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晉|江首發防盜
◎“永生永世,定不相負”◎
待身體跟魂魄一分為二, 神女升起涅槃之火,可以將那承世間惡念的肉身燒燬,又可以使他的魂魄涅槃, 洗清此前的一切汙穢。
——由此,徹徹底底從頭來過。
頸間被用力一扯, 闕渡陳述的嗓音被迫戛然而止。
少女上下掃過他的臉龐, 眉間皺起的痕跡, 顯露出幾分少見慍色。
“不可能。”
修為等同的時候,最無所顧忌,最走火入魔的那一個,自然佔據上風。
沒有了肉身制約,鬼知道他的魂魄到底會做出甚麼事情。
——讓這種不可控的東西,在她的元神之中為非作歹?
當然不可能。
她握緊了他的韁繩,最後卻沒有拽住他,反而被迫按照他的步調前進。
扶窈很快就明白了闕渡是要做甚麼——
闕渡喉間滾落出含糊不清的低笑聲,嗓音裡裹挾著絲絲滿足,“我在向你證明。”
關乎他的修為、魂魄,還有與生俱來的宿命。
目及之處,那些無比真實的萬物,都在劇烈的顫動中變得虛幻而扭曲。
但實際上,卻都把她越推越遠。
一個神魔最致命、最脆弱、最任人拿捏的軟肋。
都一併交付到了她手裡。
他做這一切都是想要靠近她。
“你如果把它留著,藉此威脅我和整個魔族,而沒有動手,就說明你你其實也有那麼一點捨不得我。”
眸中凝聚的狂風驟雨足以傾覆一切。
他就是要藉此逼迫扶窈。
讓神女殿下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面前這人先斬後奏——
“我會向你證明的。”
扶窈是想要從他這裡拿到很多東西,
可從不打算陪他一起發瘋赴死。
這一次,闕渡一無所有。
他傾身,手掌突然摁在她心口上,抬眸。
她愣在原地,長睫劇顫,眸色驚愕:“你……”
他承受著元神剝離的極致痛苦,嗓音聽上去卻很是稀鬆平常,想在與她談論今日的天氣。
聲音輕下來,仍然是那句話:“我向你證明。”
神女殿下抿起唇:“夠了。”
魔尊的一半元神非同小可,千分之一的氣息亂竄出來,就足夠讓四周為之震動。
闕渡直勾勾地盯著她,尾調壓著一抹顯而易見的委屈:“你就是不相信我。”
沒有辦法的事。
剛一作聲,頸間又被扯住。
闕渡卻仍不死心:“可是如此一來, 對你對我都好——”
闕渡深吸了一口氣,嗓子裡像含了血, 晦澀到極點:
“我說的每句話都會兌現, 絕對不會做任何你不喜歡的事情, 你給我一次機會,就給我一次——”
把柄全部握在她的手上。
他把他的半邊元神渡給了她。
最強勢,最不容置喙的態度。
他太強大了, 就是示弱到了這種地步, 也依然有無數翻盤的可能性。
扶窈完全沒有料到他會這麼做。
一旦有別的神力介入,兩相對抗,定然會鬧出更加不可控制的大亂。
而且,上一次是彼此交換,互相掣肘。
但這一切,又像她最初所預想到的那樣。
用來佐以最脆弱,最坦誠的交付。
她曾經毀掉他一半元神,闕渡竟然還敢再給她一次這樣的機會?
“當然, ”扶窈直言不諱, “你現在發的瘋越多,我只會越有顧慮。”
那些不確定,都足夠讓扶窈顧慮懷疑。
話音剛剛落下,他掌心渡出來的氣息驟然強大。
闕渡顯然早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如果動手,我從此以後都不會再有你忌憚的修為,還成就了你的大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也會對我更好一點的。”
扶窈一時間險些被他這圓滿的邏輯說服了,半晌不知道說甚麼好。
良久過去,她才提醒:“你難道就沒有想過,萬一我不止會毀掉它,還會趁此機會,像上一次一樣——”
在他受重創的時候,直接鎮壓封印。
這種言而無信的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不死不滅,就還會重來。”
闕渡傾身,附在她的耳邊,咬字極重:“只要我有一絲殘魂能跑出來,就不會離開你。”
他如今唯一沒有交付給她的,就是這具不死之身。
若扶窈鎮壓了他,他一定還會找到辦法,再一次從煉獄底下甦醒過來。
那個時候的他,肯定比現在更加難纏。
扶窈若是殺了他兩回,事不過三,下一次,便沒有辦法再這麼輕易地得到他主動獻上的軟肋。
也許他會用更加惡劣瘋狂的手段。
鬧得上下界都不得安寧。
所以,一旦扶窈選擇故技重施。
看似是她可以又輕易地贏一回。
實際上便如同是徹底撕破了臉,後患無窮無盡。
她想要的兩界和平,也根本不會出現,反而只會讓未來更是生靈塗炭。
——闕渡相信,扶窈也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才會如此毫無半分顧忌。
他們不死不休。
而他不會死的。
也就是說,他們之間的恩怨糾纏,永遠不會休止。
只要還活著,便還能留在她身邊,還能伺機等待與索求神女殿下給他的第二次機會。
不就已經足夠了嗎?
至於別的。
他實在是毫不在意。
就算因此修為折損過半,也無所謂。
更何況,大魔頭並不覺得變弱些是一件壞事。
淪落到跟那些神仙一樣低劣的修為,有甚麼不好嗎?
人都是會憐惜弱者的。
到那個時候,扶窈便是不心疼他,也會比現在更偏袒他。
就算他繼續汲汲為營排除異己,她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遇事就懷疑到他頭上。
還更有資格裝病扮弱,讓扶窈多照拂他幾分。
闕渡的確很討厭那低人一等,居於人下的感覺。
可是更渴望得到扶窈因此而產生的垂憐與心意。
哪怕只有一絲一毫。
哪怕永遠虛無縹緲。
也值得為此賭上全部。
那一半元神徹底從他體內剝離開,進入扶窈心脈之中時,劇烈如刀絞的疼痛傳遍全身。
闕渡一出聲,嘴裡便難以控制地吐出血來,說話時,氣息都帶著那濃得刺鼻的鐵鏽味。
“現在……”
他唇角微彎。
“我的一部分,也成為你的一部分了。”
……
過於強大猛烈的氣息交匯,會像漩渦一般把周圍的神力全部都吸附進來,產生牢不可破的結界,將閒雜人等一律遮蔽在外。
因此,就算九重天上的眾仙都感覺到了天闕的異動,也沒有誰能夠靠近。
只能仰首等著異動平息,神女通傳。
但等了許久,都未曾等到天闕里傳出神女殿下的任何口信。
扶窈也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就算那半邊元神是闕渡心甘情願主動交遞,與她的神力相碰之後,她也依然會下意識排斥。
而且,千年過去,闕渡的修為比之前強大了許多,元神所蘊含的力量也更加冰冷霸道。
光是壓下那在經絡中橫衝直撞的魔氣,就花了扶窈不知道多少時日和精力。
她的神識已經徹底感應不到自己的身體。
時而潰散,時而出現在一片彷彿天地初開的混沌當中。
不分晝夜,更無法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再一次睜開眼時。
望著那熟悉的床幔,簡直恍若隔世。
扶窈遲緩地坐起身,動了動手指,緩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找回神識與身體合一的感覺。
實在久違。
之前的記憶,也一一重新浮現在腦海之中。
想起闕渡的所作所為……
扶窈抿起唇,手指不自覺地攏住衾被邊緣,捏皺了一角。
她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腦子裡混亂一片。
只能先拋開那些似是而非的情緒。
用最冷靜的理智去看待和分析現在的局面。
不管怎麼說。
拿捏住這半邊元神,她便有資格直接跟魔族發號施令。
若是之前,魔族或許還對她的存在嗤之以鼻。
便是見到闕渡甘願待在她身邊的,想的也絕對不是跟隨闕渡,而是把他們的尊上從歧途中拉回來。
可現在,歧途走得太遠,拉不回來,他們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了。
況且,闕渡也會鎮壓那些想要掀起腥風血雨的不軌之人。
雙管齊下。
若是有人想要在魔界作亂,現在便是內憂外患夾身。
短期之內,大抵不會鬧出不可預料的風波。
也算是一個好訊息吧。
但把這一切都想清楚之後,扶窈卻沒有太多的喜悅之情。
心還是被一股莫名的情緒吊著。
正想著,門被拉開一條縫。
熟悉的嗓音自外緩緩傳來:“終於醒了。”
扶窈掀開床幔,與門縫外那雙沉沉的黑眸相對。
她不露痕跡地打量著他半點不顯病弱的面龐,問:“你甚麼時候醒的?”
“十日前。”
昏迷時間的長短,其實並不代表甚麼。
扶窈要用神識把一切不確定的因素處理完,才會有多餘的精力。
而大魔頭沒有那麼多牽絆,便只想要早早醒來,確認她還在自己身邊。
闕渡說完,便端著瓷碗走了進來。
那帶著鍋氣的誘人香味也隨之飄進了床幔。
“甚麼的味道?”
“蛋羹。”
大魔頭說著,坐在床榻邊,舀了一勺,吹了吹,便自然而然遞到她唇邊。
扶窈的腦袋卻往後仰了一下:“我自己來吧。”
她還沒從之前種種裡緩過神來。
實在不能接受他現在這看上去歲月靜好,彷彿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的模樣。
闕渡顯然也察覺出了她下意識的防備,眸色一黑,卻沒過多表示,嗯了聲,將瓷碗遞到她手裡。
扶窈端過來嚐了一口。
拋開別的私人恩怨不說,單論這碗蛋羹,味道是極好的,且跟跟下界時候吃過的,幾乎一脈相承。
抬起眸,尚未問出聲,闕渡彷彿已經猜到了她的所想,已經先一步道:“這是我做的。”
少女怔然。
“……包括在下界的時候,也都是我下的廚。”
他將此事有意隱瞞了許久,出於各種原因,彆扭地不肯讓她知道。
然而如今從實道來時,卻說得很是隨意。
扶窈想起幻境裡他不知道從哪兒拎來的食籠。
又想起那太子府中,期待著她品賞完蛋羹,好像有甚麼任務在身的小丫鬟。
真是……
怪不得啊。
她從來沒有想過,闕渡的廚藝會如此不錯。
更完完全全沒有想到。
那整天板著張臭臉的人,不給她下毒就不錯了,竟然會親自給她下廚。
她一下子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還是闕渡又率先打破了沉默:“好吃嗎?”
扶窈點了下腦袋。
她已經誇過很多遍了。
但直到這一遍,才算是誇到了他本人的頭上。
吃了一半,她便已經飽腹,伸手將碗勺遞過去。
闕渡也自然而然地接過,一切都像是已經發生過千百遍般。
扶窈看著他那修長白淨的手,接著,視線又順著手臂一路往上,在他身上徘徊幾瞬。
“你恢復得太快了。”
不得不承認,大魔頭的堅韌程度,在神女殿下見過的那麼多人中都算是絕無僅有。
經歷過那麼多次,尋常人連想都想象不出來的絕境。
卻幾乎沒有在人前顯露出過真正的弱勢。
就算是現在,缺了一半元神,還能如此自若地站定在她床榻之側。
周身氣息平穩,不細細探測,甚至難以察覺半分異樣。
“我並未痊癒,”闕渡的語調雲淡風輕,“但只要還剩一口氣,都會好端端站在你面前的。”
扶窈當然知道他所言非虛。
便是因為這份骨子裡的自信,才會讓闕渡如此不在乎除了死之外的任何殘缺。
願意拋棄肉身,也會毫不猶豫地將一半元神交遞過來。
她睫毛輕扇,卻沒有接闕渡的話,而是話鋒一轉:“我昏迷了多久?”
“若今夜過了,便是第二十三天。” 不長不短,還能接受。
就是不知道這二十三日之中,天闕之外的眾仙沒有得到她的訊息,會不會產生過多的揣測,使得整個九重天都瀰漫起不安的氛圍。
想著,扶窈起身,準備走出內殿。
在與書桌擦肩而過的同一時刻,眼前一閃,頎長的黑影十分及時地擋在她側前方。
扶窈狐疑:“你做甚麼?”
“……”
闕渡別開臉,手握成拳,放在唇邊咳了一咳,略微窘迫:“我以為你要到書桌前來。”
“我要出去捎個口信,”扶窈解釋完,又揚起秀氣眉梢,瞥他,“這是我的書桌上,難道擺了甚麼我不能看的東西嗎?”
大魔頭又咳了一聲,聲音突然變低:“是。”
神女殿下:“?”
“給你準備了驚喜,還沒完成,所以暫時不能給你看。”
語畢,闕渡難得有些侷促,不想與她深聊這個話題,便催道:“你快去吧。”
這還是闕渡第一回 這麼急匆匆地趕她走。
不免讓扶窈有點好奇。
他那藏著掖著的“驚喜”,到底會是甚麼?
需要在書桌前完成的東西……難不成是字,或者畫?
但闕渡送這個給她做甚麼。
神女殿下一向沒有那些附庸風雅的愛好。
想必他應該也知道的。
沒甚麼頭緒,扶窈便不繼續想了。
反正很快就會揭曉答案的。
她繼續往門外走,即將跨出門檻時,肩膀被橫來的一隻手摁住。
接著,那張好看得晃眼的臉龐又湊了過來。
落在她臉邊的呼吸聲,溫溫熱熱,全無章法,如同一頭只憑本能行事的小獸。
嗓音低沉,說出來的話卻像撒嬌:
“大小姐,吻我一下。”
“……”
“臉上也可以。”
扶窈抬起臉,在他靠得最近的那半邊臉頰上,短暫地親了一口。
蜻蜓點水,淺嘗輒止。
闕渡的眸子卻明顯覆上一層愉悅,身後更是彷彿有隻無形的尾巴在晃,得意得很。
“我等你回來。”
*
神女親自給心腹遞了口信,報平安後,又原原本本交代了情況。
這些日子裡風聲鶴唳、惴惴不安的眾仙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這才總算放下心來。
但並不意味著九重天上便就此消停了。
不再擔心神女殿下的安危之後,他們現下最震驚與最關心的,便是魔尊將半邊元神給了神女殿下這件事。
請求覲見的傳音,更是像雪花一樣絡繹不絕地飄到扶窈面前。
次日太陽初升,第一縷光束照進天闕內時,書房裡已經聚滿了人。
提議聲此起彼伏,源源不斷地灌進主座上那人的耳朵裡。
剛一開始,扶窈便十分鮮明地跟他們講了,不會像之前那樣鎮壓闕渡,行不通的。
她沒有詳說理由,但神女殿下金口玉言,心腹們自然照做。
於是,這法子不行,便理所應當找出新辦法了。
為這此事,座下立即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起來。
九重天上已經很少有這樣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了。
但現下這個局面,幾方各執一詞,確實是各說各有理,拿不定主意。
扶窈原本是想把他們想出來的法子都挨個聽一遍,集百家所長,最後再做決斷。
沒想到,在白霧的主持下,這群人吵到最後,竟然達成了共識——
“如果那元神無法被完全煉化吸納,殿下便不能將它存於體內。”
“殿下修為甚高,短時間內尚能壓住,不顯端倪。但時日一長,神魔氣息相斥的弊端便會顯露出來。”
扶窈一怔。
她下意識想說,很多之前,她也曾經在體內溫養過闕渡的元神,沒遇見甚麼副作用。
但想了想,溫養了不過一月,她便把這玩意毀了。
也沒機會驗證,長此以往到底會不會有反噬的可能。
實踐上無從佐證,但從經驗來看,他們說得也許是對的。
那是把雙刃劍。
對準闕渡軟肋的時候,也或許對準了她自己。
她佔據上風,受的傷害,肯定不足闕渡的百分之一——
但那百分之一,明明也有避開的法子,何必要承受?
九重天的人為她考慮,自然希望神女殿下玉體無損,全勝而歸。
沒有誰想要看到她親身涉險。
又有一人疑慮道:
“但若置放在外,一難保證魔尊會不會反悔偷回去,二難保證會不會出現意外。”
魔尊相當強大。
他的魂魄、元神也一樣。
哪怕並非完整,又分出了本體,仍然還在這天地之間生生不息,隨時都有吸納邪氣惡魂,產生異變的可能。
若沒有與他修為相等的人分出心力震住,誰也不確定未來會如何。
有個聲音響起,提出異議。
若儲存不了,便想辦法直接毀了呢?
話音剛落,便有人駁斥:“魔尊是不死之身,如果不能將其徹底覆滅,最保險的方法,便是一直握著他的把柄。”
那半邊元神損毀,難保不齊是讓闕渡又一次置死地而後生。
現下他們面對的,完全就是進退維谷的兩難局面。
想出來的法子一個接著一個被否決。
眾仙不再爭吵,齊齊沉默,緘口不言。
扶窈見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了,啟唇,正準備遣散,將今日之事告一段落。
站在末端的青峰元君卻突然開口:“卑下還有一法——”
“鑄神劍,將那半邊元神附著劍上,用其之矛攻其之盾,便也許能將魔尊就地誅殺。”
最後兩個字吐出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齊看向了他。
扶窈同樣難掩驚詫,直接站了起來:“你說甚麼?”
眾仙自覺闢開一條道路,讓神女殿下轉瞬便走到青峰元君面前。
青峰元君拱手,低下頭:
“卑下不敢妄言。”
“魔尊的確是不死不滅之身不假。但在他被鎮壓封印這些年,卑下研究甚久,發現一處紕漏。”
“旁人無法殺他,但他自己可以。”
字字鏗鏘有力。
顯然,這番話已經在他心中斟酌了很多遍,胸有成竹。
“——他自己的元神,便有可能毀滅他的真身。”
扶窈深吸一口氣,心腔震盪。
這是她乃至所有人,之前都從沒想到過的思路。
她道:“從未驗證過,如何當真?”
青峰元君回答:“殿下同樣也是受天道眷顧的不滅之人,設身處地一想,若您自願隕落,會如何呢?”
會如何?
扶窈其實不知道答案。
她活得這麼好,何必要給自己找不痛快,想過自刎自殺這些事情。
但隱隱地,又覺得……
青峰元君說的,的確有些道理。
恰是此時,白霧出聲:“我認同。”
神女殿下抿起唇,看向那縷飄來的霧氣:“他早就跟你說過?”
“是跟我提過,”白霧回答,“當初選我陪殿下去下界時,元君便讓我多加留意這方面。”
在下界時,便有無法殺死闕渡的限制。
明面上的理由,是大魔頭當時有心頭血相護。
實際上,除此之外,也跟魔尊不死不滅的真身有關。
但最後——
闕渡殺了自己。
雖然那時候死的只是下界的肉身。
但天道有意賦予他渡劫時如此的宿命與結局。
或許真的是在意味,乃至暗示著甚麼。
青峰元君說:“如今眾位都別無他法,試一試劍走偏鋒,又有何不可?”
“若成了,便是解決大患。
若不成,殿下只要牢牢握著那半邊元神,魔尊投鼠忌器,便是知道您容不下他,也不敢掀起太大波瀾。”
對手看似漏洞百出,但實際上又無懈可擊。
他們現在能想出來的,都不是萬全之法。
只能一個一個嘗試。
扶窈深吸一口氣,不回答青峰元君,只低聲問白霧:“你前些日子同我提起斬草除根一事時,便已經想出此法了吧?”
白霧:“當時還只是有些說不清楚的直覺。直到昨夜聽到口信,才突然靈光一閃。”
扶窈抿唇。
這法子,乍一聽確實是完全不靠譜。
但等白霧跟青峰元君闡述之後,一大半的人又都被說服了。
“此法試一試也無妨,反正殿下已經死死拿捏住了魔尊的弱點,便是到時候沒能誅殺他,也不會有甚麼損失……”
“常道善定勝惡,天道定然會留下讓這天下徹底平定之法。之前的千萬年內都沒有找到,這法子聽著離譜,但未必不是奇招……”
一句接著一句,書房裡嘈雜不堪。
神女殿下緊蹙起眉,不知在想甚麼,並不打斷他們,卻也沒有作聲。
白霧察言觀色,當即代她出面,止住了所有喧鬧:“此事重大,不能如此草率定下,還是得細細規劃一番,我等容後再議吧。”
等辭退其餘人等之後,扶窈坐回主位,抿了口茶,垂著眼睛盯著杯中,像是思索,又像是出神。
白霧等了很久,都沒等到扶窈開口。
它實在忍不住了,主動問:“殿下如何想的?”
“……我暫時沒有感覺到那元神會反噬或者影響到我的神力,先把它放在我體內,觀察些時日。”
“而且,若真的下了殺手,撕破臉,局面又會變化。”
“我暫時只打算用不變應萬變。”
“在此之前,還得再看一看,現在這種情況之下,闕渡處理內亂的手段。”
白霧默了片刻,道:“明白。”
又過了一會兒。
扶窈抬起臉:“但鑄劍肯定也需要時日,青峰元君可以開始準備了。”
白霧一愣。
便是知道逾矩,它仍然脫口而出:“我還以為,你剛剛沒有直接答應下來,是不願意……”
意識到自己好像多嘴了,白霧又一下子噓聲。
“我只是謹慎,”少女的臉掩在茶杯升起的騰騰熱氣之後,“你我現在的一舉一動,都關乎未來千萬年,千萬人,不能急於一時。”
白霧:“真的只是這樣嗎?”
扶窈:“只會是這樣。”
她說完後便起身,隔空取過書架上一本舊了的冊子。
那是已經隕落的劍尊留下來的親筆。
“把這個轉交給青峰元君,希望對他鑄劍有用。”
“……”白霧又毫無緣由地沉默了半晌,才道,“明白。”
等白霧也離開了書房,扶窈將那茶一飲而盡,起身,原是打算回去,走到門口,卻又折返。
站定在書架前,挑揀了幾本有用的古籍,抱好,這才回到內殿。
一踏進去,餘光便瞥見闕渡正在寫字。
見她進來了,他一下子把狼毫筆扔在旁邊,假裝剛剛甚麼都沒做,還隨即使了障眼法,擋在書桌之前,不讓她看見書桌上的情況。
“……還沒完成,”大魔頭乾巴巴地道,“你再等一下。”
扶窈原本沒甚麼表情,見他這樣,反而笑起來:“好啊。”
她便沒再去管闕渡在做甚麼,躺回床榻上,倚著靠枕,翻閱起剛剛挑的上界地圖。
翻了十幾頁,突然有一片陰影突然覆了下來。
緊接著,頭頂上響起一宣告顯緊張的輕咳。
好像在提醒她把注意力移過去。
扶窈怔了下,抬起眸子——
紅紙金字,引入眼簾。
大魔頭的字同他這人一樣瀟灑不羈,筆鋒銳利,很是賞心悅目。
自有獨屬於他的風骨蘊含在其中。
便是拿去給那些書法大家比擬,也絕不會輸。
看到一半,在上面突然看見了自己跟闕渡的大名,扶窈又突然意識到,這似乎不只是一副單純的書法之作。
她頓了頓。
接著往下看完。
“……闕渡與扶窈從此締結良緣,永生永世,定不相負。”
直至最後一段話,答案才昭然若揭。
這是一封……
婚書。
闕渡原本不好意思看她,但見這麼久過去了,扶窈都不吱聲,視線還是忍不住往她臉上飄。
隔了一會兒,他便自顧自地解釋:“下界的時候,我也寫了一封一模一樣的,可惜沒機會叫你看。”
那個時候,他親手給她穿上了霞帔。
不是像他口是心非胡說八道的那樣,女鬼都著紅衣,所以他也挑了一件。
只是他想要娶她。
想要和她一起被所有人祝福與恭喜。
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們的名字會並排在一起出現。
因著當時扶窈病入膏肓,才一切從簡,沒讓她見到三書六禮,十里紅妝。
若沒有那麼多意外。
在原本的計劃中,闕渡推遲的“生辰宴”上,他們就應該夫妻對拜的。
但一直推遲到現在,仍然沒有實現。
“或許我方才說錯了,也算不上甚麼驚喜。”
“我頭一回寫這種東西,也確實寫得不好。”
他又別開臉,聲音很低,“不過還是想讓你看看。”
還是想……讓你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