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委屈
演武場開榜過於震撼, 慶典結束後關於它的討論仍有很多。
一路走來,擁擠的人群處處傳來對剛才的談論,那個名字也被時時提及:
“哦, 那就是天榜第一謝持光師兄。”
“確實不凡。”
“不僅實力出眾,風姿也很殊異, 我要發訊息給我師妹看, 哈哈。”
沈雀薇聽到這句話,心頭靈光一閃, 兀得想起昨日似夢似醒間靈珠閃爍,她順著擁擠的人潮,邊往前走邊開啟靈珠,赫然在靈幕最上面的,是一個熟悉的名字謝持光:“明日見。”
原來直到昨夜月上中天, 謝師兄才出關, 他是徹夜沒有休息嗎?沈雀薇輕蹙眉頭, 心想這樣的習慣很不好。再往下滑動靈幕, 照夜那個名字正安安靜靜呆在那裡,沒有發訊息。
正在此時, 那個名字卻像與她心有靈犀似的亮起來了:“阿雀,你在哪裡?”
沈雀薇環視四周,幾乎懷疑謝持光就在她周圍,她想:莫不是修為高了連別人想自己都會知道嗎?怎麼訊息發的這樣湊巧。
她想了想, 回覆道:“我還在會場, 正慢慢出去。”
他就是明知故問,嶽回夕興致勃勃看戲,果不其然,自己表弟一個眼神都沒有給江縱山,江縱山一點也不惱,笑眯眯牽起嶽回夕的手,“阿姐,我們成雙成對,等起人來也不嫌枯燥,我哪裡用得著和某個形影單隻的可憐傢伙計較。”
江縱山就賣乖似的眨眨眼不說話。
謝持光不理他,悶頭看玄天靈珠。
因為江縱山性情暢朗,情商特別高,他每年固定兩次去找嶽回夕,早已成功打入扶搖宮內部,前幾日剛跟扶搖宮來到玄天。
說完低頭繼續發訊息:“謝師兄性情兇殘,剛剛金臺開天榜,戰意洶湧、殺氣騰騰,實在讓人害怕,這時候接我,如果我惹到他,他砍我怎麼辦?還是算了。”
照夜道:“臨近天榜大比,演武場所在之處設下結界, 靈舟靈鶴不敢靠近,如果你徒步回來, 一定會很勞累,我讓謝持光師兄去接你好不好?”
嶽回夕被他逗樂,只搖頭笑:“你就那麼幸災樂禍呀?”
沈雀薇抬頭一看,一身絳紅長袍的明凰師兄正在不遠處,點頭道:“那你快去吧。”
盧江月突然戳她胳膊道:“阿雀阿雀,明凰在那邊等我,我先不和你一起走啦。”
說完就忍不住笑了,長舒一口氣,不再看訊息。
說著,江縱山勾唇一笑,“啪”地開啟摺扇掩面附耳道:“哈,突然臉黑了,肯定是在小師妹那兒吃癟了。”
江縱山就偷偷告狀:“最開始他就是這個鬼樣子,好似中了邪,一天天捧著靈珠不撒手,偶爾還會笑上一笑,喏——你看。我說他有情況,反倒被這黑心肝的小子倒打一耙,去幫他代了好多天課。”
而在此山門處,江縱山正和謝持光站在一起。
這會兒又那麼有禮貌了,沈雀薇暗暗呲牙,心想:
沈雀薇頓時沉默了,好一會才道:“我才沒那麼大的面子。”
此時看到謝持光也靜靜佇立在那兒,不由得打趣道:“謝小爺啊,我等回夕的同門,略盡地主之誼,你在等誰啊?”
沈雀薇伶牙俐齒道:“你與謝持光師兄是甚麼關係?還有七天就要天榜大比,謝師兄怎麼會那麼聽你的話,你讓他接誰,他就接誰?”
對方卻回得很快:“那便請阿雀看在你謝師兄可憐的份上不要推辭。”
當初批我試卷的時候勸我退學,上課的時候點我名字,參加期末試煉還冷冰冰說“黃段試煉危及性命純屬自己找死,怨不得考試”,這會兒脾氣那麼好?我才不信。
照夜回覆:“全在於阿雀面子罷了。”
為報答一路上照拂之情,江縱山順水推舟提出為扶搖宮弟子們接引,所以這會兒正和嶽回夕一起等待從會場返回的扶搖宮弟子。
轉眼,看謝持光提劍離去,他搖頭道:“哎,墮落,真是沉不住氣,我說——你就在這等著,人還能飛了不成?!”
可惜謝持光只作沒聽見。
而另一邊,會場內熙熙攘攘,沈雀薇仗著自己對玄天熟悉,沒有再跟隨大部隊,轉頭衝偏門小徑而去。
開榜後,整個會場都會巨大的泛著藍色光芒的透明結界籠罩,拔天而起的石柱、巨大的黃金玉臺還有層層疊疊的觀眾席臺階,都很容易讓人生出渺小之感。
沈雀薇邊逆著人流邊時不時抬眼看,她個子還是矮些,總被高挑的修士擋住視線,往往一被擋住就很手足無措地像個隨波逐流的小舟,本門派有認識她的師兄,見到她喊:“師妹,小心被擠成紙片,偏門那裡人也很多!”
沈雀薇“啊”了一聲,挨挨擠擠,說:“師兄,我跟你出去,哎喲,你先走,我過不去啦!”
進退不得,真的很尷尬。
好歹湊到會場觀眾席處,氣喘吁吁坐到臺階上,長嘆一口氣:“我不爭先我不爭先,總能出去的,先等等再說。”
她這樣安慰自己,沒一會就覺得自己說的話很有道理,心情變好,慢條斯理從儲物戒裡掏出一些果飲,拾級而上,打算等人走得少些時再出去。
舉目遠眺,端著瓷杯的沈雀薇頓住動作——擁擠人潮中,一名身穿白衣的師弟正手足無措地在人群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髮色瞳色都淺淺的,看起來非常可憐。
嚯,同是天涯淪落人,沈雀薇頓時被激起憐愛之情,衝那名別派的小師弟喊:“師弟——來這兒,那名、那名白色的師弟……”
她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只能用“白色的師弟”代稱,不過那個師弟竟然心領神會,努力朝這邊擠過來了。 待他站到沈雀薇眼前,沈雀薇忍不住在心底驚歎一聲:真是白色的啊!
髮絲都泛著淺淡的銀白色,一身白色道袍,大概是身處北境的原因,他穿的道袍款式窄腰窄袖,密不透風,他背後揹著一把晶瑩剔透的長劍,形窄而長,像刺更多些。
看其五官,清秀,臉也小小的,很無措地站在沈雀薇面前,看起來比謝凌雲都要矮一些。
他身上的標誌太明顯了,明明白白告訴沈雀薇:這是社恐的天山劍閣劍修一枚。
沈雀薇思量道:“想來我比你大,便叫你一聲師弟了,你與我在這裡待會,我是玄天弟子,對這裡熟悉,等人少些,我帶你從山後小路出去。”
劍修似乎想解釋些甚麼,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又感謝道:“多謝師姐。”
這回答,簡直像在蹦豆子,蹦完後就低頭木木地站在沈雀薇面前,渾似在罰站。
沈雀薇問:“你叫甚麼名字?”
師弟囁嚅半天,低著頭紅著臉,恨不得縮排地縫似的,“荒雪原。”
沈雀薇笑著安撫道:“你這名字倒是耳熟,好聽,嗨,我聽好聽的名字都耳熟,你別介意。”
師弟慢吞吞點點頭,如一個粉雕玉砌的悶葫蘆。
沈雀薇捧著果飲,身邊還放著糕點盤子,兩人相顧無言,沈雀薇難得有種想要腳趾扣地的衝動。
這怎麼辦?
她在心裡鼓勵自己道:沈雀薇啊沈雀薇,你已經是名玄段弟子了,這小師弟放在玄天也就是……黃段中階?理應多照顧些。
這樣想著,沈雀薇道:“你要不要吃糕點?”
荒雪原本想拒絕,但是肚子誠實地叫了一聲,他吭哧道:“那那那、那麻煩師姐給我一塊。”
他說完後長舒了一口氣,似乎打破了甚麼社恐心理障礙似的,探頭瞧了瞧:“紅色那塊看起來好吃。”
沈雀薇:“有眼光!”
她特意採的櫻紅果,此果肉厚核小,汁水充盈,酸酸甜甜,無論是冰凍了做冷飲還是加些酒做酒釀果醬,都非常清涼爽口,如果將酒釀果醬放在軟糯粉實的糕點中做餡兒,外面撒些糖霜果粉,連吃三個都不膩哦。
最捧場者就是她照夜姐姐,曾有一次吃了一盤的輝煌戰績……
沈雀薇想到這不由搖搖頭,邊在心中暗暗道:“這確實不是女子食量”邊刻意將照夜姐姐的身影丟擲去,溫和道:“這個是酒釀櫻紅糕,哦對了,它口味酸甜綿醇,這兒還有清梨小酥,梨汁加在了麵點裡,清清甜甜的也好吃。”
她語氣不急不緩,很契合荒雪原的社恐性格,聞言乖巧得像只小狗,“多謝師姐。”
沈雀薇的眼神頓時更憐愛了,心想真是個乖巧的師弟,怪不得師兄師姐們都說天山劍閣的修士們都“超可愛的”!
“你是隨你師兄師姐一起來看比賽的嗎?”
荒雪原搖搖頭道:“我是來參賽的。”
沈雀薇“撲哧”一聲笑了,“你們天山劍閣的弟子都那麼冷幽默嗎?你說得那麼認真,我幾乎都要當真了,那你告訴師姐,你想拿甚麼名次?”
她清清嗓子,四顧無人,也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心虛和羞澀,“對啦,最好不要拿天榜第一,我答應了一個人,要跟天榜奪魁者送花告白的。”
荒雪原邊啃糕點邊瞪大了眼睛,如臨大敵道:“啊,這倒是讓我為難了。我想拿第一,這、這……若是我拿了第一,師姐與我告白,我可以拒絕嗎?”
他話說得特別認真,反而把沈雀薇的彆扭心情沖淡了,豪氣地回答:“你有權拒絕!”
荒雪原頓時鬆一口氣,又開開心心吃起糕點來。
沈雀薇笑,心想這小師弟蠻有意思,開玩笑都不帶打草稿的。
暮色四合,會場人散了不少,夕陽浸染長空,霞光漫天,映照著紅旗與玉臺,別有意趣,視線拉近,便是層層的臺階,她和荒雪原師弟的影子被拉得特別長。
面對優美如畫的景色,沈雀薇不由得思緒飄遠:還有一週就要天榜大比了。
天榜大比要持續整整數月,當然,單論擂臺比試,一月足矣,這一個月中,凡是參加天榜大比的修士,會先被分成小組,進行小組積分淘汰賽,直到剩下二百人時,便開始抽籤進行一對一比試。
無論是小組淘汰賽還是抽籤一對一,都有運氣的成分,靈網的同修都恨不得那幾個強者早早遇上,或者看他們幾個輪番比試才過癮。
但是沈雀薇卻只有一個念頭:讓那個人的運氣好一些吧,再好一些,遇到的對手弱一點,比試時沒那麼耀目出彩也無所謂,只要少受點傷就好啦!
“阿雀。”
咦,是錯覺嗎?
沈雀薇懷疑地回頭——哦,不是錯覺,確實是謝師兄。
不久前還提攜玉龍黃金臺的謝持光形影單隻站在她和荒雪原背後,眼神遊移,從兩人的距離到沈雀薇放在二人中間的糕點,待看清上面擺的是他愛吃的酒釀櫻紅糕後,不由得抿緊唇,再看到二人夕陽下交織的影子,表情更難看了。
“阿雀!”他又喊。
這次,沈雀薇終於心領神會,從中聽出了委屈的意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