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晉|江首發防盜
◎“踐踏我。”◎
扶窈抵在屏風上, 退無可退。
金質冷冰冰的觸感爬遍脊背,如同她的腦海裡一樣,都在交替著火冰二重天。
防備, 警惕,驚愕……
以至於神女殿下甚至忘記了說出到唇邊的那句“滾出去”, 也並沒有抽出劍與面前的人一戰了之。
大腦陷入短暫的空白與混亂。
她習慣了在自己的地盤上掌握主動權, 無論是甚麼意外, 都能夠從容不迫地應對。
但,還真是……頭一回,遇到這種情況。
扶窈久違地感受到幾分不知所措。
闕渡一句接著一句,她還險些有點沒反應過來。
還有無時無刻不投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伸手,試圖與她十指相扣。
只要她稍微多在乎那麼一丁點,就一定能猜到真相。
試圖獻到那個人手裡。
“大小姐,你到現在都不明白我說的那個女子是誰, 是不願意相信, 還是根本就……不在意?”
說完之後,又跟啞了一樣,張口,半個音節都吐露不出。
洩露出無邊的寒氣。
“都是我之前沒有好好告訴你,才會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像是多說幾次,就能自己騙過自己。
只能反覆喃喃著“真好”兩個字。
——誒,那原來不是一粒沙子啊。
連一眼都沒有施捨。
這麼多年,這麼久以來,只有他一個人被那些愛與恨困囿折磨——
沒有一絲一毫地關心過他那些少年的情意,拙劣的掩飾。
可她沒有。
隨後身邊場景一變,兩人就來到了天梯邊上。
面前的少女輕輕一頓,隨後深吸了一口氣:“我有很多事要做要想,沒有空去揣測你那些反覆無常的心思。”
歷經險阻,排除萬難。
掀起眼皮, 重新看向扶窈時, 眼底已經浮起了一片猩紅。
蚌親手撬開了自己的殼,忍著粉身碎骨的痛楚,取出耗盡畢生心血,最寶貴的,唯一的珍珠。
過了半晌,才抬頭迎上那雙染上血色的黑眸,慢吞吞地道:“可你不是之前跟我說, 你已經有心悅的女子……”
他不想要別的,只想要那個人知道,他已經為了她傾盡所有。
但其實並沒有任何成效。
往下望時,偶爾還能瞥見幾團試圖竄上來的黑氣,不過,全都打在結界上,轉眼灰飛煙滅,掀不起任何風浪。
而扶窈從來沒有在乎過。
扶窈並沒有回答他。
良久後,才低低地道:
“是我的錯。”
闕渡知道,神女殿下對情感十分陌生與遲鈍。
闕渡急匆匆地解釋。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但他自認掩飾得不算好。
但問出來時, 大魔頭心裡就已經有答案了。
竟比曾經所有的羞辱都要刻骨。
只要扶窈留心,就一定能發現那些蛛絲馬跡。
越說,臉上那強裝出來的平和就生出更多裂縫。
他唇邊的弧度試圖向上提一提, 卻猶如被千鈞壓住, 擠不出任何笑意。
這裡是九重天與煉獄的交界之處,氣息紊亂。
這麼一句。
最後,卻只得到了輕飄飄的一聲驚呼。
闕渡滯了一滯, 垂下眸子,緩緩道:“真好,至少你還記得我說的話。”
聲音也跟著泛著一點血腥味,嘶啞得甚至有些難聽:
闕渡看著那些熟悉的場景,作聲:“你在這裡,殺過我一回。”
或許,殺這個字眼不夠準確。
他沒有死。
但鎮壓在煉獄最底下如此之久,其實跟死沒有甚麼區別。
扶窈偏過頭,並不避諱當年的種種:“我當然記得,不需要你再專門帶我故地重遊,提醒我一遍。”
闕渡似乎沒有聽見她說的話,繼續敘述著:“我還為了你,在天梯上死過無數次。”
他說得那麼隨意。
血淋淋的過往講出來,卻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不錯一樣。
“我那時候,不知道這一切都只是你歷的一次劫難,也不知道,你的魂魄已經早早地回到了真身之中。”
“大小姐,我找了你……”他突然停頓了一下,或許是想到了甚麼,喉嚨更加乾澀發緊,“很久、很久。”
凡間那十載,終日縞素,夢不見她,卻也無法去見她在冰髓裡的樣子。
每一天都是迴圈往復。
尋找復活她的辦法,然後失敗。
彷彿度日如年一般漫長。
至於進入鬼道,徘徊在往生海里的日子,更是久到幾乎數不清。
扶窈恍然:“所以當初那個以鬼身登上天梯的——”
“是下界我的殘魂。”
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沒甚麼再遮掩的必要。
大魔頭供認不諱:“我找遍了凡塵鬼界,沒有找到你,不願意承認你死了,就僥倖地想,也許你會在九重天。”
所以,那隻窮途末路的厲鬼,毫不猶豫地踏上了天梯。
被殺了一遍又一遍。
一次都沒有想過放棄或者回頭。
每一次死去又甦醒的時候,腦子裡剩下的最後一個念頭,都只是再見她一面。
他當時麻木得忘記了痛楚。
現在回想起來,也就絲毫不記得那時候到底有多疼。
那麼多次死亡,重複無數次,都不如沒有在九重天上找到她的那一瞬刻骨銘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扶窈不可能聽不懂他的意思。
他心悅的,費勁千辛萬苦想要找到的女子——
就是她。
但就算清晰意識到這一點,少女還是有許多疑問解不開。
“為甚麼?”
她努力回憶起下界種種,仍然沒有找出任何跟情愛相關的痕跡。
“如果緣起於我死前那句謊言,但我把那藥草的毒渡給你,你應該知道,我是在騙你的……”
“我當然知道。”
扶窈明顯一怔。
“我不是因為那句話,才要把你找回來。”
男人的語調毫無波瀾。
字眼裡流瀉出來的情緒,卻濃烈得讓人心驚。
“只是到了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就算你曾經屢屢欺騙愚弄我,從不悔改,我也仍然還是捨不得。”
“還是想要……永遠都跟你在一起。”
“無論付出甚麼樣的代價。”
他說著說著,又牽動唇角,笑了出來,眉眼裡也跟著薄冰融化。
“他們都說,這種感情,或許可以叫做——”
“愛。”
語畢,扶窈相扣的那隻手又開始試圖掙脫他。
闕渡下意識握緊了一些。
察覺到好像用的力氣有點過重,他喉結一滾,匆匆地道歉,聲音一下子變得如同做錯事的孩子,還不忘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神情:“……大小姐,我剛才是不是弄疼你了?”
“……”扶窈好像終於回過了神來,別開臉,“我只是不想要跟你談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愛又如何,恨又如何。”
“我們最初也曾經在偽裝成妖的時候十分要好過,難道影響了你欺騙我,和我背叛你嗎?”
提起昔日糾纏,神女殿下的言語之間沒有表露絲毫怨懟。
她不是在翻舊賬,只是單純地提醒大魔頭,不要忘記那些前車之鑑。 下界如果要修無情道飛昇,最後一步需要殺妻弒夫。
普通神仙歷劫時,也常有叫做情劫的一關。
渡不過,輕則陷入瓶頸,一輩子無法再有進展,重則魂飛魄散,不入輪迴。
便是最縱情縱|欲的魔族,也講究張弛有度,不會永遠放任自己被小情小愛所耽。
還將困於情竇執念的人視為入了魔障,最為鄙夷不過。
上界本來就不應該像下界那樣,有那麼多愛恨情仇。
闕渡望著她冷靜無情的眉眼。
強行嚥下那些不斷湧上來的血,已經快要分不清血裡是腥味多一些,還是酸苦多一些。
他分明已經把自己的真心都剖給扶窈看,把刀都遞到了扶窈手邊。
她對他的示好不屑一顧也不要緊。
當她拿著刀刺過來時,不就可以順便看到他的真心了嗎?
可就算做到這種地步。
她還是不會看一眼。
還是把他……棄如敝履。
闕渡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能勉強找回正常的聲線,沙啞著反駁扶窈:“絕不是虛無縹緲的。”
身邊的場景,不知何時,已經從天梯邊,變到了魔宮。
準確說,這裡是他的寢殿。
整個宮殿裡籠罩著幻術。
陳設跟他們最初住在一起的那個院落一模一樣。
裡三層外三層。
她睡在那巨大的雕花木床上。
他在一屏之隔的地方,臨時佈置了一個簡陋的地鋪。
連細節都沒有任何出入。
——她隨手放在桌案上攤開的話本,吃了一半還冒著熱氣的點心碟,因為所有抽屜都被琳琅滿目的首飾,所以面上又擺了四五個小櫃子的梳妝檯。
只要是闕渡能記得的,都全部搬了上去。
任何人步入其中,都會至少有一刻覺得這一切都是真的。
好像這裡並不是煉獄第九重之下冷寂的魔宮。
而真的是哪個凡間少女的寢房。
那個少女暫時有事不在,可處處都是她剛剛留下的痕跡。
想必她很快就會回來。
闕渡目不轉睛地觀察著扶窈的表情。
明知道那上面不可能流露出半分他想要的、渴求的情緒。
明明已經經歷過那麼多次希望落空。
卻仍然保留有最後一絲絲異想天開。
他很想要……她可憐他一下。
哪怕像可憐一隻流離失所的貓狗一樣都行。
他很想、很想,大小姐摸著他的臉,輕輕地關心他一句,隨便說甚麼。
然而少女打量完四周,臉上全部都是愕然。
過了片刻,她才從這極盡逼真的幻術中抽離了出來。
重新看向他時,已經恢復了理智。
眼底濃烈驚愕散去,只剩下審視和疏遠。
迎上她的目光,闕渡也從那些不切實際的妄想中清醒了過來。
他做得太過了。
或許的確不那麼討人喜歡。
還讓人嫌惡與害怕。
可大魔頭生下來就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人喜歡。
沒有人教過他。
在此之前,他也從來沒有需要學會這一項技能的時候。
以至於,如今,他只能照貓畫虎地,像獻寶一樣,竭盡所能拿出所有自己能給出來的東西。
放到扶窈眼下,任由她挑挑練練。
祈禱她能在這其中,看上任何一個。
他望見那桌案上隨意擺放的請柬,忽地又想起之前的失約。
怕她因此給他記上一筆,連忙解釋:“我最初沒有理會你的請柬,是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想要一直待在這裡的幻境中。”
扶窈:“後來是想要用涅槃之術來複活‘我’,才接受了邀請?”
闕渡點頭。
又隔空拿過那瓶倒在桌案的丹藥,倒在扶窈掌心中。
依照神女殿下的修為,自然可以輕易分辨出這幾顆丹藥的效果與副作用。
她手指輕輕收攏,感受著丹藥的成分,蹙起眉,有些不可置信,又確認了幾番,才敢肯定。
看向他時,眼底忍不住泛起一陣陣漣漪:“闕渡,你煉出來這種東西……不會真準備吃吧?”
吃下去,再配合上一些陣法。
就是永墮虛妄,魔障纏身。
再也不會清醒過來。
一身修為,也全化作了這幻術的養料。
他頷首,又平靜地補充:“如果沒有知道你就是神女,也沒有希望再復活你的話。”
扶窈扇了扇睫毛,緩了幾炷香的時間,才由衷地脫口而出:“……我是沒有料到,你作為一族之尊,會做這麼得不償失的事情。”
闕渡卻不這麼認為。
得不償失嗎?
那是他當時唯一一個能再見到她的機會。
怎麼會不值得。
這般可笑的念頭,他甚至都不敢說給她聽。
而另一邊,感嘆完那一句,扶窈便不說話了。
視線低垂,輕皺著眉,看不出來在想甚麼。
不過,她沒有一走了之。
這至少說明,他對她還是有價值的。
——對闕渡來講,已經就足夠了。
“你想一想,那些向你獻媚的男人,就算加起來,能有我修為強盛嗎,有我地位尊貴嗎,能像我現在一樣自輕自賤嗎?”
捨棄那些無關緊要又沒有甚麼用處的人。
換他一個。
明明很划算的。
他們兩個人待在一起就足夠了。
扶窈想要兩界議和,魔界臣服也好,想要他用人身或者龍身取悅她、逗她開心,為她解悶也好。
無論是於公於私的事情,他都可以做到。
扶窈的任何要求,他也都可以滿足。
不需要存在第三個多餘的人。
闕渡實在不明白,為甚麼扶窈會不答應。
只能拋下所有的尊嚴與臉面,窮追不捨地問她:
“神女殿下,我的把柄就在你手裡,你當真就沒有一點利用之心?”
扶窈腦子著實有一點混亂。
分析著對策,最後卻攪成一團。
正出神地想著,手裡卻突然被塞了一根冰涼堅韌的鏈子。
愣了一下,順著看上去。
這根長鏈,正好和闕渡頸間那條項圈相連。
如同他曾經被她從不夜都買回來時,被迫戴上的那個靈器。
那個時候,大魔頭想方設法,甚至有一刻幾乎要殺了她,也要試圖逃脫被人桎梏的命運。
如今卻打碎了一身的傲骨,低下頭,心甘情願地重新戴上。
甚至好像還期待著她使用這根鎖鏈,把他關起來,從此他們就能寸步不離。
“只要你不要再去見他們,讓我留在你身邊,我能給出任何我現在有的,和能爭取到的東西。”
闕渡直勾勾地望著她。
臉側映著那根鎖鏈泛起的冷光,顯得那般純粹,又毫無防備。
一字一字,認真說出來的,既是承諾,也像引誘。
“大小姐,我可以繼續做你的奴隸,也可以任由你再一次利用、欺騙,甚至是——”
“踐踏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