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晉|江首發防盜
◎只對扶窈很溫順而已。◎
接連著的, 便是一陣沉默。
白霧一下子鑽進了她面前的花瓶中,兩炷香後,又從裡面嫋嫋升起。
“但是……”它語調一變, 又沾染上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哎, 我也不知道是在但是甚麼, 就是覺得, 怎麼最後還是得到這一步。”
無數人做了無數次的努力。
但解決方法,到最後,或者說從始至終,仍然只有這最殘酷的一種。
扶窈低頭,撥弄著那幾枝花,不置可否, 只提醒道:“剛剛是你先挑起這個話題的。”
“……”
白霧凝噎片刻之後, 回答她的語氣明顯有些哀怨:“哎呀,我就算沒有修成人身,也有人的感官——理智是一回事, 情感又是另一回事嘛!”
理智上, 它自幼長在九重天,自然以九重天的利益為重。
扶窈抿了口茶, 聲線被茶水的熱氣燻得模糊:“我只知道, 如果理智已經得出了答案,就不需要再用情感去想了。”
能讓他接觸到的東西,都能隨意翻動。
反正這裡面也沒甚麼機要。
大魔頭最近好像對如此親近的相貼樂此不疲,很喜歡抱著她坐在他身上,再靠著她的耳朵低語。
好像……
他剛剛說出來,便意識到了不對勁。
她那個時候需要出入赫連氏族的郡府,之前捏造出來的身份證明卻過期了,必須得想辦法找個新的。
剛繞過屏風踏進去,便被從床榻上飛過來的小黑龍撲了個滿懷。
何況,掃蕩煉獄, 消滅魔族, 對上下界都大有裨益。
例如之前那本花名冊。
他手一翻,那個木質的令牌就露了出來。
扶窈盯著看了半晌,終於隱約記起來是怎麼一回事。
闕渡又變回人形,手臂一攬,便將她帶到了床榻邊。
只能再編出些謊言,說甚麼她其實是氏族上一任族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母親留給她下了舊令牌的信物。
算了, 希望也好像沒甚麼用。
白霧卻沒有被她的冷靜所感染,反而越來越惆悵:“話是這麼說,腦子裡是這麼想的,但是,但是,但是……”
比起這個,她更關心闕渡在抽璍屜裡發現了甚麼:“你繼續說。”
扶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內殿中。
下界渡劫時,更是幾乎將魔尊跟神女相處的一幕幕都看在眼中。
闕渡道:“你之前裝作小妖時,我給你偷的腰牌。”
卡了殼,又訕訕道:“對不起。”
白霧也識趣地打住了話頭,應聲,又飛了出去。
扶窈眨了眨眼。
有一點舊了,還有許多刀劍的劃痕,看得出來年歲滄桑的痕跡。
他長長的龍尾在她腰肢上繞了兩圈,更是腦袋幾乎貼在她臉上,噴灑出來溫熱紊重的氣息。
不過,上面刻寫的篆文還未被磨平,清晰可見。
她似乎並不想在這件事上停留太久。
扶窈好不容易才把他扒拉下來:“怎麼啦?”
魔族的確十惡不赦,但是……
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不該隨意翻她東西的事情。
扶窈自己都記不清,她的那些數不清的架櫃裡,到底擺放了些甚麼。
“我剛剛在你梳妝檯最底下的抽屜裡——”
它也同魔尊認識很久很久了。
“但”了這麼久,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如果不是被闕渡從犄角旮旯裡翻出來,她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記起來,自己曾經拿到過這種東西。
白霧其實還是挺希望……
神女殿下抬眸,話鋒一轉:“你先去打探打探赤宵境上君的情況,再彙報給我。”
不過神女殿下其實並不在意。
但感情上——
但是新族長掌權之後,察覺到她的存在,專門更換了赫連氏的令牌,好阻止她認親……
有點莫名的雀躍?
在她剛剛與白霧交談的時候,似乎發生了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花裡胡哨稀裡糊塗編了一通,就是為了讓闕渡相信,然後幫她從赫連氏的庫房裡,再偷了一個新的令牌出來。
至於為甚麼不自己偷——
誰讓她那個時候裝得人微言輕呢?
按照扶窈當時表露在外的實力,根本不可能敵得過氏族郡府的陣法。
為了不露陷,只好眼巴巴地懇求這位“好心”的“大妖后裔”。
不過,現在想一想,魔尊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絞盡腦汁編出來那麼多謊言,其實完全沒有必要。
闕渡:“是一個月黑風高夜,我翻牆幫你偷的。”
扶窈點了點腦袋:“我記得。”
闕渡:“你坐在牆上等我,跳下來的時候,非說要我接住你——”
少女被勾起了回憶,撐起臉,便自然而然地接著往下說:“然後你一接住我,就故意往後一倒,害得我們倆都摔在了地上。”
郡府外頭就是山林草叢,他們摔在草叢裡,乾脆不起來了,在草堆裡滾了好久。
渾身上下都沾滿了碎草殘花,裙襬也被泥土打髒。
狼狽不已。
不過那個時候野慣了,一點都不覺得有甚麼不妥,只感覺新奇好玩。
也並不會因此怪罪闕渡。
神女殿下的心胸一直都是很開闊的。
闕渡幫了她這麼一個大忙,就是趁機捉弄她一下,也無所謂啦。
打完滾之後,她將美滋滋地腰牌收好,便跟這位大妖的後裔肩挨肩地躺在草堆裡。
看了一晚上星星。
現在想起來,那段記憶都還帶著一點點雨後深夜泥土的味道。
曠遠悠長。
她陷入了回憶中,好久之後才抽回思緒。
偏頭,就對上大魔頭灼灼的視線。
“我沒想過,”他望來的目光如此明目張膽,聲音卻有些少見的扭捏,“你竟然——還把這種沒有用的東西留著。”
扶窈歪過腦袋想了想,最後,十分真誠地道:“我也忘記我為甚麼要留了。”
以前的事情,哪怕記得,都像是被一層紗輕輕蓋住。
反正都是很久以前,又無足輕重的事情。
也沒必要深究。
正想著,那張好看的臉又湊近了一點。
扶窈剛想問他要做甚麼,就聽見大魔頭輕輕道:“親一下。”
“……?”
“好不好?”
見少女沒有明確拒絕,他便低下頭,在她唇上蜻蜓點水似的擦過了一點。
轉瞬即逝的觸碰。
緊接著,這人從腰腹以下長出鱗片,一轉眼又變回了龍尾。
整個尾巴都纏上了她的腰。
他有意剋制住臉上的表情。
可尾尖卻還是不由自主地翹起來,在她的腰窩處輕輕撓了撓。
*
從白霧那裡得知了赤宵上君如今的現狀,扶窈便準備動身前往赤宵境了。
帶著闕渡一起。
無他——
上一回神魔大戰的時候,赤宵上君作為前鋒首當其衝,與魔尊麾下大將交手百餘回,身負各傷,至今仍留有舊疾,雖不致命,但熬了這麼多年,經受了不少苦楚。
他受的傷跟魔族特有的劇毒有關,九重天的術法只能緩解,無法根治,只能讓魔尊來。
她的利用之心,幾乎昭然若揭得已經快要糊在闕渡臉上了。
不過他一點都不在意。
能跟她在一起就好。
去的路上,大魔頭又縮做小小一隻龍,繞在扶窈左手腕上。
扶窈瞥了眼,善意地提醒他:“你確定要把你的真身露給別人看嗎?”
她對此無所謂,但依稀記得大魔頭曾經不滿看見別人的獸形。
想來,也應該不想讓自己的龍身被自己看見才對。
闕渡的關注點永遠都跟她想的不一樣:“你不想讓別人看見我這副樣子嗎?”
好端端的話題。
被他這麼一說,反而好像有些見不得人了一樣。
“……這跟我有甚麼關係,”神女殿下捏了一下他精巧的龍角,把話頭堵回去,“你自己看著辦。”
若要闕渡來選,他顯然更喜歡以這種方式跟她待在一起。
最親密無間不過。
但,當輦轎停在赤宵上君的宮邸前時,小黑龍好像猛地想起了甚麼,腦袋突然從紗袖裡鑽了出來。
下一刻,又重新變作人形。
素來只著深色的大魔頭,今日破天荒地換了一襲竹色衣袍,衣襟束起,顯得雋秀俊朗。
沒見過魔尊真面目的人,第一眼見他,恐怕甚至會把他認作是九重天哪位逍遙悠哉的神仙。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有意為之,這一身色彩,又正好與她今日的打扮相配。
輦轎停下,外邊儀仗就位,侍從低而恭敬地提醒著神女下轎。
扶窈正欲動身,卻突然聽見闕渡喚了她一聲:“大小姐。”
她疑惑地偏過腦袋,尚未看清這人的神情,唇瓣便被一隻修長的手指摁住。
口脂隨即便被他的指腹颳得分毫不剩。
他收回手,又將那淡紅的口脂,抹在脖頸處素白的衣襟內裡。
淡淡一抹,在靠脖頸內側的位置,不會被人一眼瞧出異常。 可若再盯著看一會兒,便能隱約察覺出端倪來。
很是微妙。
闕渡迎上神女殿下略微不解的眼神,薄唇抿直,面色如常,也並不解釋,好像剛剛只是臨時興起,沒甚麼目的:
“走吧。”
……
赤宵境上君與扶窈的交情著實不淺。
一方面,赤宵境是神女殿下堅實的擁躉。
另一方面,赤宵上君曾經一手主持了給小神女開情竇這件轟轟烈烈的大事。
後來扶窈下界,有些對人世間不太明白的事情,也多是問她。
所以,除了公事,她們之間還有一些私人的恩情在。
解毒之後,自然就是要兩個人敘敘舊的。
在扶窈出聲把閒雜人等支開之前,闕渡便十分自覺地提出,要親自去煉丹房,為赤宵上君煉幾顆固元的丹藥。
主殿裡,轉眼就只剩下了扶窈跟赤宵上君二人。
她們許久未曾暢談,此刻便從如今九重天的形勢,一路聊回了之前扶窈下界時的種種。
如舊友閒談,氣氛融洽。
說起扶窈剛化作人形的趣事,赤宵上君又不知是想起了甚麼,笑了一下,道:
“那個時候,殿下還很愛跟我那小兒子一起胡鬧,我可提心吊膽得很,生怕他這混球帶壞了殿下。”
赤宵境崇尚一妻多夫,小少君是上君與朱雀族人所生,獸形為禽鳥。
無論是誰,都會天然地看跟自己相近的人更順眼一些。
扶窈也一樣。
所以,她看小少君最親近。
這倒讓扶窈忽地想起來,之前那本花名冊上的某一頁,似乎有小少君的長兄——
“此境少君可以帶兩位同胞兄弟陪嫁,而少君最小的弟弟曾經與神女一起玩樂過,頗有交情。”
原來說的就是這麼個人,這麼件事。
“那幾位少君呢?”
赤宵上君揉了揉太陽穴,又露出幾分無奈之色:“都是一些不爭氣的東西,便不到殿下面前來丟人現眼了。”
她不準備繼續聊這個話題,但恰是此時,有道傳音落入耳中。
扶窈隱約聽見了魔尊的名謂。
不等她出聲詢問,上君臉色已然驟變,拂袖呵斥:“他們簡直是胡鬧!”
一聽,便知道肯定跟那三個沒露面的少君有關。
——準確來講,是小少君頭昏腦熱,跟魔尊起了衝突。
趕到現場時,煉丹房前的草木已經一片狼藉,幾乎全部被火焰燒焦。
都是小少君發怒之後的手筆。
一見到扶窈,周圍人便齊刷刷跪了一地。
為首年長一些的青年,用手死死摁住小少君的腦袋,逼迫他低下腦袋。
扶窈掃了一眼,便定睛看向一旁倚在枯樹上的大魔頭。
他容色很是冷淡,臉上沒傷,只是寬袖被燒斷了一截。
靜靜站在旁邊,一見到她來,便只看向她,對別的一切都充耳不聞。
扶窈蹙起眉,淡淡質問:“你又做甚麼了?”
剛說出口,便見赤宵上君低下頭,連聲賠罪:“殿下,恕豎子蠢笨,竟對這位恩公如此不敬……”
闕渡隱了身份,對外只宣稱是天闕的人。
上君不知如何稱呼,思及他為她解毒之恩,便只能叫做恩公了。
神女殿下一怔。
過了一會兒,才從幾人的言行中理清楚情況。
竟然是小少君主動攔阻了闕渡,與他發生口角,鬧出了這麼大的陣仗。
小少君的後腦勺被死死摁著,抬不起來,說話卻仍然尖刻不饒人:“是那個男的欺人太甚,我與神女殿下兩小無猜,彼此的情誼哪裡需要他多嘴!!”
與此同時,扶窈那藏在紗袖裡的手,突然被握住。
她往旁邊一瞥。
剛剛還有些距離的男人,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到身邊。
臉上冷淡得沒甚麼表情,對小少君的職責也無動於衷。
手指卻已經開始輕輕撓她掌心。
扶窈腦海裡隨即響起他的解釋:“我甚麼都沒有做。”
上一回留照鬧出來的事故,便是他一手促成,後面還又扮成了受害者。
有這樣的劣跡在先。
神女殿下第一反應,自然是懷疑是他又在搞鬼。
不過,現下的情況看來……
好像的確不是闕渡的錯。
小少君長相貌美,腦子卻一直不怎麼好使。
脾氣更是暴躁,稍稍被一挑撥,就會瞬間變成一座要爆發的火山。
爭執之下,就鬧出了這麼大的亂子。
赤宵上君封住了他的聲音,一甩袖子,恨鐵不成鋼地說了句“閉嘴”。
面對這混亂的場面,大魔頭表露出幾分前所未有的善解人意,主動退了一步:“年幼不懂事而已,我能諒解。”
上君又連忙要小兒子賠禮道歉,小少君硬是不吭聲,只是楚楚地看著扶窈。
好像被冤枉了,在期盼她為他做主一樣。
可這件事從頭理到尾,分明就是他的錯。
連他的親生母親,都沒有為他說半句的情。
神女殿下掃了他一眼,只淡淡道:“今日上君大病初癒,本是大喜,你若真是孝順,就不該在他面前添這些事端。”
被扶窈這不輕不重的責備之後,剛剛還怒得眼睛幾乎要噴火的少年,瞬間變成霜打的茄子,全然蔫了下去。
眼眶很紅很紅,囁嚅著唇,卻沒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緩過來了,這才不情不願地跟闕渡賠了禮、道了歉。
這場插曲告一段落,赤宵上君見風波平息,連忙叫人把自己那沒用的兒子拖了下去,不在這裡繼續丟人現眼。
為了緩和氣氛,她一笑:“中庭已經準備了赤宵境特有的烈火釀,還等著殿下跟恩公品鑑一番。”
神女殿下沒答,先看向身邊的人。
闕渡頷首,十分得體地將此事大度揭過:“走吧。”
兩人並行,踱步去中庭的路上,原本一路無言。
走到拐角處,扶窈才聽見他有些低落地解釋:“不是我引起的。”
扶窈很乾脆地承認了錯誤:“是我一開始誤會了你。”
“但也怪我,之前做了些錯事,給你流下了不好的印象,讓你先入為主。”
闕渡的嗓音裡還是透著點委屈,聽著便讓人覺得好不可憐。
“我會聽你的話的,”他又重複道,“我答應過你。”
扶窈嗯了聲。
她並不過多表示,但這一應,已經足夠讓闕渡臉色轉緩。
唇角也輕輕揚起。
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情很是愉悅。
完全並未受剛才那無妄之災的影響。
只是在拐過長廊時,餘光瞥向那堆枯焦樹木,男人的眼底,才一閃而過了絲不易察覺的冷戾。
真是一群異想天開的蠢貨。
赤宵上君寧願失了禮數週全,也不讓三個親兒子來拜見神女,自然是有原因的。
為著能被神女殿下看中,也為著權柄地位,這三個蠢東西終年勾心鬥角不休。
最小的那個,自然是最蠢。
被兄長一教唆,便完全沉不住氣,成了出頭鳥,要把他這個“心思叵測膽敢肖想殿下的賤人”撕成粉碎。
大魔頭不屑理會。
可偏偏……這種他看不上眼的東西,竟然真的得到過扶窈的垂青。
擁有小鳳凰還是個幼崽的時候,才會長出來的冠羽。
還整日帶在身上,跟人炫耀著,自己與扶窈有如何如何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情誼。
放眼上下界,只有他一個有這樣的殊榮。
與還是個小孩子的扶窈在一起生活過。
或許還真像小少君說的那樣,有些獨屬於他與扶窈的過往。
想想就只覺得嫉妒。
整日在後山山麓都能看到那個晦氣的死人墓碑,已經夠讓人橫生出無窮無盡的戾氣了。
因著分|身回煉獄的監牢裡沒日沒夜地殺戮,見了那麼多血,才稍微平復一些,沒有表露出來。
能繼續在扶窈面前,裝出溫順的樣子。
不,也不算是裝的。
他本來就只對扶窈很溫順而已。
但碰到這種人,大魔頭幾乎一刻都裝不下去。
恨不得直接動手,一刀一刀凌遲了他們才好。
可偏偏才答應過大小姐,會好好聽她的話。
無論暗地裡如何,明面上,都不能違背與扶窈的承諾。
只能先忍下來。
不過,方才,他已經在大少君的身上,留了些有意思的東西。
這三個人修為這麼低卑,自然察覺不出端倪。
他們本來就不對付,若是被攪一攪渾水,便一定會血親反目,骨肉相殺。
這一回,他學乖了,會仔仔細細地撇清所有干係。
哪怕恨得牙根都在泛酸,巴不得親手將那些人的皮剝下來,骨頭折下來,讓他們知道肖想扶窈的代價。
哪怕得靠見別人跟見自己的血,才能重新冷靜。
也要繼續裝得像模像樣。
不讓人抓住任何把柄。
更不會讓扶窈發現他那不知悔改、叫人嫌惡的陰暗面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