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晉|江首發防盜
◎大結局·下◎
神魔對峙千萬年, 無數紛爭，歷代戰亂，最後都在鳳凰上神的那一劍中落下帷幕。
神女殿下親手誅殺魔尊, 肅清魔族，整頓上下兩界。
從此天下大定, 四海清平。
促成這一切的扶窈自然也功德無量, 彪炳千古。
她並未將魔族全部趕盡殺絕。
魔尊帶著這天地惡念一同自毀, 族中所有依賴其惡而生之人，也同樣魂飛魄散。
殘餘血脈，雖仍為魔，卻非罪孽深重之輩，引導之下，還有向善的可能。
比起繼續殺戮, 自然是和平解決爭端微為妙。
而後多年, 兩族兩界矛盾消解。天梯大開，不再設限，魔族中的佼佼者, 開始陸陸續續進入九重天。
一時間，四周氣氛突然詭異僵滯。
若說昔日扶窈冷情冷性，高不可攀。
闕渡當時可不是簡單的身死，而是徹底自毀，神形俱滅。
眾說紛紜, 未見分曉。
進出天闕的人都知道這東西的來歷，每次見到，也會立刻想起闕渡的存在。
那些風言風語傳進神女殿下的耳中。
神女殿下卻並不理會。
惡已散盡，沒有甚麼能支撐起這世上有下一個如魔尊一樣的人物出世。
私底下，很多人都說，她曾經與魔尊有很深的交情。
神史中未曾記載, 魔尊分明不死不滅，為何最終被神女一劍斃命，徹底隕落。
只不過，天闕里，一踏進去，眾人就能在一旁的香壇上看到兩個半臂高的小玉雕。
如此雲淡風輕。
連魂魄都在神女那一劍下散盡，怎麼會有重來的可能？
況且，他是帶著世間惡念，一起同歸於盡。
也有人說, 或許是魔尊有意尋死。
再過些年頭, 連九重天上執掌生殺的判官之位，都由魔族世代擔任。
人們的視線不著痕跡地飄過來，生怕神女被觸碰到了禁忌，大發雷霆。
她並未生氣，反而十分隨和地道：“是一對沒有結髮的夫妻。”
有一位上君新出生的小女兒進了天闕，探頭探腦，看見那兩尊栩栩如生的玉雕，扯住神女的裙襬，脆生生地問：
“殿下，這兩個人是誰呀？”
但闕渡死後這麼多年，誰也沒有在神女臉上看到甚麼沉痛之色。
又過了些年，人們開始猜測他會不會回來。
然而與他們想的不一樣。
那如今，她已開情竇，豈不是……？
很快，便陸陸續續有人殷勤大膽地向神女獻媚。
雖說當這兩尊玉雕放在天闕里時，這兩人的過往就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也有些人動了別的心思。
是正在夫妻對拜的一男一女。
不過，大部分人都覺得不會。
鳳凰素有涅槃重生的傳說，若魔尊死而復生，也不算稀奇。
有人說是因為神女殿下參破了天道, 找到了真法。
偶爾提起這個人的名字，她也只是輕輕地怔一下。
仍像曾經那樣，對男女之事沒甚麼熱衷。
平定之後，人們難免會想起昔日舊事, 浮起諸多疑雲。
卻懼於神女殿下的威嚴，都默契地不去提起。
比起與那些千姿百態的青年才俊周旋，她甚至更願意去逗弄寵物。
扶窈卻並無甚麼表示。
據說是魔尊曾經用魔界最好的紅玉，親手雕刻而成。
然後便一切如常。
畢竟，他曾經與神女殿下修為相當。
扶窈蹲下`身來，摸了摸那小女孩兒柔軟的小臉。
讓眾仙鬆了口氣的同時，又大感震驚。
但從神女殿下口中主動聽見“夫妻”二字，仍叫他們意外。
漸漸地，那些人也意識到了，扶窈還是從前那個扶窈。
魔尊的出現，才是一個例外。
*
扶窈已經閒了很多年。
這四海八荒，上下三界，全都已經沒甚麼大事需要勞煩她親自過目。
她在這九重天上呆膩了，便前往下界，去看那三千紅塵。
一個接著一個。
下界的故事，無論是生老病死，愛恨情仇，都比話本中講的還要有意思，很適合打發時間。
直到有一日，她落在了一處很是熟悉的地方。
一睜眼，就聽見路過的人談起“彬州”“萬窟山”等字眼。
扶窈才意識到——
這個地方，她已經來過三回。
第一回 ，因為當時下界三千紅塵中，此處妖魔最盛，她便裝妖潛入，試圖抓出魔族奸細。
第二回 ，天道有意安排她在此處渡劫。
第三回 ，也就是此刻。
實在是很有緣。
上下界的時間流逝並不一致，現在比她渡劫時，已經過了好幾千年。
這世上好像從來都不存在“容扶窈”跟“闕渡”這兩個人。
大鄴的統治持續至此，鳳凰神宮仍然日日都有巫祝祭祀。
天下第一宗，還是雲上宗。
只不過，聽他們說，雲上宗在很多年前，曾經遭遇過屠戮萬人的滅頂之災。
而後是新一任天命之女路雲珠挑起大梁，重振宗門榮光。
路雲珠也是這裡有史記載以來，天賦最高、修為最強的修士，最終更是直接登頂了化神境界。
不過，就算到了那般修為，她也還是凡人。
當扶窈再次來到此處時，路宗主已經寂滅了。
眾人提起她的名謂，仍有敬畏豔羨之情。
至於路宗主年少時候的事情？
過得太久了，史書上也只有寥寥幾筆。
只隱約記得，同一時期，大鄴十分安定。
嫡長子二皇子登基，嫡次子三皇子賢德愛民，忠誠輔佐。
最小的皇子並不熱衷權柄，而後隱姓埋名，與一位出身蓬萊卻並無修為的少女隱居山間，夫妻恩愛，其樂融融。
故人故事，都如過往雲煙一般散去。
扶窈隱下氣息，假扮成一隻普通的小妖，前往了萬窟山。
萬窟山一直以來都是狐妖聚集之地，也是賀斂跟留照的同族。
下界那麼多妖族，他們是跟神女殿下關係最密切的。
沒有之一。
扶窈便順道去看一眼。
一走進山林，她就發現了有東西在跟著自己。
一路鬼鬼祟祟地尾隨，卻又小心翼翼。
看起來修為還挺高的。
比她現在裝出來的妖力要強上一大截。
不過神女殿下並不在意。
反而假裝沒察覺它，繼續前去拜訪狐族，想看看這暗中的小尾巴，到底甚麼時候會藏不住。
狐族族長見了神女殿下，自是激動萬分，恭敬款待不必多說。
等扶窈走時，更是進獻上了許多絕世寶物。
扶窈見慣了好東西，並未收下，只取走了一顆看著還挺漂亮的寶珠。
等她跟狐族告別之後，那這幾日都在暗暗觀察的東西，好像終於忍不住了。
趁著扶窈坐在溪邊看風景的時候。
草叢窸窸窣窣，有甚麼東西探出了腦袋。
少女偏頭，就看見一隻漂亮的小黑蛇。
還沒有她手腕粗，小小一隻。
望著她的眼珠剔透如玉。
並不像尋常見的那些囂張跋扈、陰冷嗜血的蛇妖。
小黑蛇看了看她的臉，又看了看她手裡的寶珠。
扶窈恍然，彎眼一笑：“……你是想要這個嗎？”
小蛇不假思索地點了點腦袋。
她其實也不缺這些用來裝點的小東西，聞言，十分慷慨地伸出手。
“那就給你了。”
小蛇一下子就溜過來，纏在她手腕上。
它腦袋跟那顆寶珠差不多大，但一張口，竟然輕而易舉地就把這狐族珍寶給吞了下去。
“……？”
扶窈面露懷疑：“這個真的能吃嗎？”
小蛇理直氣壯地揚起腦袋，嘶了一聲。
它不能口吐人言，不過神女殿下能聽懂它的話。
——當然能。
“你跟著我，就是想要拿到這個東西？”
——不是。
——我想要下山，但之前只聽說過凡間是甚麼樣子，未曾親眼見過。正好你從山外來，馬上又要下山。
——我要跟著你。
扶窈彎起眼，手指點了點小蛇的腦袋。
“你一個妖，不呆在妖該呆的地方好好修煉成人形，下甚麼山？”
——這裡很多狐妖，我討厭狐狸。
小蛇尾巴一掃，難掩嫌棄之情。
她聲音柔柔的，聽上去十分無害：“可我只是個普通的弱女子，修為還沒有你高，若是去了凡間遇到意外，可護不住你。”
——那我保護你。
說完之後，小蛇就低下了腦袋，不敢看他。
然而過了一會兒，沒等到應答，它又忍不住用餘光瞥了瞥少女。
——而且，你一點都不普通。
——你不要妄自菲薄。
——你很漂亮，也很溫柔，而且性子很好，也招人喜歡的。
大抵是因為獸性都比人性更赤誠。
這麼肉麻膩歪的話，從它嘴裡說出來，卻並不讓人覺得虛偽。
反而十分誠懇。
“謝謝誇獎。”
少女抿唇一笑。
日光照拂在她臉上，更顯得那微彎的杏眼明媚動人。
“看在你嘴這麼甜的份上，我就帶你一程。”
她起身，任由小黑蛇繼續纏在手腕上，聲音輕快：
“走吧。”
……
小黑蛇想要下山，並非要找其他沒有狐妖的地方修煉。
依照它的說法，是“想見一見世面”，到處看看。
跟扶窈的想法一拍即合。
他們走了很多地方。
首先是蓬萊三島。
那些修士來往都是御劍飛行，修為高深者甚至直接可以騰雲駕霧。
扶窈望著天上的人影，並不動身，反而問小黑蛇：“你能行嗎？”
小蛇猶豫了一下，便在她腦海裡嗯了一聲。
然後，轉眼就變作比她還高的樣子。
長身盤踞，氣息震懾，十分威風凜凜，比那些統帥一方的大妖還要有氣勢。
它卻俯下`身，十分乖順。
——你可以坐在我背上。
——你來指路，我用隱身術帶你潛進去。
扶窈側坐在他脊背上。
隔著衣裙，仍然能夠感受到它鱗片的涼意。
她並不害怕，反倒覺得新奇，伸手去摸，一路就從脊背摸到了如今變得巨大的腦袋。
然後，摸到了它額上兩個不顯眼的骨突。
“這是甚麼？”
小蛇不吭聲。
扶窈又摸了，或者說撓了兩下。
它才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回答。
——我的角。
“蛇還會長角的？”
扶窈眨了眨眸子，很快便自己得出了答案，恍然大悟，“……原來你是龍啊。”
——嗯。
“怪不得你沒有人形，原來不是修為不夠，是年紀太小了。”
最後幾個字還沒說完，這條龍又猛地一甩尾巴，彷彿很是生氣。
——我不小！！！
扶窈敷衍地點了點腦袋，切開話題：“我們先飛到雲上宗裡面看一看。”
黑龍帶著她在空中游覽了整個雲上宗的全貌，最後停在一處禁林之中。
這裡不容許普通修士隨意出入，不過扶窈從來不在意這些禁制，當然是來去自如。
黑龍也不阻止她。
落地之後，就又變得小小的，縮排她的紗袖之中。
扶窈正忙著左看看右看看，突然聽見它說：
——我很快就會長大的。
她低頭：“你現在多少歲啦？”
——幾百？記不清。
“好，那我給你算算，按照我見過的那些龍的正常生長軌跡，你幾百年才長出角，又得至少兩百年才能變成人。”
“還只能變成小孩子。”
——你不能這麼算。
扶窈用指尖戳了戳它的腦袋，語氣陰惻惻的：“你質疑我？”
——不是。
——反正，我遇見你之後，長得快了很多，過幾天就會變成人了。
扶窈怔了下。 不過類似稀奇古怪的事情，她在下界遇到了太多。
無論她如何隱去修為，都用的是真身下凡。
若是因此引發了些不同尋常的狀況，也不奇怪。
——而且，我不會變成小孩子的。
它似乎對這件事很是在意，又強調道。
扶窈嗯嗯稱好，其實並不放在心上。
離開蓬萊三島，他們便又原路返回。
在彬州逛了一圈，又去了江南，然後便一路北上，重新來到了京城。
此處跟扶窈記憶中的樣子沒甚麼差別。
他們到的時候，還正好是午夜。
城門因為宵禁緊閉。
——不用擔心，我帶你飛進去就好了。
“好啊，”她望著那夜幕上的圓月，又道，“但今日正好十五，護城河底下有好戲要看，去嗎？”
小黑龍愣了一下。
——去。
——你以後不用問我，你去哪兒，我就跟著。
它一說“去”，扶窈就已經動身了，似乎根本就沒有聽到接下來的那句話。
於是，趁著又一個月圓之夜，極陰之刻，扶窈帶著小黑龍去護城河底下捉妖了。
明明是她提議要到這裡來的。
可真到了地方，少女卻絲毫不打算動手。
望著那撲來的邪氣，扶窈只後退一步，朝小黑龍笑眯眯地道：“去吧去吧，你吸收之後，修為肯定還會大漲一截。”
那貼在她手腕上的尾巴輕輕撓了撓她。
像是有點開心，又有些不好意思。
但磨蹭了半晌，也沒說甚麼肉麻的言語，只道。
——我的修為不能靠這個增長。
留下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它又果斷變作真身，與那些邪魔纏鬥起來。
扶窈倚在角落，便就這麼看著他們打得天昏地暗。
河岸底下已經血流成河，唯獨她站立的地方，三尺之內，十分乾淨。
少女的裙襬上，更是連多餘的灰塵都沒有。
解決完這裡的髒東西，黑龍的龍鱗上難免沾了些血。
它特地竄回河裡，將自己洗個乾淨，又碾碎專門用來做香料的藥草，塗抹在自己的鱗片上。
然後，才帶著一身的香味，回到扶窈身邊，載著她飛過城門。
京城最是繁華，值得遊覽之地數不勝數。
扶窈在這裡呆了一個多月，將其餘逛了個遍，總算等到了不夜都開張。
她隨便捏了個憑證，便順利地混了進去。
正逢臺上在拍賣靈寵。
更巧的是，那條靈蛇也是通體漆黑。
乍一看，跟纏在扶窈手上這一隻很像。
當然，仔細瞅瞅，明眼人便知道甚麼叫做天差地別了。
侍候扶窈的使者自然是人精，見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黑龍，連忙低聲道：“這等貨色拿來拍賣雖然足夠，但還是比不上貴人靈寵的一絲一毫。”
扶窈怔了一下。
接著，才意識到，這是在拐彎抹角恭維她。
小黑龍卻當是在誇自己，得意地翹起尾巴。
靈蛇被人買走後，接連幾個賣品都十分普通。
最後壓軸拍賣的是一個狐妖少年。
約莫才十四五歲，容貌驚為天人，長袍後面散著蓬鬆毛絨的尾巴。
一出現，便豔驚四座。
扶窈咦了一聲。
她只是沒想到，這裡還會交易妖怪。
手腕卻被下意識纏緊了。
——才一尾而已，且連自己的妖族特徵都藏不起來，這種東西，有甚麼看頭？
黑龍真如它之前所說，十分討厭狐妖。
哪怕這小妖怪跟它萍水相逢，毫無恩怨，且落到這種境地，很是可憐。
它也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
扶窈扇了扇睫毛，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懂甚麼？”
若是沒有露出這麼明顯的尾巴，那些買家還看不上呢。
至於修為粗淺，更不要緊。
那些人買他，又不是為了買一個打手。
龍尾一上一下打在她腕骨上，它鑽出腦袋，烏湛湛的眼珠子緊盯著扶窈。
——你很懂這些？
扶窈已經開始看那些買家叫價了。
幾方吵得熱火朝天，出價一一飆升，實在很是熱鬧。
她完全沒有理這條龍。
它過了一會兒，又鍥而不捨地問。
——難道你也喜歡？
扶窈這才回答；“我又沒有出價。”
——可你已經盯著看了四炷香。
那叫價的兩方都是天潢貴胄，為著爭搶這麼一個小小的奴隸，竟然差點要打起來了。
侍從彼此交涉之後，兩方又發現竟然是熟人，新仇舊恨交疊，一時間更是吵得不可開交，彼此揭短，好不精彩。
這麼大的熱鬧，不看白不看。
她不想多費口舌解釋，抿了幾口荔枝蜜，慢吞吞地道：“來這裡，不就是為了看這些的嗎？”
過了很久。
小龍耷拉下腦袋。
——那你看吧。
——但是不要把他買回來。
說完之後，它便縮回袖中，像是情緒低落，再也沒有吭聲。
從不夜都出來時，天色已經昏暗。
龍本來要跟她置氣的。
但被扶窈笑著摸了摸腦袋，便又暈頭轉向，按照她的吩咐，載著她飛去了皇宮。
逛了一圈，最後便停在了萬歲山的獵場邊。
初春的夜晚還有些涼，山上更是寒風瑟瑟。
扶窈倚在一棵大樹邊，望著天幕上點綴的星辰。
也不知道多久過去。
她突然道：“我們應該已經逛完了所有值得故地重遊的地方。”
小龍蹭了蹭她的紗袖，沒有說話。
像是在回味這一段跟她待在一起的日子。
扶窈抬起手，對上它那像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吐字清晰：“所以我準備走了。”
腕骨一下子被纏得很緊，幾乎將她的肌膚勒出鮮明的紅痕。
少女聲音還是輕快，沒有半點離別的愁緒：“我不是這裡的人，不會一直呆在這裡的。”
——你是哪裡的？
她反問：“你覺得呢？”
——你像天上的神仙。
扶窈撲哧一笑，並不隱瞞：“猜對了。”
——那你下來做甚麼？
扶窈還是那句話：“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但聽你剛剛說是故地重遊。
她點了點腦袋。
“我以前渡劫的時候來過一次，有些印象，所以便打算再來看看。”
——甚麼印象？
“就是這些山水人情。”
——但你好像只見了山水，沒見到人。
“我們去雲上宗時見到的那位路宗主的雕像，就是我的故人。”
小龍又鑽進她的袖子中，龍身蜷縮起來。
過了一會兒。
——只有這一個嗎？
“其他的都已經不在了。”
——那你給我講講，我想聽。
它第一次向她提要求，十分謹小慎微。
扶窈抿起唇，片刻後，輕聲道：“好啊。”
“有一個原本和我沒甚麼關係，但是她偷了我的妖丹，便莫名其妙跟我糾纏了許久，最後為了殺我，自爆妖丹，自己也死了。”
“另一個人……分明早就認識我，卻一直裝神弄鬼，弄得我很討厭他。但我的生死災來臨時，是他替我擋了一劫。”
話音徐徐落下，只聽見風聲。
良久後，扶窈才收回神，道：“還有一個人，我不知道怎麼三言兩語概括他。”
——那你可以多說一點。
“不想說。”
她又揚起臉，望著遠處的天際。
“他已經離開很久、很久了。”
——如果他愛你，無論如何，都一定還會再回來。
扶窈把它拎開，放在一旁的草叢上。
並不接話，只十分瀟灑地道：“我得走了。”
小黑龍一轉眼又爬回她腕骨上，像是要賴著她不放。
——我也跟你一起走。
“給我一個理由。”
她望著它。
四目相對，彼此之間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靜靜流淌。
停頓了很久，扶窈重重地提醒道：“千萬別騙我。”
——我沒有騙你，只是沒想好怎麼跟你說。
它急匆匆地辯駁，但說完這一句，便又不吱聲了。
直至聽見少女不鹹不淡的“那再見吧”，才抬起腦袋。
——我上個月就已經修成人形，但始終覺得不是讓你看見的時候。
——我不算妖，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現在會是一條龍，可能是以前當過，所以天道有意為之。也可能是潛意識裡，想以大妖的身份，再出現在你面前，和你重新開始。
他前些日子明明都不愛說話的，除了偶爾膩歪一下，通常來講，一句也就幾個字，寡言得很。
然而像是扶窈方才的威脅起了效，他怕她沒聽完就走了，便一口氣快速說了好長一段。
袒露到此處。
他的身份，已經徹底昭然若揭。
扶窈靜靜聽著，未曾言語。
只是望著他的時候，眼底已經浮上一層淡淡的霧氣。
——當初殘缺的愛魄已經煉成，但其性至純，我由惡念而生，擔不起如此純粹的氣息。
——直至與那些惡念同歸於盡，這一魄才屬於我。
——或者叫做……成為我。
扶窈深吸一口氣，別開臉，緩了緩，才重新看向他，聲音輕得似要散開：“為甚麼之前不告訴我？”
那嗓音清晰出現在她腦海之中，不是之前有意壓得陌生的腔調。
雖放得很低，卻讓她再熟悉不過。
“我不想讓你失望。”
抱著必死之心自毀時，他的確已經做好了徹底隕落的打算。
從未想過，還有再活一次的機會。
但上天素來有好生之德。
所以。
為愛而死的人，最後也能為愛而生。
“……重生之後，我修為歸零，恢復緩慢，如果你沒有找到此處來，還要過很久才能把訊息傳去九重天，更別說親自去找你。”
也許是百年。
也許是千年。
不過，他都會甘之若飴地等下去的。
扶窈又想起甚麼，忍不住笑了一聲。
眼睛彎似月牙，比天上的無數繁星都要耀眼。
“難怪啊……”
“你靠近我之後，修為突飛猛進。”
靠愛支撐起來的人，愛意越濃厚，修為恢復得自然就越快。
他整日一聲不吭地待在她身邊，幾乎未曾直接表達過甚麼情緒。
可一日千里的修為，其實早已經洩露了一切。
他不說話，將腦袋扎進草叢，但很快又抬起來。
“你是怎麼看出來……？”
扶窈只顧著笑。
笑了片刻，才總算止住，低低迴答：“除了你以外，我沒有見過任何一條龍會縮得這麼小，就為了纏在別人的手上。”
從第一次見面起，她就已經隱約察覺到了。
沒有點破，不過是有意不想讓希望破滅。
神女殿下從最初就認清了闕渡形神俱滅的事情。
絕不會自己折磨自己。
只是……她又一次失算了。
就如闕渡剛剛的回答。
如果他愛她，無論如何，都一定還會再回來。
出神想著的時候，眼前突然飄起一陣灰煙。
煙霧騰昇，打落了扶窈頭頂這棵樹的花枝。
霧氣散去，桃花簌簌落下。
她尚未看清眼前景象，便突然被人抱了滿懷。
他力道很緊，臂膀都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發抖，濃烈的思念好像在這一刻有了宣洩的去路，全都鋪天蓋地襲來。
扶窈只怔了一瞬，便伸出手，也攬過闕渡的脖頸。
心裡忍不住隱約比劃起來，比之前高了一一截，肩膀寬了幾寸，但腰窄了，好像清瘦了很多……
耳邊忽地拂過熱氣，將她重新拉回現實。
“大小姐，”他嗓音很啞，“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
扶窈側過臉。
睫毛扇在闕渡的臉上，像羽毛在撓。
她又主動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才應：“我也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