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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俗人。

2024-01-14 作者:尤四姐

第六十五章 俗人。

所以感情這種事啊, 真的很麻煩,以前三飽一倒就很快樂的小娘子,也開始思念太子殿下了。

藥藤捱過去, 坐在腳踏上, 盡力寬慰著:“殿下今日有公務, 明日一定會回來的, 小娘子彆著急,睡上一覺,天亮不就到明日了嗎。”

居上說你不懂, “就是很惆悵,睡也睡不著,以前我可從來沒有這樣過。”

那倒是, 不管是存意殿下還是陸觀樓,都不曾擾過小娘子的好夢。如今為太子殿下睡不著覺, 可見小娘子是真的喜歡上太子殿下了。

藥藤說不要緊, “想念就想念吧,反正娘子想念殿下名正言順, 今晚睡不著大不了不睡了, 婢子陪娘子說話, 說到天亮。”

居上為難地看了她一眼, “你剛才不是很困嗎,怎麼陪我說話?”

藥藤道:“我把眼睛撐起來。”邊說邊拽起眼皮, “就像這樣。”

居上看了發笑, 這是她們小時候玩的花樣, 現在猛然想起, 倒有些懷念年少的時光了。

藥藤把兩臂擱在床沿上, 歪著腦袋枕著手臂, 悄聲道:“小娘子,你說你想念殿下,會是一時,還是以後都這樣?”

一直默默旁聽的劉氏聞言,遲疑地看了楊夫人一眼,“依女君之見呢?”

居上偏頭和邊上的二嫂打聽,韋氏“喏”了聲,“中都侯家第六子,門第倒也相當。”

閒著也是閒著,離誕節還有幾日,便想回去看看。到了前院,發現家令正裹著氈毯,坐在炭盆前喝茶,見她來了忙站起身,“外面冷得厲害,娘子怎麼出門了?”

楊夫人自有她的權衡,緩聲道:“人是長得不錯,但是個庶出,我心裡不大稱意。人家府上不像咱們家,不論嫡庶一視同仁,我同衛尉卿的夫人年輕時打過交道,反正不好相與,玉龜還小,犯不著去趟那渾水,還不如在家多留幾年,不愁沒有好姻緣。”

楊夫人說:“倒是有個好看的,衛尉卿家的公子。那日人還登門了呢,你覺得如何?”

第二日起來,又是活蹦亂跳的。

膽小的孩子,自然要格外愛護些。楊夫人說罷了,“暫且不著急議親,這兩家就先放在一旁吧,等以後遇見好的再說。”

藥藤“嗯”了聲,喃喃道:“可千萬不要為誰茶飯不思啊,你看前陣子的二娘子,每日等著那個郡侯的訊息,靈鵲同我說,她們娘子像魔怔了似的,看著好嚇人。”

居上問居安,“你自己是怎麼想?”

居上腳步輕快邁進門檻,穿過前院進溫室,她知道每年下雪天氣,家裡女眷都愛聚在那裡取暖。果然一上回廊,就看見居幽捧著手爐過來,見了她忙喚一聲阿姐,向內大聲傳話:“我長姐回來了!”

可居安不太高興,鼓著腮幫子道:“我跟阿孃去中書令家赴宴,見過那人,長得賊眉鼠眼,不好看。”

家令擺手不迭,“哪能呢,娘子來去自由,臣這就讓人給娘子備車,殿下那裡只需回稟一聲就行了。”

居上想了想道:“應該是一時的,現在正覺得新鮮,才會睡不著覺。”

就是要找個既能助益,又長得好看的,居安訕訕笑了笑,捱到楊夫人身邊撒嬌,“阿孃,我的婚事再議吧。我還想等長姐和二姐出了閣,多當兩年獨養女兒呢。”說得一點都不做作,小算盤打得噼啪亂響。

楊夫人就喜歡這孩子的性格,雖然不是她生的,但姐妹倆自小受她調理,居上和居安的脾氣差不多,區別之處在於一個膽大包天,一個膽小如鼠。

居上覺得這個問題讓人兩難,和月固然可憐,但五嫂也同樣可憐。好好的一個家散了,世上每個女郎出嫁之前都對婚姻充滿期待,卻不想兢兢業業多年,還是被婚姻扇了一巴掌。如今有了孩子,真的要為孩子長久痛苦下去嗎?

嘆口氣,居上道:“日後咱們多多關照和月吧。”

楊夫人道:“庶子也不妨事,但我派人悄悄打探過,那位小郎君沒甚麼建樹,在率府任監門直長。我想著殊勝既然許了太子,阿妹卻許個從七品的小吏,豈不是叫人家笑話,家裡只這三個女孩子,還把最小的這個不當回事。”

這不是惦記著居安的親事嘛!居上攙著阿孃坐下,轉頭看居安,那個不著四六的孩子永遠有她樸實的稚氣,拿銅條在炭盆裡扒拉了半天,扒出烤得黑乎乎的茨菇,問:“阿姐肚子餓嗎?”

因為禮部司負責教授的大禮都已經學完了,居上現在就像完成了課業,只等放旬假的學生,無所事事,滿心歡喜。

居上嗤笑了聲,“放心吧,我先是喜歡自己,後才喜歡別人,不會為個男子魔怔的。說起來……五嫂下月好像就要成親了,前日派出去的人不曾打探清楚,你再想辦法好好問問。”

忽然發現將來的計劃裡,處處都有凌溯的身影,不由又哀嘆起來,“他不回來,我睡不著啊……”

藥藤說是啊,“若有姑母關照,和月小娘子就不苦,還能讓人高看一等。”

藥藤同情地看看她,“為情所困,小娘子如今也是俗人了。”

後來又聊了些家常話,藥藤聊得興起,卻半晌聽不見她回話。抬頭看,她已經睡得香甜了,藥藤嘟囔:“不是說想得睡不著,今晚要熬通宵的嗎……”

關於好不好看,這是很重要的大事,關乎以後會不會相看兩相厭。

小娘子的柔腸寸斷是間歇性的,只在深夜的時候比較多愁善感。

關於餓不餓,是她們姐妹之間永恆的話題。居上的胃口,從來沒有飽得裝不下一說。尤其這種簡單的東西,吃的不是滋味,是一種野趣。於是立刻找了張胡床坐下,忍住指尖驟燙,就算燎得牙疼,也要艱難地啃上一口。

這就好,居上安然等著門外套好馬車,行轅的車輦到了冬日佈置得格外精巧,車內供著暖爐,四面拿厚毛氈圍著,頂上還有香球懸掛,不論車輿怎麼搖動,那香球裡香菸嫋嫋不斷,詩人筆下的寶馬香車,就是如此了。

劉氏方鬆了口氣,赧然道:“不瞞女君說,這門親事我也覺得不好。雖說三娘不像長姐和二姐,但阿郎與女君疼愛,且人總想往高處攀,未必咱們是庶出,就該許個庶子。”

屋裡的人很快把人迎進去,楊夫人道:“下著雪呢,怎麼跑回來了?”

居上笑了笑,“我想回去一趟,殿下不曾吩咐過,不讓我出門吧?”

居上說是嗎,“那就俗一點吧,做個俗人挺好的。”

居安一直是堅實的阿姐黨,她說:“我願意為阿姐聯姻,找個對姐夫殿下有助益的郎子。”

門上僕婦撥出一口熱氣,簡直像燒開的銅茶吊。朝外一張望,忽然看見她,忙“哎喲”了聲,“小娘子怎麼回來了!”

居上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待我和殿下商議商議,再過幾年,把和月帶在身邊養著也行。”

她的忽然回來,讓話題暫時中斷了,很快便又言歸正傳,顧夫人說:“單論家世,倒還不錯。”

其實回來了也是各住各的寢樓,無非開窗之後知道那人在不遠處,喊一聲就能聽見,心裡有了後盾,數九嚴寒也不怕孤冷。

藥藤應了聲是,復又道:“小娘子,我覺得五娘子有些心狠,她真去成親了,和月小娘子怎麼辦?五郎君離開長安,雲遊天下去了,她又要嫁作他人婦,和月小娘子可憐得緊呢,就算家中長輩們都疼愛她,她也不能像旁人一樣無憂無慮了,你說是吧?”

一路穿坊過院到了待賢坊,從馬車上下來,清掃過的路面又積了薄薄一層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大家笑起來,“中都侯也能助益太子殿下,你又嫌人家公子賊眉鼠眼,長得不好看。”

所以說,居安的婚事相較居幽,更難辦些。因為上面有個做太子妃的長姐,郎子門檻要上調,難處又在於她是庶出,雖然辛家向來對所有孩子一碗水端平,但別家在議婚的時候,多少還是會計較嫡庶。

眼看要中晌了,今日大家不必各自回院用飯,乾脆聚在一起吃。長輩和阿嫂們忙於湊份子添菜,居上和兩個妹妹便倚著憑几閒談。

居上問居幽,婚期到底定在甚麼時候,“前陣子忙於五兄的事,一直沒來得及問你。”

居幽說:“阿姐二月十二,我是三月二十二。原本我覺得太著急了,可冰人說越王病得重,拖延不得,就等阿耶回來應準了,事情要趕緊辦。”

居安笑嘻嘻道:“姐夫郡王今日出城調兵,臨走來看過二姐。我躲在門後偷看,姐夫郡王牽住二姐的手,說‘我一刻不見小娘子,心裡就七上八下’。這麼說來,他豈不是每日都七上八下?時間長了會得心症的,身體受得住嗎?”    居幽羞得打了她一下,啐道:“要死,你還偷看!”又來拉扯居上,互相拆臺,“阿姐,我同你說,那日趙王家宴,玉龜不是一無所獲,有個人問她‘你今年多大?這麼小的孩子,怎麼來赴這種宴’,把她氣得飯都沒吃下。”

居安呆了呆,“別人笑話我,你還告訴阿姐?”

說起這事真是氣得肝疼,她承認自己看上去是年幼了些,但今年四月已經及笄了,及笄的女郎就可以議親了,雖然不求立刻找到郎子,但是先物色物色,開開眼界總可以吧!

結果遇見一個傲慢的人,就這麼折辱她。

既然開啟了話匣子,居安便詳細描述給長姐看,學那人直挺挺地站著,垂下眼睛掃視,一副睥睨的姿態,炸著嗓子說:“你家中大人是怎麼想的?”

“我家中大人怎麼想,要向他交代嗎?”居安說,“當時差點把我氣死,北地來的人真是無禮野蠻。”

居上從沒聽說過這件事,一場相親宴,每個人都有奇妙的際遇,便笑著問:“那人是誰,你打聽了嗎?”

居安搖頭,“那麼多男子,我鬧不清誰是誰。反正長得怪兇的,很高大,不好看。從馬球場上下來,臉上一層土,還趾高氣揚。”

這世上,大概很少有讓居安覺得好看的男子。她膽小,但絕不吃虧,居上問她,“你沒有回敬他?”

居安一抬下巴,“我咒他,說今日肯定沒有女郎喜歡他。他很生氣,我就高興了。”

“然後呢?”居上問。

居安有點扭捏,支吾著不肯回答。

居幽見狀直接捅了出來,“那人很促狹,問小娘子是哪家的女郎,他要是娶不到娘子,就來登門提親。”

但是可惜得很,都過去幾個月了,石沉大海。居安不平地說:“難道那樣的人,會有女郎願意嫁給他?我原本想著,參加趙王家宴的都是皇親國戚,看在人家身份尊貴的份上,我可以湊合湊合,但他怎麼沒來?不打不相識的橋段在我身上不曾發生,話本上的故事全是假的。”

她顯得萬分遺憾,但這就是少女奇怪的心事,這輩子沒和陌生的男子打過交道,即便不對味,有人來提親,還是會莫名想到人家。

姐妹三個無話不談,就當是個用來玩笑的奇聞吧,哈哈一笑便過去了。

中晌居上留在家吃了飯,下半晌和阿嫂們玩投壺,把和雲和月都叫來了。

留神看和月的神情,那孩子雖然小,但不時也顯得落寞,不像和雲那樣,笑容一直掛在臉上。她投了幾支箭,便怏怏讓到一旁去了,大家勸她再投,她也只是搖頭,不說話。

眾人都覺得心疼,李夫人悲傷不已,“她從延福坊回來便問我,阿孃可是不要她了,這話讓我怎麼回答呢。只好瞞著她,說阿孃身上不好,要留在舅舅家裡靜養,等再過幾日就回來了。可她後來再也沒有提起她阿孃,不哭也不鬧,話也少了。我知道,她年紀雖小,其實甚麼都明白……這可怎麼好,她才四歲,往後日子長了,要是一直這麼孤孤寂寂的,孩子豈不是要毀了嗎。”

關於這件事,大家都莫可奈何,孩子盼著祖母能讓阿孃回來,可是大人也有辦不到的事啊。

那日韋氏聽見和月與長兄說話,小小的娃娃,奶聲奶氣道:“阿兄和阿姐都有阿孃,我阿孃走了,不要和月了。”

韋氏的兒子少白也才七歲,大包大攬地拍拍胸口,“等我們兄弟長大,替阿妹把阿嬸搶回來,放心吧。”

韋氏聽得不是滋味,背後把五郎大罵了一頓,說他是縮頭烏龜,事情弄砸了,一拍屁股跑了。辛重誨還試圖辯解,被韋氏趕去睡了書房,從此再也不敢替五郎說話了。

總之孩子很可憐,將來的處境容易解決,難以紓解的是心情。李夫人本想讓她多在鄭家待幾日,但那邊送回來了,實在是沒有辦法。

當著和月的面,誰也沒有提及那件事,阿嬸們笑著哄她,“等雪再下過一晚,明日攢得多一些,咱們堆雪人玩,好不好?”

和月方露出一絲笑容,等乳母把她抱回去,大家才長嘆了一口氣。

事已至此,惆悵無用,看看時辰,居上也該回行轅了,臨走與阿嫂和妹妹們相約,千秋節夜裡出門逛東市,大家欣然答應了。

馬車從待賢坊出來,一路向東,路上看見很多精心打扮的女郎,撐著傘在直道上佯佯而行。長安的隆冬,有其精妙之處,大雪紛飛的日子裡,不一定窩在家中烤火取暖,上外面走一走,沿著河岸賞賞對面風景,也是極愜意的事啊。

待回到行轅,家令便先上來回了話,“娘子,殿下已經回來了,臣原本想派人去府上報信,但殿下說不必,娘子好幾日沒有回去了,讓娘子與家裡人好好聚聚。”

居上聽罷覺得有點反常,解下斗篷扔給藥藤,自己快步進了東院。

一入寢樓,看見他在窗前坐著,只是靜靜坐著,並不忙於批閱公文。

好像有些不對勁,居上喚了聲郎君,“今日這麼早就回來了?”

凌溯這才轉過頭來,勉強笑了笑道:“我把那三個正字裱起來了,你看好不好。”

居上順著他的指引望過去,裱好自然掛到了牆上,上面有模有樣題了跋,落款處還加蓋了太子的印章。

這算最新奇的字畫了,將來可以一代代流傳下去。但居上覺得少了點甚麼,看了半日道:“怎麼只有你的印,明明我也有份。”說罷讓女史上西院取她的大印來,斜川居士,頗有一代文豪的風采。

可不知為甚麼,凌溯的興致不高,居上與他說話,他也有一搭沒一搭地,這就讓人不安了。

站在一旁偏頭打量他,居上說:“郎君昨晚沒回來,一定發生了甚麼吧?你究竟住東宮還是住少陽院?少陽院離宣政殿不遠,難道有後宮娘子途徑那裡,被有心之人曲解了?”

她的想象力驚人,原本有些愁悶的凌溯,被她一頓胡謅說懵了,“娘子不是對大明宮很熟悉嗎,怎麼不知道少陽院與宣政殿之間還隔著門下省和侍制院?後宮娘子到不了少陽院,也沒人敢誣陷我與宮人有染,再說我昨日留宿東宮,並未住在少陽院。”

“那你愁眉苦臉做甚麼?”居上問,“是政務不順,陛下責怪你了?”

凌溯默然,半晌嘆了口氣,“在這京中任職,與當初馳騁疆場不一樣,以前只需拼命,現在卻要勾心鬥角。越是戰功赫赫,越成為別人拿捏的把柄,做得不好臣僚鄙薄,做得太好君父猜忌……”說著蹙眉悵惘,“我這太子,當得不容易。”

居上表示同情,不過也開解他:“以前存意當太子很容易,但大庸亡了,太子也就當不成了。”

他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盛世太子,應當忍辱負重?”

居上說可不是嘛,“你以為月俸一萬五千錢是好拿的?”

這就是有俸之人的覺悟,賺得越多,壓力越大。

凌溯怏怏不快,“可我昨晚應付賓客晤對,忙到戌正才結束,那時宮門關了,我想回行轅都出不來,你看我的臉,氣色是不是不佳?昨晚上睡得不好,今日散朝後又見了聖上,談貢賦、談度支、談國用祿秩……你今日怎麼沒有派人來宮門上問問,我到底辛不辛苦?”

居上呆了呆,敢情抱怨半日,是在琢磨這個?

“我也很忙啊。”她說,“我昨日把親蠶禮學完了,晚上睡不著,玩了半夜藏鉤,今日又趕回去打聽三娘議親的事,外面風雪很大,腳趾頭還凍著了呢!郎君怎麼不來待賢坊接我?是不是打算紅顏未老恩先斷,辜負香衾事早朝?”

這反咬一口咬得很好,瞬間讓凌溯的算盤打了水漂,並且順利讓他產生了自我懷疑,開始反省自己這未婚夫,是不是當得很不稱職。

所以何加焉出的主意就是不靠譜,他給太子出謀劃策,說即便男子在外獨當一面,也要懂得撒撒嬌,這叫會哭的孩子有奶喝,女郎自然心疼你。

說得太讓人嚮往了……

凌溯決定照做,處境不佳是事實,能夠應付,但不妨礙他訴苦。結果他醞釀了大半日,她的牢騷反而比他還多,他只好放棄了,沉默著拉她坐下,脫了她的鞋,把她的腳抱進懷裡,板著臉問:“怎麼樣?暖和些了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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