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花香
沈雀薇怔怔望著他眼睛, 一時無語。
好久，沈雀薇才反應過來道：“謝師兄，你別和我說話。”
她聲音變得低低的, “你這樣好脾氣，我都懷疑你被人奪舍了。”
謝持光道：“是我的錯。”
沈雀薇：“別說話。”
兩人又寂靜無聲了, 但氣氛卻又比之前更曖昧, 尤其是靈舟飛過玄天那片桃花漫天的靈谷時，滿面桃花香氣, 誰能不心動呢？大約也因如此，這兒又被稱為“情人谷”，三月芳菲漫天，把寫著二人名字的綢帶掛到桃樹上，就可以白頭偕老。
玄天靈網的幻景有些就是以玄天門派內部的景緻為素材, 在玄天靈網也可以看到這片桃林。
謝持光把沈雀薇送到洞府前, 沈雀薇突然燃起一點緊張, 好像瞞著父親早戀似的低聲道：“就送到這裡就可以啦。”
謝持光“嗯”了一聲, 他表面平靜，看起來遊刃有餘, 實則心裡也會惴惴不安，視線落在沈雀薇手腕上的浸青山和金鐲上，才終於鬆一口氣。
他道：“阿雀，奪魁時見。”
說完, 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一把牽住謝持光的手, 偷偷帶人繞到後山，經過自己窗前時，靈珠猛地一亮，沈雀薇像只嚇到的兔子，連忙捂住明珠，直到了後山樹林，才鬆一口氣，開啟靈珠看訊息。
事實上，隔音結界是最基礎的術法之一，黃段的師弟師妹們都會，如果換做旁人讓謝師兄布隔音結界，恐怕只能被他冷冷看著，自己噤聲。
沈雀薇道：“我知道呀，但萬一我爹興致來了，大半夜跑來練刀，也不是全無可能。”
她盯著謝持光，幾乎一字一句道。
緊張下竟無意識又叫起師兄來了，謝持光乖乖佈一個隔音結界。
不笑的人笑起來是很驚豔的，更何況是月下看人，更添三分顏色，哪怕謝師兄此刻拿著小鋤，長髮逶迤幾乎落到地上，也讓沈雀薇失神，更何況他身姿好，這樣並不狼狽。
泥土簌簌，沈雀薇指揮，“沒有嗎？可是我在這裡做了標記呀。啊，我想起來了，那天和阿月挖出來過一次，持光哥哥，那裡那裡，再左一點，對，就是壓了兩塊石子的那塊。”
沈雀薇早就猜到了，咬著唇苦思冥想找理由，“爹，我快到家啦，看完開榜太興奮，和阿月玩了好久，不用擔心。”
謝持光今日依舊一身白衣，上面用冰蠶絲繡著華貴的銀白色暗紋，在月色下波光粼粼，頭戴金冠，腰佩琳琅，掌寬的腰帶勾勒出勁瘦線條，外面還穿了一件銀灰色罩衫，寬袖，衣襬密密匝了錦邊、銀色米珠。
不知過了多久，謝持光道：“阿雀看。”
按理說這樣的裝扮是適合玉臺開榜，或者監考巡視，給天段上階的師兄師姐上課的，再不濟，也該是長身玉立，持劍在一旁。總而言之，不太適合此刻，張開隔音結界，在花樹下挖沈雀薇親手埋下的佳釀。
認真的表情讓謝持光也不禁慎重，這些年他接過太多貴重的東西，已經忘了小心翼翼是甚麼感覺，此刻卻忍不住提起心。
月上眉梢, 隨處都朦朧朧一片月色, 遠處自家洞府前的花藤照出一片帶著香氣的花影。沈雀薇抿抿唇，忍不住道：“等等！”
兩人間一時又靜了。
謝持光聽她一本正經說完後，驀然露出一個笑容。
兩個青白色的玉瓶露出來，正是沈雀薇精心釀製的美酒，沈雀薇嚴肅地把它們取出來，看著謝持光的眼睛道：“師兄，我便提前把慶賀你天榜奪魁的禮物送你了，這本是我打算送給照夜師姐的禮物。”
說完，對謝持光道：“師兄，你快佈一個隔音結界。”
她邊壓低聲音，邊時不時看那條小徑。
是李斷水，問她“阿雀在哪裡，怎麼那麼晚了還沒回來？”
謝持光道：“阿雀，我已經設下隔音結界了。”
沈雀薇猶豫了一會，還是道：“或許說這個有些洩氣，但是，師兄，無論是你還是照夜師姐，我都不希望你們受傷，天榜大比的名次在我看來一點都不重要，我更怕你們受傷。”
說完，沈雀薇轉過身：“師兄，你走吧，再不回家我阿爹要擔心了。”
謝持光拂乾淨衣襬的塵土——他本可以不那麼做的，一個清潔術就能幹乾淨淨，但謝師兄還是極認真的把那些塵土拂乾淨，然後拿起剛才解下的含光，佩在腰間。
含光在月色下更顯鋒芒，劍穗上的金珠閃閃發光。
謝持光目送她離開，很久都沒有動身，直到靈珠發來訊息，江縱山問他去了哪裡“你不要去纏小師妹，別那麼上頭，謝小爺，到時候天榜輸了告白，很丟人的好不好。”
謝持光臉上沒有表情，剛才的溫柔潮水般從他身上褪去，一瞬間又變成那個冷冰冰的“謝師兄”。
他並不是非要和那些參加天榜大比的玄天弟子住在一起，對於他來說，居住在自己的洞府恐怕更為舒服。但是謝持光還是回到了玄天安排的住處，每個人單獨一個房間，寬敞舒適，謝持光的尤其。
這個點了，還有弟子沒有休息，在院子裡切磋、研究招式，看到謝持光步步進來，忙收劍斂招，跟他問好。
謝持光道：“做甚麼，一場比試罷了，這麼大的陣仗，不喜歡睡覺？”
兩名弟子忙搖頭：“喜歡睡覺喜歡睡覺。”
謝持光咋舌，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兩名弟子頓時心領神會：“我們這就去休息。”
走遠了小聲念：“我們是不是被謝師兄搞得不正常了，怎麼被他罵兩句還不緊張了？”
另一人道：“嗨，不就是個天榜大比，能有多可怕？天塌下來有謝師兄頂著，睡覺去吧。”
同伴回：“你這會倒擺出豁達姿態，是誰說輾轉難眠，緊張地睡不著……”
謝持光等他們走遠後才回自己房間，佈下一個隔音結界，熄燈休息了。
這個舉動雖然平常，但卻像一個定心丸似的，院子裡久久未熄滅的燈火接二連三滅了。
江縱山接到趙荷露的靈網訊息：“都歇息了。”
江縱山笑道：“這群小兔崽子，第一次參加天榜大比，緊張地吃飯時都心神不寧。”
趙荷露道：“嗯，我溫言安慰許久，竟不如謝師兄甚麼也不做來得定心。”
江縱山道：“你不必失落，謝持光畢竟帶他們許久，雖然態度嚴苛，但很得他們人心。”
趙荷露道：“行了，我早八百年前就不和謝師兄比了，和他比做甚麼，徒生心堵罷了。” 翌日。
沈雀薇一大早就收到訊息，是照夜發來的，說“謝師兄讓我代為轉達，說自己要專門備賽，這幾天就不會出現了。阿雀，你是希望姐姐贏，還是謝師兄贏？”
彼時，沈雀薇正睡眼惺忪揉眼睛，她們剛放長假，又沒有資格參加天榜大比，宗門師長都把關注點放在了天榜大比上，所以難得清閒，可以睡個夠玩個夠。
這是甚麼意思？
照夜就是謝持光，已經成為他們心照不宣的“秘密”，突然問這個……
沈雀薇這次竟然很快心領神會，看出了謝持光的意思：這是在暗戳戳試探是“照夜”更重要還是“謝持光”更重要，她有點沒搞懂謝持光為甚麼要試探這個。
想了想，沈雀薇回答：“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們兩個都第一，當然，這不切實際，就一個第一，一個第二好了。”
謝持光就是照夜，照夜就是謝持光，沈雀薇的這個願望很顯然沒辦法達成。
沈雀薇無意將了謝持光一軍。
但照夜還是發來一張兔子小像，誇她“可愛”。
沈雀薇臉熱了，心想這有甚麼可愛的？
過了約一個時辰，盧江月來敲她的門，喊：“阿雀阿雀，起床沒有啊？”
沈雀薇還穿著睡裙，也不顧及自己還沒梳妝打扮，很快開啟門：“當然起了！”
李斷水正在給花藤澆水，遠遠聽到她們嘰嘰喳喳的聲音，笑著喊：“兩個小丫頭，玩吧。”
盧江月很有禮貌地回：“叔叔，我給您帶了南境特有的百花釀，給您放到桌子上啦。”
說話間沈雀薇已經換好了衣服，聞言疑惑道：“你家裡人給你帶的？”
盧江月清清嗓子，眨眨眼不說話。
沈雀薇便心領神會了。
南境百花釀雖名為百花釀，但是其中釀酒靈露早超過百種，都是從靈花上取下的清晨露水，再輔以南境一年只一次的初雪水，以秘法釀成，入口甘醇回味無窮，種種花香交織，酒不醉人自醉。
李斷水平生最愛之一就是美酒佳釀，尤其是各地特產的名酒，聽到盧江月這話，放下手中的活計，慈愛笑道：“多謝小阿月。”
盧江月笑嘻嘻的：“叔叔，有甚麼客氣的，我吃過你家阿雀太多飯了，再送你十瓶也不虧。”
沈雀薇被她逗樂了，故作嚴肅：“盧江月，你是不是貪圖我的飯才和我玩。”
盧江月嚴肅回：“是的是的。”
兩人笑鬧作一團。
李斷水嘗過後大呼“美酒”，笑眯眯說美酒配快刀，要帶著佳釀和朋友一起琢磨琢磨新刀法。
沈雀薇道：“你和王長老一定要記得吃飯啊！”
說完，無奈地跟盧江月對視道：“哎，太不省心了。”
盧江月看李斷水走遠了，從儲物戒裡又掏出一小瓶百花釀，說：“這是明凰釀的，度數低，正適合我們女孩子喝。”
沈雀薇瞪大眼睛，道：“這可是你未婚夫給你釀的酒，我喝像甚麼樣子？！”
盧江月：“……”
盧江月今天穿了一身紫色衣裙，裡面月白色的內杉，腰帶掛了一個五彩線編織的腰墜，墜子上一個球型紫色靈石掛墜，細細一看是鳳凰圖樣；外衫密密鄒了層層疊疊的薄紗，間或有彩寶裝飾，遠遠看波光粼粼，如踏星流月；頭上則簪一支玉紫色鳳釵，鑲嵌紫色玄晶，氣質貴氣十足，不太像她日常的裝扮。
“他特意準備的，教我跟朋友一起喝，說全是選的高階靈花上的靈露，可以幫助梳理靈氣。”
盧江月道：“沒關係啦，我還有很多瓶。而且我總是跟他提起你，說你在玄天很照顧我，他那個人又不善於言辭，做不來當面感謝的事情，就準備了厚禮。”
“你說衣服？對，是他給我帶的，因為之前我跟父母賭氣，好久沒回去，他怕我在玄天缺少物用，便帶了不少東西。”
沈雀薇沉吟，腦子裡卻在回想之前見到的明凰師兄——
高挑兇悍，侵略性十足，怎麼看都不像會做這些事的樣子。
難道在喜歡的人面前，和在陌生人面前的反差真的會那麼大嗎？
沈雀薇思緒飄遠，靈光一閃，乍然出現謝持光的面容，一個困擾她許久的問題好似一瞬間有了答案，但是靈感只一瞬間，再去可以追逐又搞不清剛才想的是甚麼了。
尤其是盧江月還在與她交談，沈雀薇苦思冥想許久，還是放棄了。
盧江月道：“阿雀，你要不要去迎客峰轉轉？那裡各派弟子彙集，還有一些來觀賽的弟子擺了攤位，專門賣各門派特有的東西，哦哦，我來的時候還看到有人在切磋，你陪我去看看罷，特別有意思！”
沈雀薇欣然同意。
二人架雲舟過去，路上沈雀薇和盧江月講起她和荒雪原的神奇相遇，令盧江月聽得聚精會神：“真的嗎？我早就聽說過天山劍閣劍子的大名，去年明凰做任務的時候和他交手過，據他形容，‘是一個天生的冷血殺手’，怎麼和你描述相差如此之大？”
她這話倒讓沈雀薇覺得驚異，“你見到就知道了。”
她想了想，不由得“撲哧”笑道：“劍子特別有禮貌，我見他長得小，自作主張叫他喊我師姐，還給他兩大盤點心，荒師兄乖乖叫了好一會的師姐，點心也都吃了。”
盧江月道：“我想到了！怪不得我們認識一個月後你突然對我好起來，是不是因為我吃了你三大塊糕點！”
沈雀薇理直氣壯點頭：“看你們吃東西很可愛啊。”
沈雀薇喜歡可愛的小動物，也喜歡專注吃食物的人。
關於這個，她有個願望，一直沒有說：照夜姐姐那麼喜歡她做的食物，一次可以吃一盤，現實見到姐姐後，一定要擺滿一大桌子點心，看姐姐慢慢吃。
照夜姐姐跟她說過自己年幼時捱餓來玄天的經歷後，這個願望就越發強烈。
美人吃點心，超可愛的好不好？
只可惜，照夜姐姐不存在，她的願望破滅。
沈雀薇不由長嘆一口氣，遺憾之情滿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