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晉|江首發防盜
◎大結局·上◎
至此一別, 闕渡重回煉獄之下。
扶窈並未阻攔。
總之現在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相隔萬里也是咫尺天涯。
然而緊接著傳來的訊息,卻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魔界異動。
魔尊有意召集,乃至是親自復活了許多罄竹難書、遺臭萬年的十惡不赦之輩。
雖然整個魔族都沆瀣一氣, 但至少絕大部分族人,在魔尊的手腕下, 還能裝出正常人的模樣, 使得整個魔界規律運轉, 井井有條。
可闕渡親自把籠子裡的惡獸放了出來。
“他或許在備戰。”白霧說。
敵人已經有了動作,哪怕摸不清楚闕渡到底是想要做甚麼,他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緊接著,眾人低頭拱手,齊刷刷稱“是”。
她腦海裡浮現起最後一面時,闕渡臉上近似冰封一般的決絕。
這一回,沒有暫時了。
要麼徹底勝利。
“魔尊難不成忘了,自己的一半元神還在我們殿下手裡?”
不難想象,會在魔界掀起怎麼樣的軒然大波。
“怎麼可能?”
恐怕很快就會徹底失控了。
生而惡的人,想要剋制很難,但想要徹底放縱與墮落,卻很是容易。
上一回以她暫時勝利告落,換來了千年平定。
他做一件事情, 認定了, 就總是不管不顧。
闕渡似乎有意封鎖了煉獄第九重之下的現狀, 不讓她知曉更多。
她想要他的性命,這件事情的確觸及到了大魔頭最後的底線。
——但每一次,無論前方輸贏如何,闕渡都會頭也不回地走在歧途之上。
平靜卻有力的話,彷彿被賦予了某種特殊的術法。
“他怎麼敢?”
白霧並不一一向他們解釋, 只對扶窈重複道:“分析來看, 我認為很有可能。”
“受制於人,竟然還敢如此囂張?”
眾人還在爭執,她懶得管,只出聲吩咐:
“九重天周圍十境,以崑崙跟赤宵為首,從即日起高築結界,壘庇護陣,禁止任何人再出入九重天,排查所有魔族遺留痕跡,以防萬一。”
魔界前段時間,才被闕渡親手整頓與血洗過一遍。
神女殿下應了聲,不置可否。
對周圍的喧囂置若罔聞。
更別說主動宣戰。
如果闕渡真如他最後拋下的狠話那樣,要跟她撕破臉。
也很符合他一貫的性格。
哪怕明明佔據下風,哪怕明知結果大抵不美,哪怕所有人都認為得不償失。
便是如今魔尊痛改前非,用自己通天的手腕力挽狂瀾,也肯定還需要一些時日。
但扶窈從隻言片語中, 已經可以推斷出來,魔界現在是如何的……烏煙瘴氣。
探子帶回來這個訊息後,就跟九重天失去了聯絡。
要麼完全失敗。
可謂是元氣大傷。
別人都不相信, 闕渡會在這種情況下挑釁她。
“全部靜默就好,不必理會魔界傳來的任何動靜,”扶窈垂下眸,思索之後,又道,“做足準備,就以不變應萬變。”
儘管所有人都難以置信,扶窈卻覺得,白霧猜測的恐怕八|九不離十了。
但扶窈是信的。
神魔大戰,事關重大。
此言一出,扶窈尚未表示, 其餘人卻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 異口同聲地質疑道:
如今形勢於九重天更有利,他們便絕不能自亂陣腳。
原本嘈雜的宮室,一瞬間沒了爭吵,鴉雀無聲。
按捺不動這半月裡,源源不斷有急報遞進天闕。
煉獄往上八重,已經刀光劍影,屍山血海。
魔界的人不滿足於在內部整頓,紛紛向外探出觸角,明晃晃地挑釁與試探著九重天的界限。
然後藉此機會,一步一步侵吞到兩界交匯之處。
直至最後的正面交鋒。
“魔族前些日子確實被肅清了一通,但是這天底下惡念無窮無盡,那些極惡的亡命之徒不缺倚仗,在魔尊的幫助下,自然恢復滋生得很快。”
“他們的作風,遠遠比昔日與我們交過手的那一批大將……要殘忍太多太多。”
此話一出,氣氛有些凝重。
人群末尾,有道聲音緩緩飄來:“看來這魔尊是真受了刺激,竟然與這種豬狗不如的東西同流合汙。”
“魔尊的本性定然更加醜惡,只是善於偽裝,才沒有暴露在人前。”
沉默寡言的青峰元君忽地開口,言語之間,並不掩飾對闕渡的不滿。
“我們不能對他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妄想。”
一注意到青峰元君的存在,其他人立即跟著想起了那把神劍。
緊接著,就有人不解,既然神劍早已鑄好,為何神女殿下不早些運用,反而一直推到現在?
不等扶窈出聲,青峰元君便替她駁斥道:“神女一舉一動,自然都是為了九重天著想,上仙此言,難道是在質疑殿下的決策?”
他的語氣針鋒相對,實在算不上好。
宮室的氣氛一時間便緊張起來。
如今外局不定,所有人心裡都憋著一口氣,自然很容易發生內亂。
主座上從頭到尾未曾吭聲的神女殿下,適時抬起眸子,將杯盞放在一旁。
一聲輕響。
瞬間壓下了所有即將內訌的前兆。
扶窈一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停頓了頃刻,緩緩道:
“我之前自有思量。但也確實考慮不周全,沒有想過現在的局面。”
她承認得乾脆坦誠。
反而讓眾仙無話可說。
神女殿下聲音微沉,繼續道:“現在不是我們任何一個人反覆檢討的時候,分析對策才是重中之重,先散了吧。”
遣散眾人之後,扶窈只留了白霧。
她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它要做甚麼,望著那窗外的風景發了會兒呆,伸手,覆在心口上。
掌心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團氣息在顫動。
哪怕這半邊元神已經與闕渡的本體剝離了許久,但還是會被主人的情緒起伏所影響。
他到現在,或許都在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連帶著扶窈都時常感覺到窒悶。
她不去理會那些莫名的情緒,咬緊唇,掌心一用力,硬生生抽出那元神的其中一縷,又灌進冰晶之中。
那魔氣出於本能想要反抗,試圖衝破冰晶,最後卻只能束手就擒。
“你讓人把這東西送去魔宮,”扶窈將冰晶拿給白霧,“順便去問闕渡,是不是執意如此。”
話說完時,冰晶裡的魔氣已經完全被封印與煉化。
若是再細心一點,便很容易能發現更多端倪。
這冰晶的光澤,與那神劍的劍柄,幾乎一樣。
——是提醒,是警告,也是威脅。
……
白霧重新回到內殿的時候。
扶窈正坐在梳妝檯前,親自給自己梳髮。
她拆掉那些多餘的珠釵,將散落在鬢邊干擾視線與行動的碎髮,都一縷一縷束了上去。
白霧繞到她身邊,道:“闕渡收了冰晶,也讓使者轉告——”
“他向來一意孤行,這回也不例外。”
那傳話的使者之前一直都歸屬於議和一派,不願看到大戰導致的生靈塗炭,聞此,忍不住反問魔尊:
“這天底下長眼睛的人都知道,肯定是九重天贏,您卻如此執迷不悟,當真不後悔嗎?”
重重階梯之上,闕渡像是聽到了甚麼絕頂好笑的笑話一樣,嗤了聲。
隨後,親自走下臺階,來到使者的面前。
“那你也順便告訴你們殿下——”
“我絕不悔。”
扶窈聞言手鬆了一下,一縷青絲垂落下來,輕輕重複道:“……不悔啊?”
她又收回神,重新將頭髮徹底束好。
卸去那些華貴而繁複的衣飾之後,最簡淡素淨、便於打鬥的模樣,反而更能襯出神女殿下那高高在上的威嚴。
來自地位。
也來自修為。
起身時,扶窈的餘光,瞥見了那梳妝檯邊沒關好的匣子。
裡面堆著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
還能看見那紅紙金字的一角。
是他曾經寫的那封婚書。
砰的一聲。
匣子被徹底合上。
“我現在就要去一趟千梯山,親自佈陣。”
扶窈望著鏡中的自己,頓了頓,最終,以最平靜的口吻,一錘定音:
“告訴諸位——”
“五日之後,千梯山見。”
*
千梯山脈,是煉獄與九重天的另一處交界點。
相較於天梯更為開闊,容納得下更多的人。往日魔族兵將來犯,都會選擇此處。
當然,無論是哪一處,仙界這一方都有天然的優勢。
魔族若想要打上來,必須得向上強攻。
而他們只需防守,守好了,甚至不需要出招,便能耗盡魔族精銳,拖垮對方士氣。
不過,眼下的情況,卻沒有眾仙想象中那麼順利。
那些讓神仙們十分鄙夷的極惡之輩,在這些日子裡不斷食肉吞血,修為瘋狂滋長,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可怖。
當然,他們自己的實力還是其次。
一些用來彼此試探的馬前卒而已,神女殿下不會放在眼裡。
她在乎的,唯有闕渡——
魔尊並不在此處,放眼望去,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可他的氣息卻無處不在。
魔族實力齊齊上升,定然是他動用了自己的修為為族人增益。
不過,這增益的幅度,實在是有點嚇人了。
就算是全盛時期的她,想要一瞬間提高那麼多人的修為,也很吃力。
要麼是闕渡為了一開始造出士氣,選擇不要命地透支自己,要麼……
他還有別的後招。
顯然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扶窈咬緊了下唇。
心竅隨著那脈絡裡的半邊元神,一起毫無規律地震動。
她本能地感受到惴惴不安。
如此強烈。
如此鮮明。
卻又說不上原因。
收回居高臨下觀察戰況的目光,扶窈偏頭,看向旁邊不知何時出現的白霧:“何事?”
“有些不合時宜,不過我認為你還是應該知道。”
白霧說。
“赤宵上君那邊說,他們已經查明且肯定,三位少君自相殘殺的導火索,與闕渡有關。”
早之前完全沒有頭緒,偏偏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找到答案。
很像是魔尊有意為之。
用這個答案,旁敲側擊地挑釁她。
畢竟,當時,神女殿下可都完全被他矇在鼓裡。
扶窈又想起那信步到中庭時,身邊人一字一句說的話。
極盡委屈,極盡無辜。
裝得倒是挺像模像樣的。
只是不知道,除了這一次之外,闕渡還在哪些時候騙過她。
便是拋開闕渡的身份跟別的不談,單說這般秉性——
算了,也沒甚麼好說的。
已成定局。
熟爛之後砸在地上的果子,完全可以直接扔掉。
何必再撿起來,數一數上面有幾個蛀洞。
白霧又道:“我同幾位元君上仙商量過,都認為,闕渡如此囂張,很可能有金蟬脫殼之法。”
他也許會提前引動,毀掉在她這裡的半邊元神。
脫離她的桎梏。
再向死而生。
到時候,扶窈拿著的,只是一個沒有甚麼用的空殼,根本無法再威脅到他。
也就是說—— 她必須先下手為強,趁早做出打算。
無論這次嘗試成不成功,都得把主動權先攬到九重天這邊。
扶窈沒有應答,卻驀地轉身,一步一步走下高臺。
走進千梯山脈的密林中。
走近神劍新的容身之所。
然後,終於拿起了那把厚重的長劍。
手指摁在劍鋒上,自下而上,一劃到底。
指腹被割破,流出的血沾滿劍身,轉瞬又被劍靈吞噬。
血祭,開刃。
一股更加強大的氣息隨之灌入。
長劍嗡鳴,劍身上若隱若現起錯綜而複雜的符咒。
——魔尊那半邊元神,徹底與這專門為了誅殺他而打造的神劍,合二為一。
鳳鳴聲響徹雲霄,神火如流星般從天而降。
神女的氣息不容阻擋地鋪開,幾乎遮天蔽日。
但在壓倒性地向魔族這方撲來時,又有另一道魔氣沖天對峙。
兩相碰撞,竟然誰不讓誰,未見分曉。
天幕幾乎被割作兩半,那些原本打得熱火朝天的馬前卒被湧動的氣流逼退掀飛。
空中只剩下兩道人影。
扶窈感受著那絲毫不弱於她這一擊的力量,緊緊抿起唇。
她還是很不安。
反而是闕渡看起來如此輕鬆自在。
他望著那幾乎撕裂的天幕,片刻後,說出自己的觀察:“你沒有用盡全力。”
廢話,誰會一開始把底牌全部掀出去。
神女殿下淡淡反問:“難道你用了?”
闕渡不答,視線又從天幕下移,落到她的臉上。
目不轉睛地看著扶窈。
像是打量。
又像是,只不過單純地想要看一眼她,沒有別的目的。
“看來魔氣反噬得很厲害,”他出聲,情緒不明,“你消瘦了很多。”
扶窈很想回一句“你也是”。
他也看著憔悴了許多,眼下一片青黑,很是陰鬱。
話到唇邊,卻突然升起一個念頭。
闕渡在這裡突然跟她敘舊……該不會是想要轉移注意力,好趁機使用金蟬脫殼的招數吧?
大魔頭張口,明顯還有些話要說。
可扶窈不能再給他機會了。
她抬起劍,直接劈了過去。
一下。
兩下。
數不清多少下——
劍鋒相碰,但每一次都被闕渡擋了下來。
他的動作越來越吃力,身前支起的結界也越來越脆弱。
可仍然防守得很牢固。
明明現在是她的修為更高,卻反而是她落了下風。
實在是出師不利。
這劍的確笨重又不順手。
但扶窈知道,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她不知道受甚麼影響,心不夠堅定。
在此時,這是絕對的大忌。
闕渡顯然也在交手的時候看出來了。
臉上短暫怔松,接著便是低低一笑。
扶窈對他那像是嘲諷的笑聲充耳不聞。
退到遠處,雙手握劍,屏息凝神,神識全然集中在那劍鋒之上。
點地,抬劍,再次往他面前那似乎堅不可摧的結界劈。
緊接著,劍鋒上爆發出一股無比強大,又難以控制的牽引力,不再被扶窈控制,反而控制著扶窈——
一劍穿心。
扶窈瞳孔劇烈震動,滿目愕然。
手裡的劍,卻像產生了自主意識一樣,輕而易舉地捅穿了面前人的胸膛。
劍柄與闕渡周身的氣息,隨之共鳴。
顫唞,破碎,撕裂。
數不盡的邪魔之氣無聲哀嚎著,爭先恐後地從他胸口那個血洞往外鑽。
然而剛剛離體,便立即潰散。
徹底消失在天地之間。
闕渡的修為,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扶窈握著劍柄的手輕輕發抖,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驚愕得幾乎失聲。
“你騙過我,我也騙了你,”闕渡目不轉睛地望著她,聲音輕輕的,還帶著一點笑意,“我們扯平了。”
他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以起兵宣戰為由,編織了一個無比真實的謊言。
要跟她撕破臉是假的。
要攻上九重天,自然是假的。
為了營造出“魔尊如今深不可測”的假象,闕渡甚至不惜透支自己的心脈,去增益那些馬前卒的實力。
把一切都做得那麼逼真。
不過是為了讓扶窈相信他還有後招,讓她徹徹底底忌憚他,然後毫無顧忌地用上這把劍。
一切都如預料中的一般。
唯獨在最後一刻,闕渡違反了計劃,提前引動了那半邊元神的最後一縷力量。
他承認他想得很天真,
但還是覺得……
如此一來,就算是他自己主動尋死,主動選擇死在扶窈手裡。
而不是她想要殺他。
哪怕神女殿下剛剛展露出來的殺意,如此顯而易見。
但大魔頭已經自己騙自己了那麼多回。
不差這最後一次。
也因此,他大費周章做了這個局,而非直接向扶窈坦白。
就算已經心知肚明神女殿下的冷情,也足以心平氣和去面對。
他不想面對扶窈真的會殺了他的那一刻。
所以。
這樣就好了。
“為、為甚麼……?”
扶窈此生第一次明白,甚麼叫做不可置信到了極點。
她幾乎以為自己身在甚麼幻境當中,腦海中只剩下荒謬與恍惚。
“……你為甚麼不躲?”
闕渡垂下眼睛,勉強出聲時,嗓音被痛楚切作幾段,每說兩三個字,都不得不停下來,緩一緩,才能接著說完。
“在下界時,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最後親手殺了你。”
那無盡的悔意、愧疚,乃至自責,在此後折磨過他很多很多年。
哪怕後來知道那只是扶窈完成任務的一環。
也知道了,他的錯誤甚至陰差陽錯地還幫了她一把。
仍舊沒有釋懷。
扶窈偏過臉,定定地看著他,牙齒都在輕輕發顫:“這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她這一劍,就是衝著誅殺他而來。
他牽引劍鋒穿心的力道毫不猶豫,難道就一點都沒意識到這個後果嗎?
她有一瞬甚至想要直接鬆手。
然而這把劍已經被闕渡元神中過分強烈的自毀意願所驅使,根本不聽她使喚。
面前的人,好像渾身的血液都已經被抽走了一樣,臉上是駭人的慘白,幾乎沒有生氣可言。
扶窈看著他這樣子,大腦發空,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喃喃:“你會徹底魂飛魄散的……”
偏偏他還是在笑:“我不悔。”
他早就已經讓使者轉告給她——
便是所有人,乃至他自己,都清晰地知道,這是在執迷不悟。
也不後悔。
扶窈在已經明知會被反噬的情況下,推遲了動用神劍的時間,若無其事地與他度過的那一段平淡日子。
在知道真相後下意識想要收回的手。
對闕渡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這一點點的情意,就已經足以支撐他,像飛蛾撲火一樣,燃燒所有,乃至性命。
他突然像個小孩子,露出某種“自己異想天開的心願竟然真的能被滿足”的雀躍。
眼睛也跟著彎起來。
“……大小姐,你明明是愛我的。”
哪怕她的愛意少得可憐,被那些她所追求的東西傾軋,沒有任何存在感。
可至少,都是他的。
至少,這世上,只有他一個人擁有了這份殊榮。
扶窈緊緊咬住嘴唇,眼眶裡浮起一層水霧。
望著他,嘴唇顫唞,最後,沒有說話,只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滴淚,也跟著落了下來。
神魔對立,他們生來就隔著千山萬水。
便是早就有一點情意,在這重重阻礙之中,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只有在蕩平一切,只有在她大業永成的時候。
那些不起眼的東西,才有機會浮出水面,被她看見。
這蕩平一切的代價,必須是其中一個人死亡。
他不捨得她被自己那半邊元神傷害。
更不可能捨得她身死。
那答案,就只剩那唯一一個。
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像夢寐以求的那樣,重新擁有被她愛上的可能性。
闕渡只是有些遺憾,這一刻來得有點太遲了。
不過,也許又不算晚。
扶窈點頭承認的那一瞬,比他活過的那麼多年,都要漫長,都更值得。
他用最後的時間跟力氣抬起雙臂,攏著扶窈的肩膀,抱住她。
側過頭,臉龐幾乎貼在少女的右邊臉上。
他們曾經赤|裸相對過很多次。
可都不及現在這樣,讓闕渡確切地感受到,這個人……原來離他這麼近。
他出聲,一字一句,全都落在扶窈耳邊,便是再輕,也保證她能聽見。
“不要讓我知道,你以後和別的人……但如果真的有了,一定要讓他們知曉我。”
要把他的名字,他的墓碑,他的牌位,放在天闕里面,最好能放在內殿中,離她更近一點。
讓那些人都看見。
讓所有人,都永遠忽視不了他的存在。
讓那些人也嚐嚐,他曾經嫉妒一個死人,又無能為力的滋味。
衣襟已經幾乎要被眼淚濡溼。
他想要抬手替她拭去水珠。
但修為流瀉殆盡,身體一點一點變得透明,半點都動彈不得。
只能抓住最後的時間,將想說的話一併說完。
“也不要再為別人哭了,從今往後,你就是這上下界唯一的主人,高興都還來不及。”
“還有……”
他的髮絲已經開始一點一點化成了灰,嗓音也跟著模糊了起來。
“不要忘記我。”
意識最末,記憶如走馬觀花,逐一閃過。
闕渡想起了很多東西。
到最後,想起那封婚書的末尾,一字一句地寫著,永生永世,定不相負。
他終於兌現了承諾。
終於用所有的一切,讓扶窈收下了他剖出來的真心。
傾此一生,都未相負。
只是有些可惜。
他所愛之人與天地同壽,以後的日子還有很長很長。
而他一生到此。
實在太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