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笨蛋
“我餓了。”沈雀薇笑道：“持光哥哥, 你會不會抓魚？”
謝持光沉默三秒，喉結滾動，“會。”
他內心有點小挫敗, 自以為足夠了解沈雀薇，沒想到對方是餓了。
沈雀薇走到一旁看光風霽月般的謝師兄挽起袍袖撈魚。他似乎是好幾年沒有幹過這類活計了——
現在出任務, 這些都是師弟師妹的活計, 謝師兄只需要壓陣殺敵就夠了，誰敢讓他做這些。
謝持光頗費了些功夫才捉到淺淺一簍子。
沈雀薇乖巧坐在旁邊問：“師兄, 你會不會烤魚？”
“……”謝持光悶聲道：“會。”
沒有甚麼難的吧？雖然他小時候並不擅長，但是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而且素日看旁人烹飪，並不是一件多難的事。
沈雀薇看他說得雲淡風輕，再加上對謝持光有濾鏡, 總覺得謝師兄做甚麼都輕而易舉, 當然不會懷疑, 所以自然而然道：“持光哥哥, 這種靈魚名為銀尾靈魚，無論怎麼做都是鮮美香嫩, 不會有魚的腥氣。你可以隨便烤一下，我太累了，想先睡一會。”
她以為自己心態很好，並不是很在乎，這會兒卻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心理壓力還是挺大的。
沒甚麼難的。謝持光不屑想到：無非就是加柴、點火、烤熟，有甚麼難的？
雖然直覺有點微妙的遲疑，但是沈雀薇那一聲“持光哥哥”出口，謝持光又那麼要面子，怎麼還肯說自己不擅長，當然是一口應下，然後細心拿出一張薄毯，替沈雀薇鋪在不遠處的樹下，聞言讓她小憩一會。
呼……沈雀薇長舒一口氣，視線朦朧間看到了正在將銀尾靈魚細緻去麟的謝持光，陡然心定了一下，雖然心跳還是很快，但一直緊繃的那根弦卻慢慢、慢慢放鬆了一些。
事情一件接一件，素日不覺，這會兒倒都來腦海裡湊熱鬧——不過半年，原來才半年竟然發生了那麼多事情。
沈雀薇道：“嗯嗯。”
大概是第一次外出歷練，緊張激動，這會兒身體勞累後陡然放鬆，之前鬱壓在心裡的情緒才全都釋放出來。
她歪頭，徵詢謝持光的意見。
玄冰法陣手足無措時、初次和照夜姐姐見面的那一晚、期中考核與謝凌雲對陣，發現照夜姐姐和謝師兄字跡相同的期末試煉當天、成功透過[問道]一境，被點出手鐲來歷、被人當面質問為何配得上謝師兄……
雖然語氣活潑, 但是聲音都顯出疲憊, 她身體底子差，徒步幾個時辰, 不喊苦喊累，已經是意志堅韌, 謝持光心知她需要休息。
怎麼回事？沈雀薇半夢半醒地想。思緒漸漸飄遠，浮現腦海的卻是一些或近或遠的畫面：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她告訴自己：他不會讓我一個人的。
哦，原來如此，我自己竟都沒有意識到，沈雀薇迷迷糊糊想：而且幾天前，我剛經歷完天榜大比那麼緊張的賽事，而且還當眾給天榜第一送了花，又拒絕謝持光的告白，一下子成了風雲人物，被大家議論關注。
於此，才悠悠睡去。
每每閃過一個場景，她心中酸澀緊張亦或者焦灼雀躍，均有顯現。
心跳最快處，還屬萬眾矚目，天榜大比時的告白。
雖然一顆女兒心因他而起風雨，卻也因他終歸晴爽，這種晴爽比起來以前的自己，更為堅實，是經歷淬鍊後的厚重，世上“情”之一字，最為煉心，如此因持光哥哥經歷的心緒起伏，也算得上心性錘鍊。
她夢鄉中恍惚笑了笑
謝持光是從沒照顧過誰的，現在居然無師自通，又是拿毯子又是做飯，但凡讓別人看到，也不必是江縱山這種熟悉好友，只要是認識他的人，一定會驚掉下巴。
她是真的有些累了，倚靠在樹幹，意識朦朧，心卻還不知道為甚麼，跳得很快，而且睡不安穩，總是即將入眠時驚醒一剎那。
心底有個聲音說：你這段時間經歷太多啦。
嗯，看來喜歡上持光哥哥，無論哪方面都算不上吃虧。
謝持光一直關注著她那邊動向，方才好大一會，少女時不時就有些小動作，他猜測沈雀薇並沒有睡過去，直到剛剛，對方才呼吸平穩，沉沉入眠。
謝持光也鬆一口氣，繃緊的脊背放鬆一些，按了按自己眉心。
暮色四合，衰草連天映出別樣的昏紅，開闊的荒原，曳曳叢叢的枯草，光影交織，又被中間潺潺溪流隔斷，水面浮光躍金，恍惚金鱗游泳，一尾尾銀色的游魚不時劃過銀色的痕跡。 他靜靜注視沈雀薇，心中恍惚湧起一陣寧和久遠的滿足，只是靜靜看著她，就很美好。
以前的煩惱焦慮，往往是自身修為、家族宗門之責，所以咬牙硬撐，強迫自己冷靜，也不會管這些混亂情緒，但是如今，許多事是他們二人一起經歷，便截然不同了。
他既要照顧好她、對自己的阿雀負責，就不免更加關注自己內心所想，斟酌謹慎，如此以來，本是愛她，卻也對自己多了幾分愛護。
昔日心內亂雨紛飛，回首依是春——許多愁思真正柳暗花明，因她而晴了。
他勾起一個淡淡的微笑。
可是，待看到眼前的景象時，不由得極其凝重地皺起了好看的眉。
大事不妙了。謝師兄想。
也就是這時候，睡了約一個時辰的沈雀薇隱隱約約聞到一股焦糊的味道，她夢到自己正在吃菜，自己父親邊給她夾菜邊讓她多吃點，她奮力扒飯，然後聽到李斷水大喊一聲：“阿雀，不好了，你的湯，糊鍋了！”
我的湯！
沈雀薇驚坐起，心想自己怎麼會做這樣的噩夢，難道是擔心自己老爹不好好吃飯？她邊揉眼睛邊打個哈欠——
嗯？好重的糊味。
沈雀薇抬眼望去，不遠處謝持光表情沉靜，含光端端正正放在他旁邊，他身後是擦著地平線的夕陽，此時只有一線光輝，血色黃昏，映襯的一身白袍的謝師兄更加謫仙般出塵。
當然，應該沒有哪個謫仙面前會擺一串黑乎乎的烤魚。
很明顯，謝師兄，廚藝不佳。這時候空氣裡的糊味存在感更強了，破案了，怪不得會做那種夢。
沈雀薇又揉了揉眼睛，非常驚奇：謝師兄也有不擅長的事？這倒是稀奇。
她天生心靈手巧，無論是養花弄草（曾有將師兄半死不活的極品靈植養得宛如大白菜茁壯的傲人戰績）還是烹飪手作，技能點和天賦都是一騎絕塵。
也因為這個優點，沈雀薇在補習好基礎後，不僅陣法進步神速，就連丹道都好像因烹飪觸類旁通，掌握基礎藥理後，頗有創新天賦。
銀尾魚，幾乎可以說是修真界最好烹飪的食材之一了。這個東西，沒甚麼味道，自帶一種淡淡的清香，甚至可以將它比作凡間飯食裡的土豆，無論怎麼做，都不會太難吃；烤得輕一點，香嫩，烤的老一點，焦酥，謝師兄能將此物做成如此成色，客觀來說，還不是一件容易事呢。
沈雀薇嘖嘖稱奇。
她那種三分震驚五分不可置信兩分憐惜的複雜眼神，謝持光竟然默契接收到了全部含義。
謝師兄非常丟臉，謝師兄坐立不安。
但是表面上，謝持光還要繼續雲淡風輕：“我納戒裡有些你之前給我的點心，你要不要吃？”
沈雀薇眨巴眨巴眼，並不放過他：“可是可是，這些魚怎麼辦？”
謝持光道：“我吃。”
沈雀薇道：“哥哥，你會吃壞肚子的。”
謝持光抿唇，不說話，沈雀薇“噗嗤”樂了，竟從他沉靜如水的表情裡看出些委屈。
她走過去，蹲下扯人的袖子，“幹嘛呀，對不起嘛哥哥，你怎麼不理我了。”
她託著腮道：“我錯了，我們持光哥哥已經很厲害了。你看，這幾條再烤一烤就會很香，我們一起吃吧，我不想吃點心，好不好？”
謝持光被她溫言軟語哄得順了毛，又矜持且傲嬌地揚著下巴：“可是不好吃。”
“沒關係呀，我就想吃你做的。跟好不好吃沒有關係。”沈雀薇自然接道。
謝持光沉默三秒，清了清嗓子，沒有說話。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一瞬間血液上湧，激動不能自持，完完全全地心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