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告白
兩名劍修沒有采取任何其他的手段, 僅僅是劍和劍的對決。
沈雀薇坐在臺下,心裡焦灼,眼見著巨大的靈力對撞, 形成龍捲般的漩渦,這下看不清檯上情況。
饒是她擔憂, 但也沒法子, 周圍的聲音和喧囂好像漸漸遠去,無論是眼睛還是心, 都牽掛在那一個人身上。
明明陣仗浩大,她腦海卻不由自主浮現今日前夕,謝持光給她發的訊息——
他沒有用照夜師姐那個賬號,而是真真正正以“謝持光”的身份告訴她:“阿雀,恰逢春, 桃花開得正好, 而且我觀阿雀近日總戴著一枚淡粉色的瑪瑙珠釵, 溫潤生光, 婷婷可愛。”
他話裡帶著笑,也不知道是真的在誇那枚珠釵, 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阿雀,如果明日師兄贏了,可不可以送我桃花三兩枝?”
“你與照夜說過, 最喜歡君子白衣, 若氣度蕭肅,高而徐引, 再有桃花映襯,便足以讓你心動, 不知……阿雀是否願意,贈我一枝桃花?”
沈雀薇托腮思考許久,最終回他:“師兄,桃花乃我心頭好,我本打算贈給照夜師姐。”
謝持光眉目冷肅,聞言卻不由得泛起一絲甜蜜而酸澀的無奈,心中便知:
阿雀還是在意“照夜”,但在意的重點終於不是欺騙,而是“照夜”實在與“謝持光”過於不同。
他們相識許久,都生活在玄天,甚至早有牽連,不止是那次改卷,平日行走於宗門內,總有偶遇,一草一木、一亭一景,都在不同時刻映入他們眼簾,磚石小徑,都在二人不同心境時步步走過。
沈雀薇道:“睡不著。阿爹,你過來,我有事跟你說。”
盧江月震驚。
他很歡喜阿雀如此,或許,早在第一次告訴沈雀薇“有個師弟令我不快”時,就已經在釋放訊號了——他也希望讓她更懂他。
盧江月道:“對哇,我們雀薇可是沒有談過戀愛呢,也沒有過心悅的男子。”
沈雀薇心中也很緊張,聽到他聲調如常,略微鬆一口氣,但是又在床上輾轉反側,最後沒辦法,發訊息給盧江月,“阿月阿月,來不來找我玩?”
沈雀薇點燃靈燈,穿著睡裙,恰好李斷水也沒有睡,聽到她折騰,問:“阿雀還不休息?”
說完,匆匆下線了:他明日就是最終比賽,終歸要隆重對待。
相知後相戀,本就是世上一等快事。
謝持光和照夜,本就相差甚遠。一個冷漠高傲,一個溫柔似水,如何不讓她迷茫不安?
她討厭欺騙,也尚有些看不清真正的“謝持光”是個甚麼樣子,如此回覆,是原則——要他拿出真真切切、十足的真心和自己,不要甚麼面具和偽裝,是甚麼樣子就是甚麼樣子。
她早就告訴了盧江月自己和照夜師姐的約定:給照夜師姐在天榜大比時獻花。
可惜相知太晚,偏偏他又一見傾心,後面的行為不自覺帶了哄騙和私心。
阿雀如何這樣無師自通,懂得怎樣讓他交付真心,一點點告訴她自己真正的所思所想,真正的靈魂與脾性?
謝持光既有些羞靦,又不自覺泛起欣悅:
他太習慣做一個高高在上的天才了,也不會有人會這樣要求他“告訴我你真正在想甚麼”,好像要把那些光環全部揭開,看看他這個人是甚麼樣子,需要甚麼、討厭甚麼。
今晚沈雀薇給盧江月發訊息後,盧江月回的很快,她問:“明天就是天榜大比最後一場了,你是不是很緊張啊。你別怕,我現在去找你咯。”
盧江月似乎是想起她那個卷子的評語,不由得哈哈大笑,說道:“我理解。”
沈雀薇清清嗓子,臉紅道:“嗯……那個那個,其實很久之前,第一次看到謝師兄天榜大比的影像時,或許是心動過。”
沒有人的靈魂天然適配,但是從未有人作過這樣的努力。當然,他也未曾允許別人這樣做過。
盧江月當時很驚訝:“哎呀,那豈不是給謝師兄獻花?唔,那你們到時候就是正式在一起了?”
如此,心照不宣,謝持光回覆:“那阿雀姑且把桃花獻給照夜。”
“但是,我並未想過自己要跟甚麼樣的男子戀愛呀。所以,這大半年,我可以接受把照夜姐姐視為親人,卻還不太能接受,就這樣跟謝師兄在一起。”
“欸,你彆著急!我不是不告訴你,而是……哎呀,那時候隔了沒一個月,謝師兄就批了我的卷子,我被罵的狗血淋頭,早就歇了那個心思了好吧。”
沈雀薇有些遲疑,告訴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真心話:“我不知道呀,我覺得……我還需要考慮考慮,我對照夜師姐,雖然認識時間短,但是我早便想有個姐姐,我又有那麼多同性好友,相處不覺得彆扭,感情自然發展很快。
李斷水大汗淋漓拎著刀過來,看自己女兒趴在床邊,看到他時皺眉頭:“爹,那麼晚練刀,會睡眠不好!”
少女叉著腰,嗅嗅空氣,“您又喝酒啦?把酒交出來,不準喝,要喝的話需要跟我打報告!”
李斷水道:“哎呀,小丫頭,爹就喝了一杯!一杯!”
沈雀薇瞪他:“爹,上次、上上次、還有上上上次,都是那麼說的,你是不是把你女兒當傻子,我肯定不會信的。”
說著,看到自己老爹討好的笑,哼道:“大晚上又是喝酒又是練刀,對身體不好。你下次絕對不可以了,不然我就讓你拿自己的寶刀剁排骨、削肉卷。”
然後,她猶豫許久,揪著手指頭道:“阿爹,我有了喜歡的人,我想和他在一起,但是又不想那麼快……”
李斷水笑眯眯的:“那就等等嘛,我們阿雀是一等一的女子,那麼漂亮、那麼善良,又聰慧可愛,喜歡上誰,誰就該放鞭炮。”
沈雀薇瞅著他:“爹,誇張了哦。”
李斷水義正言辭:“爹說的就是實話。”
沈雀薇道:“那我該自信些,原本是有擔心,如果不答應他告白,他就跑了。但是!如果這樣他就輕易放棄,那算得上甚麼良配?我可不肯將就!”
李斷水道:“隨心即可,爹永遠支援你。”
他笑著摸摸沈雀薇腦袋,意有所指道:“你謝師兄送來的北境千葉雪蓮酒爹喝著不錯,不僅芬芳醉人,還可以溫養經脈,以後見到你謝師兄替爹謝謝他。”
後面半句說得頗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李斷水默默想: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不順眼,這話著實有道理。
話音剛落,盧江月就來敲門了:“阿雀——叔叔開門啊,我來找阿雀了!”
沈雀薇聞聲,看一眼靈珠,果不其然看到盧江月發來有一會兒的資訊“阿雀,我到啦,快過來給我開門”,一拍腦袋道:“忘了阿月要來!我沒看靈珠,她給我發訊息了。”
說完手忙腳亂下去給盧江月開門,李斷水笑著搖頭,跟盧江月打完招呼後就去休息了。
盧江月躺進沈雀薇的被窩,眼睛亮晶晶道:“別怕,我來陪你了。”
沈雀薇甜滋滋道:“盧江月,你真好。”
盧江月一抬下巴:“那當然,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怎麼能不管你?”
她話裡也有幾分得意,自從知道“照夜師姐”是謝師兄後,她心中的危機感就消失了,更加理直氣壯,“你這次做得很好,以後害怕不知道怎麼辦,可以找我商量,知不知道呀?” 沈雀薇:“嗯嗯!”
沈雀薇和她講了自己的顧慮,無非就是覺得進度太快了,她覺得自己還不瞭解謝師兄,“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慢吞吞的,我肯定是想一步步來嘛,我覺得兩人相戀,最好是循序漸進,先從陌生到朋友,然後再水到渠成,做戀人。”
“嗯嗯,你和我講過。”盧江月道:“那你懷疑謝師兄的感情是假的?”
沈雀薇答得很快:“這倒不是。”
她變得小小聲道:“我就是覺得,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情,我不能總聽他的吧?他說‘我們在一起’,我就答應,那肯定不舒服。”
盧江月道:“我支援你啦。”
沈雀薇鬆口氣道:“那就好,我怕你們覺得我想法奇怪。”
盧江月道:“怎麼會?各人脾性不同,謝師兄一見傾心那是謝師兄的事,憑甚麼要我們阿雀妥協,跟著一起一見鍾情?我們就是要一步步來又有甚麼錯?”
“哎呀!”沈雀薇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阿月!別激動,小聲一點……”
盧江月支支吾吾道:“別擔心,阿雀,你、唔唔、儘管——做你自己罷!”
是的,沈雀薇,你儘管遵從自己心意,做自己罷。
沈雀薇眨眨眼睛,終於定下心。
而此刻,臺上又傳來一陣轟鳴:
荒雪原與謝持光兩人均是一身白衣,但是風格絕不類似,謝持光哪怕身著白袍也是華貴逼人,荒雪原卻真如萬里荒原上一捧蒼雪了。
在他們頭頂,金龍盤旋,烏雲彙集,渾然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沈雀薇目光只投向一人,雙手不自禁握成拳,看了一會,看謝持光氣定神閒,執劍似為捻筆,終於略微心安——
如果說此刻烏雲壓日的天地恍如一張巨大墨紙,他就是最高超的的畫客了。
畫論有言:“學畫花者,要以一株花置深坑中,俯瞰觀察花之四面;學畫竹者,則需取一支竹子,趁月夜時照其影於乾淨的牆上,如此才可觀察到竹子的真風骨。”
學劍與這些本沒甚麼不同,隻日日勤勉,努力到身如此劍,使用靈劍如驅使自己胳臂,則劍意自現。
謝持光和荒雪原實在難以在勤奮上分出勝負。
他倆就連刺挑等基礎劍招的劍勢都像長劍自然而出,恢宏靈力炸開時帶著劍意真質。
“轟隆”對上時,明明只是簡單橫劈一劍和格擋,靈力卻鯨吞如海,極致收縮後、陡然噴薄至四周,擂臺上的結界頓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瞬息間,那些靈力又液化成靈霧,砰然盪開,炸出一片繁花靈雨!
看臺上人的視線又模糊了。
荒雪原的衣袍獵獵,眼神專注而冷肅,他的劍意雪一樣冷,劍意就像他的名字,蠻荒一片空蕩雪原,疾風衝雲,飛雪連天,一個招架不住就會凍在原地,呆呆任他砍殺。
他的招式也很簡單,冰樣純粹,劍意帶著痴人一樣的執著。
但他此刻內心卻很焦躁,他感覺自己的劍在對方面前像個孩子,無計可施,完全無計可施,無論甚麼招式都能被輕易看穿。
荒雪原長呼一口氣,不肯放棄,他這些年一心練劍,要做最超絕的劍修,兩耳不聞窗外事,但是三年前突逢劇變,背叛宗門的還是從小看顧他長大的長老。
如何承受?如何承受?
結果是劍心受挫。
傳聞他親手打碎劍閣聖器,但明雪照魔鏡自幼陪伴他,幾乎是他另一半靈魂,他豈會將“自己”打碎?
實在是人心難測,突逢此遭遇,不僅懷疑人心,連自己的大道都開始質疑——
至純至粹,真的可以走到最後嗎?
他的道,真的是對的嗎?
於是道心震顫,明雪劍碎。
當年,謝持光突逢“問道”一境,數年不得出,荒雪原豈能在三年內堪破自己大道,走向圓融的更高境界?三年來盡力拼湊,終究是碎片拼成的長劍,就如同他此刻心境罷了。
對方劍意是不亞於他的純粹,但看似單純,實際內蘊深厚,返璞歸真。其中凶煞和銳氣都藏得滿滿當當、嚴嚴實實,直教荒雪原防不勝防。
最讓他不能接受處,就是對方居然在刻意引導指教,這點令荒雪原無所適從,並不是自信受挫,而是想不到明明是陌生敵手,對方怎會在比試臺上釋放善意?他若有所感,又渾沌懵懂。
直到力竭,長劍脫手而出後,對方才吐出淡淡幾字:“惜才之心罷了,並無看低劍子之意。你可以更強。”
荒雪原霜雪色的長髮被汗水和血液打溼,眼睫和雙手因為身體過度緊繃顫個不停,此刻聽聞他一句話,忍不住心中一顫。
“我……我……”他喃喃,陡然想起那日黃昏,殘陽舒展如錦緞,青山起伏連綿,是他在北境未曾見過的景色,陌生的沈師姐熱心喊他,給他糕點。
“我敗了。”荒雪原道:“我要閉關。”
聲音透過特製的影刻石傳遍整個會場。
臺下人先是寂靜,極端的寂靜,緊接著,巨大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天榜第一!!謝持光!”
“謝持光!”
“謝師兄贏了!!”
眾人歡呼讚歎,卻見高傲不可侵的謝持光挽了個劍花,收起長劍,猶豫片刻後,滿面糾結地掐了一個漂亮卻女氣的手訣。
一招“天女散花”,落英繽紛,香花如雨,飛向臺下去。
儘管謝師兄姿儀出眾,但是天女散花本就是女子獨有的招式,秀氣柔媚,施展起來確實彆扭。
眾人震驚:“啊?”
謝持光道:“沈雀薇在哪?”
他掃視臺下觀眾:“怎麼還不上臺告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