親,我這剛回來,還有許多事要忙著上手,哪裡有空想這個。”
大太太有些失望,不過還是暫且放下了畫像,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正事要忙,婚姻大事也不能耽擱,娘知道你是學那些個革新作派的,追求甚麼自由戀愛,可那鬧鬧騰騰的哪裡是甚麼正經人乾的!”
江逸臨被迫聽了一大堆的家長裡短,好不容易才哄得母親放他離開。
回了自個兒院子裡,想到母親執拗的性子,預感到明兒個怕是就得安排人上門了。
思及此,江逸臨趕緊招來管事,得知因為最近連綿大雨,鄉里供應蠶絲的大戶都受了損,今年的蠶絲恐怕無法及時滿足他們這裡的供應,乾脆派了常隨去跟母親告饒一聲,自己這邊趕緊帶著人就下鄉了。
江家是本地的絲綢大戶,手底下有好幾個絲綢作坊,織出來的絲綢色澤鮮豔不易褪色,更有一獨門秘方,織出來的絲綢隱隱帶著星光,在燭光照耀下更是華貴非凡。
單靠這一手,江家絲綢就曾被列入皇家貢品中。
可惜後來出了許多事故,江家如今也只在潮縣偏安一隅,過著普通富商的日子。
關於自家的這些傳聞,江逸臨有聽沒有信,因為在他的記憶裡,不管是祖父還是幾位叔伯,乃至他自己親爹,一個個就沒有誰表現出過甚麼大智慧或大志向。
比起江家的女人,江家男人反而安於現狀,不管別人如何發展,他們江家的地盤就拘在潮縣著一畝三分地。
江逸臨身為江家這一代唯一的男丁,在事業上也差不離是這麼個心思。不過沒有開拓心歸沒有開拓心,該守成的還是得守住。
在下鄉走訪了幾位蠶絲供應大戶後,得知今年因上半年乾旱,下半年又多雨的不良天氣影響下,桑蠶確實有減產。
在其中一位大地主的好心建議下,想到這麼快就回家要被母親逮著催婚,江逸臨寫信一封,讓小廝往家裡跑了一趟,表示為了家裡今年絲綢生意的不受損,他要抓緊時間去散戶家裡收蠶絲。
家裡。
接連幾日都在外頭走動,為的就是給兒子相看個好姑娘,結果一回家就收到兒子這麼一封信,大太太扶著額角十分頭疼。
兒子的那點小心思,她哪裡看不出來?不過是不捨得逼迫他罷了!
可是這小子若是沒人催,怕是一輩子都想不起成親生子的事,大太太咬牙,招來陪嫁嬤嬤如此這般一通吩咐。
嬤嬤得令,很快就帶著任務離開了江宅,去往縣裡最有名的媒婆那處.
另一頭。
還不知道家裡母親已經下定決心要給他來一場包辦婚姻的江逸臨雖說是以公幹做藉口,倒也沒有故意偷懶。
接連走了幾個村落,也收到了一些質量還算可以的蠶繭。
這一日,天上又開始下起了大雨。
江逸臨身邊隨行的小廝常隨都是周到體貼的,隨身帶著油布雨傘,讓江逸臨遭遇這樣突如其來的大雨也不至於淋溼了。
有特意請來的本地人帶路,上前跟江逸臨告了一回:“江大少,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河神村,那邊是個大村子,有供行商歇腳的小旅社,咱們堅持一下就能洗上熱乎澡,吃上熱乎飯了!”
這自然好。
一行人精神一振,趕緊加快腳步。
剛走到村口能看見石碑的時候,江逸臨忽然聽到前面一陣敲鑼打鼓聲,忍不住好奇張望,就看見一隊人冒著大雨抬著東西,中間最醒目的是一個纏繞了紅布的長條物。
小廝黑皮嘀咕:“這是在做甚麼?敲鑼打鼓熱熱鬧鬧的,聽起來像是喜樂?”
帶路的本地人忽地臉色一變,趕緊拉著江逸臨的衣袖就催促大家趕緊讓開道,同時低聲解釋:“咱們這是撞上河神娶妻了!快到邊上來,垂下頭,千萬別出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