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晉|江首發防盜

2024-01-14 作者:予檀

第五十四章 晉|江首發防盜

◎不計後果,不論代價。◎

中庭佈設並不隆重, 不是專門用來接風洗塵、款待賓客的大宴,更像是相熟友人之間小酌。

神女殿下雖然很愛華麗的排場,卻一向不耐煩那些冗長的虛禮, 赤宵上君瞭解她,自然投其所好。

赤宵境的烈火釀依託此地特有的烈火泉, 醇馥幽鬱, 沁人心脾, 滿口留香。

酒罈一搬上來,還未開啟,就已經能聞到一絲絲溢散在空中的勾人香味。

赤宵上君手一抬,酒罈虛空飄起,為扶窈跟闕渡各斟了一杯。

扶窈抿了一口,眼底閃過些微驚豔, 由衷地稱讚起來:“比之前專門送到天闕來的更好喝些。”

“當然, ”赤宵上君失笑,朝她投來一個挪揄的眼神,“這可是當初神女殿下親手封的壇, 真真獨一無二, 絕無僅有。”

“……?”

“依我看,應該改名為神火釀才合適,若不是託殿下的福, 我還未曾享用過這般瓊漿玉液。”

真是從來沒想到,能從大魔頭嘴裡說出來。

只是過得太久, 實在不記得。

重新回到位置上時,闕渡的臉色又緩和了一點,不只是被她挽留的動作打住了那陰晴不定的情緒變化,還是單純地做好了偽裝。

“沒甚麼需要回避的啊,”扶窈扇了扇睫毛,搞不懂他在做甚麼,“我不打算跟上君聊甚麼你不能聽的事情。”

若說剛才扶窈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這下就幾乎可以肯定——

赤宵上君似是也察覺到不對,止住話頭,左看看,右看看。

氣氛沉默了片刻,闕渡唰的站起來,自覺地道:“我先回避。”

見扶窈看過來,他垂下眸,都透著有意的客氣跟疏離:“抱歉,我逾矩了,忘記那是殿下的私事。”

彷彿根本不存在剛剛那一小段插曲。

臨走時,上君親自送他們到輦轎邊,闕渡甚至還主動提出,今日倉促,下月會攜些更有效用的藥草,再來拜訪赤宵境一回。

扶窈抿了口酒釀,叫他坐回來,將此事一揭而過,又隨便聊了些別的。

“就是當初殿下裝作是妖下界之後,大概是……”

扶窈點頭:“但說無妨。”

他唇線抿得跟劍鋒一樣筆直。

他在不高興。

赤宵上君有任何顧慮不解之處,他都一一作答,沒有半點不耐。

赤宵上君掰了掰手指,認真數了數,才道:“一百四十三日。”

闕渡的臉色跟他今日這素淡的裝束一樣,古井無波。

扶窈偏過頭。

如上君很快就能恢復的餘疾,和闕渡為她專門煉出來的固元丹。

扶窈的視線, 在手裡的玉樽,跟那平平無奇酒罈上反覆遊移。

“?”

這麼一說,扶窈總算記起來了。

她張口,尚未吐字,身邊卻驀地插進來一道聲音:“甚麼情愛男女,甚麼喜事?”

最後,她終於肯定了:“上君, 我好像, 對這件事情……沒甚麼印象。”

這語氣……

赤宵上君微微一停,視線下意識看向闕渡。

難以理解。

闕渡輕輕扯了下唇角,不吭聲。

不是機要,都沒必要把人支開,太麻煩。

唯獨剛剛突然的脫口而出,才似乎能讓人感覺到一點不對勁來。

“……??”

臉色被抬到唇邊的金樽,襯得愈發冷淡。

更準確來說,是在生悶氣。

穿插在她經歷的樁樁大事之中,一下子回想不起,實在平常。

她未說話,想表達的意思卻很明確。

一罈酒的事情,似乎也算不上重要。

“……”

“殿下之前常常用傳音玉與我相隔兩界交流,那日專門回來了一趟,說了些關乎情愛男女的事。

並非失憶。

期間嚐了口烈火釀,便準備自己封一罈,等以後有了喜事再開。”

扶窈已經鑽進輦轎裡了,仍然聽見外邊他與赤宵上君在交談。

方才那壇烈火釀實在是堪比瓊漿玉液,她不知不覺就許多杯下肚,也數不清到底喝了多少。

如今,酒勁延緩了許久漫進腦海裡,少女一下子有點困了,眼皮都漸漸重了起來。

外邊的聲音清晰傳入,卻左耳進右耳出。

完全沒聽清楚這兩人到底是在說甚麼。

但赤宵上君一片忠心,肯定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

若是關於九重天的事情,不經過她的允許,一定會守口如瓶。

想著,她便毫無顧慮地闔上了眸子。

再次醒來時,已從黃昏到了凌晨,天邊浮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扶窈起身,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仙界釀出來的酒,便是她並非凡人,也實打實地醉上了一回。

還好她醉態不錯,一向不吵不鬧不惹是生非,只是犯困。

轉過頭,便看見那條小黑龍正趴在她的枕頭邊,睡得正香。

一切都很平常。

但神女殿下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常。

她視線掃過目及之處,最後,又重新回到那條龍身上。

片刻後,扶窈蹙起眉來。

總算知道是哪兒出問題了。

龍身氣息過分薄弱,卻又不見任何傷口。

那便只有一種可能。

趁著她睡過去了,闕渡分出了一個極其強大的分|身。

只留下一個空殼在這兒。

竟然如此光明正大地糊弄到了她的面前。

神女殿下重新理了理凌亂的青絲,還未下榻,神識卻已經循著氣息,追了出去——

煉獄第九重之下。

隔得很遠,扶窈就聞到了極為刺鼻的血腥味。

哀嚎聲被痛苦撕扯成幾段,支離破碎,光是聽著就讓人渾身不舒服。

不過,闕渡回了魔宮,而非趁機潛入了九重天哪處不應該踏足的地方。

——這個認知,扶窈懸著的心輕輕放了下來。

她若想要找到闕渡,或是直接把人帶到身邊,只需要動用那根已經鎖住了大魔頭元神的神器。

親自追來,當然是不打算打草驚蛇,想看一看闕渡又準備搞甚麼么蛾子。

面前虛掩的厚重大門裡,又傳來慘叫聲。

極為短促。

剛剛發出聲響,喉嚨便被捅穿。

血濺得闕渡一身都是,連臉邊都有,順著往下滴。

那件白日裡的竹色衣袍,也已經被血浸成了完全的鮮紅。

他卻全然不在乎。

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似乎這樣狼狽猙獰地浸在一片血氣中,才讓他鎮定些。

男人將那嚥氣的玩意一劍挑開,視線偏移,劍鋒又隨之指向旁邊瑟瑟發抖的另一個。

便是那人嘶啞地求情,求他給個痛快。

闕渡也像是沒聽到一般。

面無表情,眉眼陰鷙,如地獄羅剎。

直到——

他側過頭。

四目相對。

扶窈還未反應過來,大魔頭已經收起了劍,渾身血跡在術法的作用下一瞬消失。

下一刻,她手腕被人攥緊,身邊高大的身影往外走著,也試圖將她帶離此處。

神女殿下卻站定,反手拽住那根顯形的長鏈,逼迫闕渡停在原地,不得動彈。

另一隻手一推,合上了那扇大門。

將刺鼻的屍臭血腥味都隔絕在裡面。

鐵門相碰時“砰”的一聲重響,幾乎讓半邊魔宮都為之一震。

扶窈抬起臉,湊近闕渡,眉眼彎成新月,卻不見笑意:“走這麼快做甚麼?”

“那些都是死有餘辜之人。”闕渡喉結一滾,脫口而出,“我會改的。”

扶窈自然也發現了,這裡是魔宮牢獄。

關在裡面的,都是窮兇極惡之輩。

然而,她腦海裡仍然還能浮現起剛剛粗略掃了一眼看見的,那些屍體血肉模糊、叫人作嘔的慘狀。

實在有些過於殘忍。

見她不說話,闕渡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繼續道:

“——魔族向來如此,以後,你正好可以把那些仙界不好直接出面的髒活都丟過來。”

很明顯,他在討好她。

見那些解釋似乎沒有用,便直接拿出了一向最好使的籌碼。

扶窈沒有接話,鬆開鏈子,手卻被握緊了。

闕渡的頸上冷白的面板,都已經被錮緊的項圈勒出紅痕。

不過這點疼對他來講完全算不上甚麼,他也半分都不在乎。

“你不要生氣。”

“……我沒生氣,”扶窈默然了一會兒,坦誠地道,“就是不明白,你才還清殺孽,怎麼一點都沒有痛改前非的打算?”

踏天梯絕非易事,天道給了他一次從頭開始的機會,他卻半點都不珍惜。

亦或者真跟之前他們說的那樣。

還清罪孽只是權宜之計,一旦沒了死的威脅,魔族嗜血惡劣的本性便又浮了上來。

如同下界那些吸食五石散的人一般。

知道是錯,卻也無法停止。

闕渡一滯,唇邊揚起來,答非所問:“你在關心我。”

扶窈:“……”

她實在不想理他,沒再說話。

等拉著闕渡回了天闕,手鬆開,才清了清嗓子,板起臉蛋:“我很認真地問你,你方才突然回去動刑,是要做甚麼,為甚麼?”

天邊還是矇矇亮,寢殿內未曾點燈,昏暗一片。

洩進來的幾束曦光照落在神女殿下的臉邊,顯出幾分淡漠。

質問之下,被撞破的懊惱與被她關心的喜意,都突然一併煙消雲散。

之前壓下去的心緒,又不受控制地浮出了水面。

闕渡眸色微沉,別開臉龐,一言不發。

“你說話,”少女蹙起眉,“不要瞞我。”闕渡仍舊還是不作聲。

但凡扶窈再晚醒半個時辰,他都會全須全尾地回來,不讓她發現半點不對勁。

誰叫這一回他迫切想要動刑,分出去的分|身過於強大,也沒有耐性遮掩太多,使得留在天闕里的空殼留有太多破綻。

這一招屢試不爽,唯獨在今日被神女殿下抓了個正著。

一想到那壇酒,大魔頭腦袋嗡鳴得厲害,便是到了現在,也難以抑制那噴湧而出的暴戾。

一想到——

臨走時,赤宵上君模稜兩可地提及,那壇酒同扶窈曾經相識的一位少年有些干係。

雖然牽扯到了神女殿下的私事,無法多說。

但闕渡已經可以自己補全所有的來龍去脈。

小鳳凰一定是在下界遇到了極為中意的男子,情竇初開,回來埋了一罈珍貴的酒,等著日後開壇慶祝。

他唇齒裡還留有那杯酒的餘味,一點都不好喝,酸澀發苦,像穿腸刮心的劇毒,連當初斷腸發作時都不及如今半分。

一邊怨毒地慶幸還好是無疾而終,安慰著反正扶窈已經不記得那段往事,一邊又還是忍不住,揣測起那人到底會是誰。

那隻公狐狸?做妖時同扶窈有如此深厚情愫,又為扶窈而死,所以他的碑匾才能破格立在天闕中,叫扶窈永遠都不會忘記他。

又或者,還有他當時並沒有注意到的誰?

越往深處想,妒意就越一發不可收拾,幾乎要衝昏了他的頭腦。

闕渡升起一種想要把那人找出來碎屍萬段的衝動。

有那麼多人要眼巴巴地貼上來就算了,他尚且還能裝出幾分不在乎的雲淡風輕。

可扶窈還真的對其中一個貼上來的動過心。

哪怕只是一點點,讓他察覺到了,都會瞬間妒火中燒。

心腔幾乎只剩下嫉恨的滋味。

他剋制著,少女的臉龐突然湊近。

扶窈秀眉皺得明顯,語調也透著實打實的不善:“闕渡,你是不想解釋,還是解釋不了?”

大魔頭掃過她的臉龐,又刻意將視線挪開,不與扶窈對視。

他自然有無數的話要問扶窈。

但那些都實在無從跟她說起。

扶窈等了片刻,沒等到他的回答,睫毛垂下來,聲音也淡了,好像懶得再理他,只道:“你從喝了酒之後就開始不對勁,但現在看來,好像跟酒沒甚麼關係……”

闕渡明知應該繼續緘口不言,可見到她這幅表情,身體比大腦快了一步,不假思索地回答:“有關。”

嗓音裡,還泛出一股積壓已久的濃濃酸味。

扶窈愣了一下,隨即恍然:“那烈火釀用的都是赤宵境特有的原料,莫非與你犯衝?”

闕渡一噎。

本想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可那些斟酌好的字眼到了唇邊,卻又一次不受控制:“——你喜歡甚麼樣的男子?”    扶窈:“?”

“甚麼樣的人,”他聲音很低,吐字有意模糊,卻仍然能聽出幾分沙啞,“能讓你當時……專門為他埋一罈酒?”

面前人半天不說話,闕渡垂下眸,自己切斷了話題:“沒甚麼,我隨口一問,也不好奇,你若是不想說,就——”

“給你的。”

大魔頭一滯,唇邊扯了扯,勉強地笑了一下:“嗯,我信。”

雖然不願意跟他說實話。

但好歹還願意專門騙他一回。

也許是為了哄他,也許只是想保護那人不被他知……不,當然是為了哄他。

這麼自我安慰著,那些嫉妒卻還是在經絡裡隨血液一起流至全身,讓他焦躁不已。

“不過赤宵上君說得也有些偏頗,那壇酒不是專門為你埋的。”扶窈說,“只是和你有一些關係。”

她的語調輕描淡寫,卻並不像是敷衍。

闕渡愣了一下,對上那雙明媚的眸子,過了一會兒後,才忽地意識到——

神女殿下剛剛說的是真話。

他瞳孔震動,驚愕將剛剛所有的情緒一掃而空。

一瞬間陷入徹底的怔然。

扶窈卻並不知道,面前這人沉著臉,卻早已經在心裡波濤洶湧了無數次。

她沒有直接告訴闕渡,只是覺得確實無關緊要。

畢竟,若不是赤宵上君提醒,她自己都已經忘了。

闕渡不開口追問,她便懶得回憶。

若問了,也不會把舊事有意藏著捏著。

僅此而已。

這件事也很簡單。

那個時候,她正被闕渡的假身份騙得團團轉,真把他當成了是與自己志同道合,要一起鎮壓魔族的大妖后裔。

回到上界與赤宵上君交談時,嚐了一口烈火釀,突發奇想,產生了下莫名其妙的儀式感——

現在埋下一罈酒,等大功告成時,便可以開壇慶祝了。

赤宵上君聞言,笑著道:“一罈夠嗎?殿下凱旋之日,要慶賀的喜事太多,恐怕還不少。”

“又不必分發下去,一罈便足矣。”小神女掰起手指,認真數了數,“到時候,一慶天下太|平,二慶神位晉升,三——”

她頓了一下,眼珠子轉到別處去,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道:“三,也許會慶祝,我遇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男子嗎?”赤宵上君繼續笑起來,“是他這人有意思,還是殿下……對他有意思?”

扶窈忘記自己怎麼回答的了。

又或許,她紅起臉,根本沒有回答赤宵上君的話。

不過,等後面她真的晉升上神,被因果所困,修為停滯,又有需要瑣事要做。

便忘了那壇埋在烈火泉邊的慶功酒。

直至今日,才想起來。

無窮無盡的死寂之後,闕渡突然出聲。“你當時——”

不過剛吐露出三個字,便沒了下文。

他明明張了口,卻像是啞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扶窈偏過腦袋:“你想問甚麼?”

“我那時,一開始隱瞞了我的身份,也騙過你。但最後向你提出兵不血刃換兩界和平之法,乃至於我給你的那半邊元神,從頭到尾,都是真的。”

“因為我,”一段不長的話,他停頓了很多次,才能勉強控制著,不讓過多的情緒灌進那些壓抑得平靜的字眼中,“從那時起,就的的確確,心悅於你。”

“你——”

“你也是,對嗎?”

最後一個字說出來時,他望向她的表情,有些少得可憐的希冀。

想要得到她肯定的答案。

卻又不敢奢求太多。

扶窈想了一下:“如果要到你那個程度才算心悅的話,就不是吧。”

她不可能為了一個才認識那麼些日子,所有交情都建立在假身份上的人,做到主動交換自己的元神那一步。

永遠都不可能。

闕渡卻仍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狹眸顫唞,黝黑眼珠邊一點點被血絲爬滿。

她抿起唇,不知道說甚麼好,只能提醒:“無論如何,知道真相之後,我還是選擇親自鎮壓了你。”

所以實在沒甚麼好說的了。

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過往,對它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翻篇。

“但你也為我哭過。”

闕渡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動手之前,她咬緊嘴唇,眼眶通紅。

這麼多年,這麼多回,他只見扶窈哭過那一次。

隨後天翻地覆,那幾滴眼淚便淹沒在聲勢浩大的兩界大戰當中,如此不起眼。

可現在想起來——

小神女曾經想過要與他一起舉杯同慶。

也為他的欺騙與隕落,流過平生唯一一次眼淚。

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對於生而高貴淡漠的神女殿下來講,那幾分慕艾,已經是她今生至此最濃烈的情緒了。

知道真相後的第一瞬,或許還幾分鋪天蓋地的歡喜。

他將扶窈在下界接觸到的人都想了一通,卻唯獨沒有,也不敢想到自己身上。

不敢自作多情。

可萬萬沒想到,那叫他嫉妒得寢食難安的人,竟然就是他自己。

更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能從扶窈的嘴裡聽出接近於喜歡的字眼。

可很快,所有喜意都被沖垮,只剩近乎滅頂的洶湧悔意。

連帶著當初的回憶一起湧進來,壓得人喉間窒悶,心腔似絞。

“你那時候是喜歡過我的,”細聽,他連聲音都有些細碎的發抖,“如果——”

如果他們並非是對立的身份。

如果他最初沒有騙她。

如果他早一點坦白一切……

是不是,後面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會不一樣?

不會再有那麼漫長的分離,不會再有隻能交給天道判斷的恩怨,也不會有今日這樣他卑微到底才能勉強維持的局面。

他明明可以和她一起慶祝,分享她的喜悅,又得到她真正的垂憐。

明明可以的。

可是在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那一刻,就已經錯過了。

扶窈平靜得彷彿置身事外:“晉成上神時我已經涅槃過一次,除去那拋不開的因果,其餘都已經被燒得一乾二淨,我並不確定,到底那算不算喜歡。”

闕渡還想再說甚麼,她也不給他打斷的機會,繼續道:

“再往前推,決定反悔對你動手的那一刻起,這些小情小愛也都已經重要了,不是嗎?”

對神女殿下而言,她既然已經不在乎,那些記憶便只是她飛昇路上的點綴。

現在回憶起,都掀不起一絲波瀾。

可對闕渡來說完全不同。

他現在夢寐以求又觸不可及的東西,分明曾經抓到過唯一一縷。

卻沒有珍惜,甚至沒有意識到。

任由它從指縫裡流瀉而過。

隔了這麼久才後知後覺。

他腦海裡一片混亂,過往的一幕幕如電光火石般一一閃過,又像最銳利的匕首刀劍一樣刺入。

嗓音很低很低,接近於喃喃自語:“你當時都能喜歡上我,現在是不是也可以——”

“不可以。”

闕渡置若罔聞:“只要你點頭,我會把橫在我們中間的所有阻礙都一一踏平的。”

“……橫在你我中間的就是我們自己,你拿甚麼踏平?”

扶窈伸手摁在他肩上。

輕緩的神力渡來,壓過大魔頭周身紊亂近似狂暴的氣息。

“我當時會對你另眼相待,是因為認識你時,我與你只是單純的朋友。就像下界時我會記得那場桃花林,是因為只那一刻,我暫時沒有任務在身。”

一旦有任務。

所有事情,所有情緒,便會排在她唯一的目標之後。

她不會再分出更多的精力去體會別的。

那時如此。

今日也亦然。

她將話說得如此袒露直白,卻依舊無法澆滅闕渡心裡那像火一樣,熊熊燒起的貪念。

闕渡其實早就做好了一廂情願的準備。

可現在才突然發現,原來扶窈也並非完全無情。

甚至曾經對他有過朦朦朧朧的慕艾。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便再也沒有任何辦法,抑制住內心那瘋狂滋長的渴求。

若是扶窈從不會真正青睞於任何一個靠近她的人,那闕渡只想要一直留在她身邊就好。

她沒有給出去,別人都沒有得到,他無法強求。

可若是她曾經給出去過……

那闕渡無論如何,也想要拿到手。

這一刻,他甚至會發自內心地嫉妒曾經那個滿嘴謊言的自己。

明明哪點都比不上現在的他。

更弱小、更虛偽、更幼稚、更醜陋。

卻竟然能得到扶窈唯一一次真心。

一旦見過光亮,哪怕只是曾經輕輕被照拂了一瞬。

從前習慣於藏身黑暗之中的野獸,便再也回不了頭了。

“你若想要修為,想要權柄,想要任何東西,我都能幫你。我是這四海八荒裡最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

闕渡自顧自地道,“等你拿到了想要的一切,我們就能重新開始,我還會是你的朋友,甚至是你的戰友。你還會再喜歡上我的。”

“我若拿到一切,你就不會站在這裡了,就算到時候有心去談情說愛,也跟你不會再有任何關係。”

輕輕一句話,砸得闕渡心臟鈍痛。

他從未像今日這樣厭惡自己的出身,又不得不承認扶窈所言不假。

他就是他們之間最大的阻礙。

哪怕已經任她利用,隨她差遣,但只要他還活著,就永遠都是阻礙本身,是原罪。

神女殿下也許誰都不會再喜歡。

又也許還會喜歡上別的人。

——但唯獨不可能是現在的他。

闕渡甚至不敢去與扶窈四目相對,怕看清楚少女臉上過分的平靜。

他手握成拳,指骨幾乎將虎口碾出一道道細微的血痕,嘴裡只重複著一句話:“我會想辦法的。”

得到了又失去,比完全從未擁有過還要讓人難以接受。

更不要說……

還有那麼一絲可能,會讓別人得到。

光是想想,闕渡就幾乎要把元神裡的那把本命劍折斷了。

扶窈所能給出去的一切,他都想要全部佔有。

如果她只能讓他留在身邊,那就一直這樣待著,把其餘靠近她的人想辦法一一除掉好了。

如果她給過他一絲絲情意,哪怕微弱得到現在才發現,哪怕早已經蕩然無存。

他也想要。

他也願意為了那一點點,付出一切去交換。

不計後果,不論代價。

所以——

“如果我不是魔尊了呢?”

扶窈一怔,有些無奈地反駁他這些發瘋之後的傻話:“你承天下惡念而生,跟所有魔族息息相關,便是丟下名銜,也甚麼都改變不了。”

“我還可以丟下我的肉身。”

他抬眸時。

眼底接近血一般的猩紅,像是真的入了魔障。

可偏偏,說話時的語調十分冷靜。

並非一時衝動,而真的深思熟慮過。

“我把所有天地賜予我的東西,都留在這具身軀的五臟六腑跟經絡七竅之中,只剩一副魂魄來找你,清清白白,乾乾淨淨。”

扶窈似乎被他的語出驚人給震住了,半晌後,才輕輕道:“少想些不可能的事情。”

“你的殘魂尚且還能煉成鬼身遊蕩在下界,可若是你完整的魂魄,沒有容器依附,要麼吸納邪氣再造一副新的身軀,毀了也沒有用,要麼便會不受控制地帶著周圍的一切自毀,煙消雲散。”

“不,有地方可以容納我。”

闕渡頓了一頓,突然笑起來,眼睛難得微彎,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大小姐,你的修為與我不相上下。”

他彷彿沒有看到扶窈睜大的杏眼,一字一句,像是在描繪一個極其美好的夢:

“我可以永遠住在你的元神之中。”

“沒有實體也不要緊。”

“你拿到了一切,掃平了包括我在內的所有障礙。我們就可以一直一直都在一起,然後日久生情。”

“退一萬步來說,你這麼愛自己,我到時候融入你的神識,難道不算你的一部分嗎?你當然也會喜歡我的。”

越說到後面,闕渡對此越滿意。

他並不在乎過程有多痛苦。

只在乎結果。

這個勾勒出來的未來,比他曾經想象過的任何一種方式,都要親密無間。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