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晉|江首發防盜
◎近乎病態扭曲的卑微◎
查探到闕渡身上的傷, 神女殿下思索片刻,便將他放進了北殿的玉室中。
玉室四壁由崑崙萬年冷玉所造,卻又輔以神火鍛造。
故而, 既有鳳凰火的涅槃溫養之效,又有冷玉的靜心定神之用。
能使闕渡在她的神力下最大限度地療傷, 還不至於受彼此相斥的氣息干擾。
是最佳的解決方案。
——最多睡上五日, 闕渡大概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想著, 扶窈決定,五日之後,若大魔頭沒有主動出來,那她再來玉室裡看他一趟。
至於這五日裡。
她為了這事一時出了神,隔了片刻,才遲鈍發現殿裡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所以,現在只剩兩種可能——
狐仙的尾巴與其修為密切相關。
關上玉室大門, 扶窈想了想,並未落鎖。
就讓闕渡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先將就一下吧。
白霧安慰著她:“等人都完全醒過來,到時候再說吧,總會有蛛絲馬跡。”
所以……
“……?”
見留照呼吸不再紊亂,她才收手,吩咐人好好照料他。
而且,比之前又變大了一圈,肉眼可見地恢復了一些。
闕渡應該也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原形的, 她這也是在為他著想。
但是,誰能在神女的眼皮子底下作祟呢?
便是騙得了一時,也不可能騙過一世。
此事委實疑點重重。
如果她沒有及時出手,或許留照要睡上幾十上百年才能醒來。
扶窈怔了怔,隨即便抿起唇,涼涼地道:“出去。”
轉身,白霧便迎了上來。
很新奇的觸感。
他挪到她身邊。
這一點, 她還不至於這麼輕易被矇騙到。
而闕渡剛剛從封印中甦醒, 一受外傷,內裡殘缺便被引動,從而一下子受了重傷, 變回原形。
損失不可謂不慘重。
抬起腦袋,用龍角蹭了蹭她垂落的指尖。
神態自在得彷彿像是在他自己的窩裡。
扶窈原本還想再去見一趟留照,然而留照七尾俱損,只同她說了幾句話,便神志不清地昏迷了過去。
就算留照已經躍升成仙,有了一些底子,一下子少了七條,也不亞於滅頂之災。
兩隻鋒銳的犄角,與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子正對著她。
還恰恰好好就跑到了她的寢殿之中。
那條熟悉的黑龍,蜷在她床榻邊。
而且,甦醒後,修為跟外貌也無法再恢復跟從前一樣的水準。
可折騰這麼一通, 大魔頭又能得到甚麼?
傷害留照,挑撥她與留照的關係,留在天闕?
但這些東西,都對他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這玩意,怎麼從玉室裡跑出來了?
第二種, 是闕渡故意為之。
她已經默契地猜到了它想要問甚麼, 張口便答:“是真傷。”
扶窈嗯了聲,手落在少年妖仙的肩上,又源源不斷渡給他一些溫養心脈的神力。
闕渡聞言,雖說動了,卻並未乖乖聽她的離開,相反——
第一種,確實是一場意外, 一切都因留照發狂而起。
“沒關係,只要能瞞過魔宮那邊,此事不急。”
療傷嘛,不寒磣。
想著,扶窈已經不知不覺回到了內殿。
看上去,絲毫沒有任何擅闖別人寢殿被發覺的尷尬。
似乎也不可能是他誘發留照發瘋,再故意受傷的。
扶窈忍不住多摸了兩下。
她手上的動作,就像是先前在撫摸那隻三青鳥的羽毛一般。
如對待寵物。
不過,大魔頭卻沒有甚麼反應,甚至還好像很喜歡她的觸碰。
扶窈想,他恐怕不只是身體變回了獸形。
腦子也跟著不好使了。
若是正常狀況下的闕渡,見自己被她如此輕慢,定然是惱怒至極。
不把這天闕統統掀翻,都不會罷休。
見那顆腦袋還在她的手邊跟掌心裡蹭來蹭去,扶窈試探地渡了一些神力過去。
等了等。
——沒有預想之中的排斥。
相反,小黑龍彷彿更興奮了,不斷輕輕“嘶”著,尾巴抬起來,似乎下一刻又會纏上她的腳踝。
那寶石般的豎瞳,眨也不眨地望向她。
泛起像血一樣,淡淡的殷紅色澤。
無處不彰顯著——
闕渡在渴求她的氣息。
或許他憑藉本能從玉室裡跑出來,是因為嫌棄那裡面屬於她的氣息還不夠濃郁。
思忖幾許,扶窈的掌心又聚出一個跟自己腦袋差不多大的光團。
裡面都是她最精純的神力。
掂了掂,估摸著應該夠了,又遞到闕渡面前:“喏,拿去吧。”
然而小黑龍卻完全忽略掉了那個光團,直接順著爬到了她手臂上。
他比之前大了一截,自然不能再蜷在腕上,只能在她手上繞了好幾圈。
遠遠看,像一隻黑玉做成的臂釧。
平心而論,這的確是扶窈見過最好看的一條龍。
通體鱗片雖是墨黑,但是被燭火一照,就顯出幾分內斂的流光溢彩。
無論是形狀還是色澤,都相當漂亮。
可她並不會因為這隻黑龍長得讓人很有多摸兩下的念頭,就任由闕渡這樣纏著她。
四目相對,扶窈決定先禮後兵。
她好聲好氣:“你先下去。”
說完片刻,都不見這條龍有任何乖乖離開的動作。
那顆腦袋還枕在了她的肩上,整個龍身都與她隔著紗袖貼在了一起。
確認自己的話被當做了耳邊風之後,扶窈又故技重施——
摁在了他的傷口上。
下手之重,完全沒有把闕渡當成一個病患。
更無半分憐惜。
幾根神力聚成的銀針從指尖脫落,正好刺入他失去鱗甲保護的皮肉。
不只是足夠讓他再疼上好幾個來回,還能在大魔頭體內留下結印,方便她監視他,兩全其美。
闕渡卻仍舊攀附在她臂上。
豎瞳都因為疼痛而緊縮顫動,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龐片刻。
不知道是沾染了玉室裡蒸騰的水汽,還是如何。
黑龍的眼睛溼漉漉的,烏黑又純粹。
盯著她看時,像一隻脆弱而乖巧的小獸。
“……”
扶窈收起細針,又渡給他些溫養的神力,以免大魔頭舊疾未愈,又添新傷,硬生生被她折磨昏了。
也不再叫他滾出去。
那隻這幾日都繞在她身邊、陪她解悶的三青鳥,現在懼於大魔頭周身的威懾,不敢進入內殿。
所以,現在,扶窈打發時間的物件,順理成章地變成了這隻小黑龍。
她沒有一點心理負擔。
反正,是他自己一定要纏上來的。
就算闕渡以後恢復了清醒,想必也沒那個臉再來對她興師問罪。
小黑龍從頭到尾都十分的聽話,除了一定要纏住她以外,其餘的,都隨便扶窈怎麼擺弄。
便是她十分隨便地□□他的龍角,按理說,這是相當失禮的行為。
這隻龍也表現得很好脾氣,只傻乎乎地看著她。
完全不像方才那見到一個妖仙來往,就要趁機挑刺說她怠慢的人。
半晌後,扶窈戳了戳小黑龍的臉,輕輕地向他道出了自己的結論:“你看起來真是傷得不輕。”
除了傷到腦子,使闕渡的神智也跟著倒退回獸形之外。
她找不出別的任何一個,可以解釋當下這詭異景象的理由。
一想到魔族之尊如今變成了這副鬼模樣,神女殿下瞬間又覺得,那些有關於兩界事宜的商議,似乎也可以自然而然地往後推一推。
根本不必著急。
外邊夜色漸漸深了下去,小黑龍也有些累了,腦袋枕在她削薄的肩上,緩緩入睡。
按照往日來說,到了此時,扶窈理應開始入定修心。
然而見這條龍睡得這麼香,她被感染了,竟然隱約也有了一些睏意。
下界的習慣再次捲土重來,扶窈縮回衾被裡,原本只是想閉眼休憩一會兒。
沒想到,一睡就是一整晚。
甚至忘記了把那條龍從她的手臂上撥下去。
迷迷糊糊中,她隱約感覺到手上的重量一鬆。
小黑龍緩緩向上移動了幾寸,好像又變大了一些。
腦袋湊到她頸邊。
冰涼的龍尾一擺,有意無意地搭上了她的腰肢。
豎瞳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彷彿是經過了那麼漫長的時間,確認了她真的不會消失之後,他才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
*
這幾日觀察下來,扶窈想,大魔頭退化的情況……或許比她想象得還要嚴重。
先不說像不像人這回事了。
甚至都不太像一條龍。
因為,小黑龍幾乎沒有使用過自己的龍爪,揮舞起來也顯得有些不熟練。
平日裡最熟練的事情,就是用尾巴勾住她,然後整個龍身都纏在她的踝骨、腕骨,或是手臂上。
身子還會跟著變大變小,剛剛好與她貼得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貼上來之後,就變得十分安靜。
除了偶爾蹭了蹭她之外,幾乎是一動不動,更沒甚麼聲音。
有很多個瞬間,扶窈覺得,他真的很適合當一條手鍊,或者一根臂釧。
——除了在圓光鏡裡聽見留照聲音的時候。
半空中劃出來的圓光鏡,倒映出少年妖仙蒼白憔悴的臉龐。
他總算從昏迷中甦醒過來,整個人瘦了一圈,瞧著十分可憐。
但見到扶窈,留照並未訴說半分自己的苦楚,只是想要將自己隱約還能回想起來的,當時的記憶一五一十告訴了神女殿下。
然而少年剛剛開口,沙啞的聲線才吐露出半個字。
黑龍聽見熟悉的聲音,便立即有所察覺,抬起了腦袋,豎瞳下意識翻湧起濃郁的戒備與警惕。
周身騰昇起的氣息凜冽似劍,竟直接騰昇而起,劃破了半空的圓光鏡。
由神力幻化的鏡面破裂,硬生生切斷了留照的聲音。
可等扶窈看過來時,那雙眼珠子又斂起殺意,只剩下滿目無辜。
“少在這兒裝。”少女皮笑肉不笑,“你剛剛——”
話音未落,那龍尾便掃到了她面前。
尾巴上又添幾道血痕,像是剛剛才被他自己的氣息震破了傷口。
看著好不悽慘。
扶窈抿起唇,不再多費口舌警告他。
只是轉達照料留照的侍從,代她去問,再把答案告訴她。
若大魔頭那一番行徑,是為了阻止她知道真相。
那她現在所做,也是在明晃晃告訴他,就算他阻止了,也純屬是多此一舉。
然而,等轉達的侍從來了,聽見從別人的嘴裡說出留照該說的話。
闕渡卻不再像之前察覺到圓光鏡的存在那樣,有任何過激的反應。
十分乖順。
也許他只是單純地討厭那個妖仙。
可扶窈實在不知道,這兩人之間到底能有甚麼過節。
大抵真是大魔頭厭屋及烏了吧。
而留照那邊交代出來的資訊,也沒甚麼意義。
他只是想起來,闕渡在他面前提到了少主的名字,且態度十分不屑與傲慢。
接著,自己便發狂了。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答案——
闕渡言語諷刺了留照,而留照心性不穩,一時氣血攻心,發了瘋,竟然斗膽襲擊了魔尊。
雖說一切是因闕渡挑釁而起。
但最後鬧出這麼大的、牽連兩界的事故,罪責都得歸到留照自己身上。
如今被迫淪落到用原形和她日日夜夜相守的大魔頭,則似乎完全洗脫了嫌疑。
事情進展到這一步,扶窈也只好先等著闕渡恢復過來。
別的,到時候再說。
但她預估闕渡能夠恢復正常的時間,全然是一錯再錯。
便是每日由她親自用神火療養,用涅槃之術淬鍊他的經絡,闕渡仍舊沒有痊癒。
龍身上的傷是好了,卻完全沒有任何要變回人的跡象。
他也一點都不著急自己始終都是獸形,沒有做任何嘗試化形的事情。
從早到晚,唯一做的,就是纏著她,與她寸步不離。
好像真把自己當成了神女殿下貼身的首飾。
老實講,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扶窈幾乎快要忘記這條龍是闕渡變的了。
闕渡如此倨傲又刻薄。
一想到他,扶窈就頭疼。
除了一張好看的皮囊,和尊貴的身份,大魔頭從內到外實在看不出任何討喜的地方。
而這條小黑龍……至少大部分時候都很聽話。
這種認知並沒有持續多久,現實就告訴扶窈,她又想錯了。
一到有第三個人,甚至是第三個寵物靠近扶窈的時候。
小黑龍便像是被觸發了甚麼開關一樣,突然重拾了自己作為惡獸的本性。
將那試圖飛撲到扶窈懷裡的三青鳥,和想要湊近了跟扶窈耳語的侍從小少年,都統統嚇得幾乎魂飛魄散。
便是扶窈每次都用結印摁住了他,也沒有甚麼大用。
這些修為較低者最為敏[gǎn],對危險也最為恐懼。
哪怕沒有感知到任何壓迫的氣息,光是對上黑龍那雙充滿殺意的豎瞳,便已經夠讓他們知難而退的了。
將人嚇走之後,小黑龍就會重新變得十分聽話。
隨便扶窈用甚麼方式捉弄他,都不反抗,隨便她為非作歹。
神女殿下問了白霧。
白霧查了古籍。
最後得出來的結論是——
“大魔頭本來就喜怒無常的,如今難以剋制,便更明顯了而已。”
所以說來說去,還是得等闕渡恢復。
可是他龍身上找不出半點傷口了,到底是哪兒沒恢復過來?
不會真的是腦子吧?
白霧:“……”
白霧:“這也實在是說不好啊……”
它自然也將大魔頭近日種種都看在眼裡。
如果說這條龍只是一個普通的寵物,它不會覺得有甚麼不對。
反正扶窈養過的每一隻神獸,都非常的黏人且聽話。
無論是再桀驁難馴的玩意,碰上神女殿下,便都會不約而同地溫順下來。
很正常。
但白霧一想到,這條龍竟然是那位老熟人變的,它渾身就止不住地起了雞皮疙瘩——
匪夷所思。
難以置信。
荒謬至極。
扶窈低下頭,又跟小黑龍大眼瞪小眼。
她捏了一下那手感極好的龍角,由衷道:“如果我沒有見過你做人時候的鬼樣子,一定會覺得你現在還挺很可愛的。”
那龍角又在她掌心裡蹭了蹭,像是依戀。
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懂她說的話。
……
又是一日晌午。
最近實在是閒來無事,扶窈甚至久違地走進了書房,翻閱起那些已經放了成百上千年的舊書。
一目十行走馬觀花之後,她不得不承認,這世界上最好看的書,還得是下界凡人寫的話本。
她翻出一本之前未曾見過的皇帝與公主兄妹禁忌戀,津津有味地品讀起來。
讀著讀著,卻突然聽見書架那邊有聲異響。
視線一掃過去,就看見那條龍伸爪,將一個不知道從哪兒扒拉出來的冊子撕得粉碎。
發現她看過來,他不但不停,還張口將碎紙席捲入腹,似乎是準備消滅證據。
一瞬間,扶窈的腦子裡閃過無數的可能。
她的書房裡也會放一些很重要的東西,若是闕渡趁此……
想著,少女一轉眼就閃到大魔頭面前,出手搶下了剩餘半個冊子。
闕渡見她阻止,卻依舊不依不饒,好像不把那玩意徹底抓壞撕爛就不罷休一樣。
不過,現下這種情況,無論他發甚麼瘋,神女殿下都還是在對峙時技高一籌。
扶窈護住那冊子的殘骸,飛到七八人高的古木櫃架上,又設結界相攔,坐好了,才將那疊紙放在自己的膝上。
鋪平展開,她原本以為自己能看到甚麼重要的東西,從而發現闕渡留在這裡的種種秘密,結果——
這冊子裡,竟然只裝了一些畫像而已。
“……?”
每張畫像旁邊都綴了些字眼,寫著此人的各路資訊。
譬如名姓,頭銜,身份,修為。
粗略翻了下,裡面記載的都是些修為高強、有頭有臉的少年英才。
不過,後面還跟著一些甚是奇怪的備註。
如赤宵境尊崇一妻多夫,故而此境少君可以帶兩位同胞兄弟陪嫁,而少君最小的弟弟曾經與神女一起玩樂過,頗有交情。
青峰元君的小兒子受所修功法影響,每年一到三月都會進入發|情期,此時與他雙|修可以事半功倍。
東海蛟人體質特殊,哪怕雄性也可受孕,如有繁衍之任,或者要讓神女體會初為人母的感受,東海的少親王是個非常不錯的選擇……
???
這是她可以看的嗎?
扶窈“啪”的把冊子合上。
緩了緩,才重新開啟。
對照著上面寫的,當時那些青年才俊的年紀,推算了一番。
——寫這冊子的時候,距離現在已經過去千年。
大概就是她剛剛出世那會兒。
絞盡腦汁想了很久,扶窈總算想起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曾經整日以鳳凰真身在這天地之間遊蕩,沒有誰管得了她。
但當扶窈修成人形之後,看著她長大的老神仙們便覺得,再繼續放任她就不行了。
於是,他們一拍即合,決定讓神女殿下儘早明白何為天理人倫——
□□,當然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環。
那段時日,聽到風聲,各路才俊自薦的訊息就像雪花一樣,源源不斷、絡繹不絕地飄進天闕里。
眾人忙裡忙外,篩掉了一批又一批,終於嘔心瀝血整理出這一本花名冊,呈給扶窈過目。
希望她從中挑一個,或者挑幾個看得順眼的,接到天闕來彼此接觸。
說不定能動一動神女殿下的情竅,好讓她成長成長。
扶窈拿到之後,嘴裡應著“我這幾日看看”。
實際上,等人一走,她轉頭就把這冊子扔進浩瀚書海里,從此再也沒有翻開過。
其他人也並沒有發現不對,或者說,很快,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吸引走了他們的注意力,使得他們跟著把這本花名冊拋之腦後。
那就是神女殿下為了揪出妖族中偽裝的魔族間諜,也裝作妖下凡了。
眾人急作一團,生怕神女殿下遭遇伏擊,根本顧不上甚麼開竅不開竅的。
而扶窈心裡也沒有半分別的東西。
她上了大魔頭的當,真把他當成了甚麼上古大妖的後裔,開始琢磨起如何鎮壓魔尊。
那可是當務之急。
甚麼情啊愛啊,自然都要往後排一排。
以至於——
到今天,過了這麼久,她才遲遲地開啟了這本花名冊。
除了記起這個小插曲之外,還有些意外的收穫。
譬如,扶窈想起來,前幾日她召集眾人商討議和之事時,才見過青峰元君的小兒子。
他也已經做了元君,生得比她高了兩個頭,魁梧高大,木訥少言,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一直站在人後,不與她多說話。
只有在眾人齊齊出聲的時候,才附和隻言片語。
聲音也十分沉悶,聽著就讓人覺得無聊。
神女努力地回想著對他那少得可憐的印象,卻仍然一點都沒有瞧出來,這個人修的功法竟然還有能促人雙|修的功效。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扶窈一時間想得出了神,差點沒注意到面前已經多了一道黑影。
一隻手抽走了她膝上的冊子,隨意一扔,便直接扔出了書房。
緊接著,那多日未曾聽見的熟悉聲線,冷惻惻地響在耳邊:
“一群醜東西,你也能看這麼久?”
扶窈一怔,抬起臉,對上那張俊美無儔的面龐。
他看著跟之前沒甚麼變化。
只是右眉骨到眼尾的地方還落了傷,留了一道傷痕。
殷紅印在那冷白臉龐上,像極了宣紙上勾勒的一筆硃批。
穠麗至極。
——不過,現在可不是驚歎於大魔頭受傷了都還如此貌美的時候。
“你甚麼時候變回來的?”
闕渡坐在了她旁邊,雙手抱胸:“剛剛。”
頓了一下,他擰起眉,語氣仍然不善:“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怎麼盯著那些醜男人看了這麼久?
誠實地說,大魔頭頂著這張臉,嫌棄那些萬里挑一的才俊們貌若無顏,是很有說服力的。
的確長得都不如他。
但是——
“我看甚麼,跟你有甚麼關係?”
她擰起眉:“ 而且,你隨隨便便撕我的東西做甚麼?”
“跟這些人有仇,看他們不順眼而已。”
闕渡說完,又別開了臉。
像是負氣。
他與九重天積怨頗深,這裡面的才俊大多都是她的忠僕,的確可能跟他有些不太好的瓜葛。
只不過,大魔頭一向最會隱忍,如今還沒見到仇人的面,光是見到仇人的畫像,竟然就氣成這樣。
看來這傷的後遺症還是挺重的。
使他情緒如此反覆無常。
扶窈想著,視線上抬一點點,又忽然發現,他額上還有兩個明顯的犄角。
少女好意提醒:“你的龍角忘記收回去了。”
闕渡聞言,卻並無原形暴露在外的驚怒,也沒有當即就掩去自己的角。
他明顯地停頓了片刻,視線又不經意地斜睨過來,吐字緩慢沉沉:
“——怎麼,你還想摸?” 扶窈:“……?”
迎上大魔頭的視線,她不假思索否認:“不想。”
闕渡的臉一黑。
他上下打量她,唇邊輕扯,明晃晃地嘲諷著扶窈的裝模作樣:“如果我沒記錯,你之前可不是這樣的。”
她之前,整日都對著他尖銳但觸感十分光滑,且分外漂亮的犄角上下其手。
神女殿下十分誠實地解釋:“龍身配上龍角更順眼一些。”
小黑龍至少長得可愛。
而如今一看到大魔頭這幅感覺全世界都欠了他一樣的表情,她就只剩敬而遠之這一個念頭。
“人身配上狐狸耳朵就很順眼?”
大魔頭冷哼,似乎還對那日之事耿耿於懷。
半晌之後,又微揚下頜,聲線涼薄地挑破:“你就是看不慣我。”
扶窈很客氣:“你知道就好。”
見闕渡臉色徹底黑了,她也沒有任何想要找補的打算:“看來你已經好得差不多,那——”
話音未落,便聽見劇烈的咳嗽聲。
闕渡攥拳抵在唇邊,手掌邊已經被咳出來的血弄髒。
哪怕是遠看,都能明顯地瞧見他的指節染上了片片猩紅。
好不駭人。
那張方才還冷硬如鐵的臉龐,還不等她把話說完,不過一轉眼,就多了幾分病態的虛弱。
扶窈將到唇邊的逐客令嚥了回去,轉而問道:“你怎麼傷成這樣的?”
“不記得了。”
闕渡的說辭跟留照幾乎如出一轍。
沒甚麼別的資訊,卻也挑不出錯處。
他頓了頓,又道:“你若審過他,就該知道肯定是那個妖仙的錯。
我早就跟你說過,狐狸生而狡猾,就算修成了仙,用的也絕非正道,所以這麼輕易就走火入魔——”
扶窈徑自打斷:“留照爆掉七尾,若你沒有防備,定然會受傷,但你我都應該清楚,不可能傷到現在這種程度。”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半晌後,闕渡垂下眸,聲音放輕:“你在懷疑我?”
扶窈不說話,卻已經是預設了。
闕渡:“我並未裝傷。”
“我知道。”
闕渡一頓,兀自諷笑:“那你是覺得,我費盡心思謀劃這一切,甚至不惜對自己下手——”
“難道是為了待在天闕,還不得不讓自己的真身被你屢次捉弄?”
說到最後,又咳出一口血來。
扶窈少見地在他身上看出了幾分病懨懨。
她咬起唇瓣:“那你現在重傷至此……”
“也許跟我仍舊殘缺一魄有關,”闕渡似乎又想起了賀斂,冷冷一嗤,“都是他們狐族造下的因果。”
扶窈對他跟狐族的恩怨不置可否,只關心:“重新修成一魄不是易事,那你現在的傷如何處理?”
闕渡幾不可聞地停頓了一下,才漫不經心地道:“似乎待在你的身邊之後,會好得快一些。”
無形之中,也順帶解釋了,他這些時日纏著她不放的理由,消解扶窈那些暗暗的疑心。
不過是想要傷口癒合的本能。
與其他無關。
見扶窈不說話,他又繼續道:“魔宮那邊,我會讓他們安分下來。”
幾個言語之間,便將之前懸著未解決的事情,都一次性解答跟處理乾淨了。
看大魔頭的做派,的確像是打算要繼續在這裡好好養傷。
扶窈嗯了聲,便從架頂跳下,輕飄飄點地。
轉身看向原處,卻已經沒有看見那道頎長黑影。
低下頭——
熟悉的小黑龍仰起腦袋,跟她四目相對。
那雙烏湛湛的眼睛,鮮明地透出幾分依賴。
然而,這一回,他剛準備過來,還沒靠近,扶窈便支起一道結界,橫在了彼此之間。
之前被他纏著時不覺得有甚麼。
頂多就是手邊多了一個不輕不重的掛件而已。
扶窈曾經整日都與神獸廝混在一起,獸性至純,不講究大防,也未有甚麼人才會有的禮數。
但現在,大魔頭分明已經有了能夠化作人的神智,卻還要用龍身與她親密地貼在一起——
就算他只是為了療傷。
扶窈也還是越想就越覺得很奇怪。
灰煙飄起,煙霧中,闕渡又變回了人,手撐在桌案上,另一隻手擦去唇邊血跡。
臉色比剛剛又蒼白了幾分。
平日裡都不可一世的大魔頭,這個時候卻格外的病弱與可憐。
“我的氣息隔空也可以渡給你,”扶窈卻一點都不動容,“不必再像之前那般。”
闕渡垂下眼,掩住眼底情緒,只剩一片陰鬱的淡青色。
他過了一會兒,才悶悶地“嗯”了聲,有些不情不願:“好。”
“不過,”每說一個字,他就咳一下,“我與九重天的氣息始終不對付,除了你的之外,其餘人湊近了,還是會受影響。”
扶窈:“所以——?”
闕渡抬起臉,輕輕扯開唇:“所以,最近這幾日,不要讓其他人靠近我,免得出現甚麼意外。”
乍一聽,這個要求還算正常。
扶窈便點頭,應了下來。
過了幾日,才遲遲地發現有甚麼不對——
闕渡一直黏著她不放。
就算沒辦法再用龍身緊緊貼在她身上,也隨時隨地與她形影交疊。
無論她去哪裡都跟著。
或是人身,或是龍身,總之就是一定要出現在她旁邊。
她不能撇開他,當然也不能再去見旁人。
好像只能跟闕渡待在一起。
否則,不是被他攔下,就是被他打岔。
偏偏他每次做完這些之後,就又做出一副病秧子的模樣,或者乾脆變回龍蜷成一團。
她之後說的話,是一個字都沒有被聽進去。
其餘無關人等還好。
崑崙境的暮夜上仙專程來見她,明顯是有重要的事。
可一見到遠處男人的影子,那條黑龍就不管不顧地發起瘋來。
甚至抓掉了自己的鱗片,弄得一屋子鮮血淋漓,逼迫扶窈退讓。
神女殿下的耐心,實在是要消耗殆盡了。
這幾日風平浪靜,暗地裡卻已經波濤洶湧。
扶窈還沒找到法子解決她與闕渡的問題,又突然從白霧那裡,得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口信:
從留照自斷的第四條狐尾裡,找到了魔尊殘存的結印。
並不完整。
只有淡淡一縷氣息。
若非扶窈修為夠高,又對這氣息著實熟悉,幾乎要辨認不出來。
但這一點點,已經足以證明——
“闕渡將結印神不知鬼不覺地打入留照體內,才使得留照突然發狂攻擊他。”
“這件事,徹頭徹尾,完全是闕渡精心策劃所為。”
“他確實為此受了很重的傷,但這一切恐怕都在他的計劃之內。”
而且,結印打在狐尾裡,後來又讓留照自爆七條尾巴。
明顯是有毀屍滅跡的打算。
若說他不是故意的,沒有誰會相信。
得多虧扶窈當時留個心眼,將那殘餘七尾以涅槃之術儲存下來。
但她那時候沒想那麼長遠,只是想著,裡面的仙力尚未散盡,或許還能反哺留照,讓他好得快一些。
萬萬沒想到,竟然能在裡面發現這麼大一個驚喜。
“……”
扶窈又瞥了眼屏風上那蜷在一起的黑龍的影子。
想起那日闕渡的振振有詞,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大魔頭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說謊話臉不紅氣不喘。
幾乎要把她騙過去了。
“可他煞費苦心留在天闕中,似乎也沒有做甚麼事。”
白霧有些疑惑。
“我也猜不出來,”少女微微揚起下巴,容色一點點冷了下去,“等他醒來之後,我直接問吧。”
白霧在她身邊繞了幾圈,聲音一下子小心翼翼起來:“……你別生氣。”
“我不生氣。”
扶窈轉頭,在屏風處豎起一道結界,正好將她跟闕渡隔在兩邊。
“之前暮夜上仙不是說,有些崑崙境的事情要與我商量,去請他過來。”
崑崙境在仙界以東,與九重天相隔甚遠,卻一向都隸屬於九重天。
境內重要事宜,自然也得拿給神女過目。
之前一直沒有當面處理,也是為著闕渡的緣故。
不過,現下,完全沒有必要再考慮他的傷能不能好了。
還是她自己的事情更重要一些。
見了暮夜上仙,扶窈總覺得有些面熟,思索片刻,才記起來,之前在那本花名冊上見過他的樣子。
千年過去,暮夜卻沒有甚麼區別,仍舊是下界男子剛及弱冠的模樣,十分清雋。
暮夜自然不知道她在想甚麼,老老實實將崑崙境四山動搖的事情稟報給她:
“四山上一次用陣法加固是兩千四百多年前的事,經過勘探,陣眼已經破損,年久失修,恐怕撐不了太久。但四山為天柱,四山陣為天賜,非同小可……”
談了小半個時辰,最終,扶窈總算拿出了萬無一失的解決方法。
這幾日都沒有這般動過腦子,她一時間竟然有點疲倦了,捂唇,輕輕打了個哈欠,餘光卻瞥見暮夜正猶豫不決地看著自己。
扶窈放下手,朝他眨了眨眼:“還有甚麼事嗎?”
暮夜低下頭,又抬起來,支支吾吾的,不復方才與她談論四山陣解決措施時那持重的樣子,有幾分鮮明的緊張之態。
“也不算很重要,是卑下的私事,不,也算崑崙境的公事……”
扶窈幾乎要被他這三言兩語繞暈了:“你先說。”
暮夜又盯著她看了許久,才道:“殿下很久之前到訪崑崙境,在我的宮室裡,落了一顆含光珠。我一直沒有親自交還給您的機會,便留到了現在,供在崑崙臺上。”
扶窈一怔。
含光珠這東西,整個九重天上只有她頭頂的簪飾能嵌上,幾乎等於神女身份的象徵。
但其實也不是很重要。
畢竟開啟她放首飾的抽屜,裡面的簪飾珠釵加起來,用了上千顆。
掉落一顆,實在沒甚麼要緊的。
但暮夜竟然為此大張旗鼓,不止留了這麼多年,甚至直接放在崑崙臺上,彷彿供奉。
扶窈的第一反應是,這未免有些太小題大做了……
不過,也不是隻有暮夜如此。
下界還將她掉落的一片羽毛視作神靈再世,建神宮奉養千年。
扶窈收起那點怔愣,面上維持著神女一如既往的高貴,波瀾不驚,微微頷首:“謝謝。”
“是卑下的本分。”暮夜泛起一點淡淡的笑意,聲音也不自覺地柔軟下來,“聽聞殿下下月便要來崑崙境一趟,到時候,我再親自交付給您。”
扶窈剛想說“好”,就感覺到自己設下的結界被猛地一擊,遍佈裂隙。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抿起唇,長睫撲扇,藏住眼裡那淡淡的冷意。
語調倒跟剛才沒甚麼不同,緩和又好聽:“久不入崑崙,我也有些好奇那裡的風土人情又變成了何等樣子,拜訪之後,我還想著請上仙遊覽崑崙風光,到時候實在是麻煩上仙的。”
暮夜深深望了她一眼:“為殿下作陪是卑下的榮幸。”
說完之後,他便識趣地起身,鞠躬告辭,離開了內殿。
待人影走到視線之外,扶窈閃到屏風邊上,撤開那搖搖欲墜的結界。
屏風之後的景象,也跟著一下子展現在她面前。
整個內殿都被龍亂掃的尾巴和飛濺的氣息弄得一團狼藉。
桌上櫃上的東西更是全都摔落在地,砸得稀巴爛。
除了沒有傷到她之外,大魔頭幾乎弄壞了自己能看到的每一個東西。
咬斷,抓爛,絞碎。
整個內殿都充斥著濃郁的殺意,從那紊亂的氣息中,扶窈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闕渡剛剛有多麼焦躁不安。
她毫不懷疑,若不是這個礙事的結界,他剛剛會直接衝出來,跟暮夜廝打在一起。
做人時,尚且還有些掩飾。
恢復了獸形,那些曾經藏起來的情緒,便全都畢露無疑。
見結界破了,闕渡重新變回人身,抬手便取過暮夜放在桌案上的見面禮,捏成粉碎。
冷冷掃過那滿地的齏粉,他的臉色才稍微好一點,卻也仍舊難看得要命。
那雙眸子抬起來,死死地盯著她,聲音更是粗啞至極:
“那個人私藏你的東西這麼多年,痴心妄想就算了,還敢親自說給你聽。”
“這麼冒犯,你就一點都看不出來?”
他顯然已經聽到了屏風外的對話。
扶窈本來就沒有瞞著闕渡的打算,也懶得跟他多說:“崑崙境對九重天世代忠誠,不需要你挑撥離間。”
闕渡唇邊輕輕牽動了一下,卻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垂眸,咳了聲血,嗓音又比剛才弱了幾分,頗有以退為進的意味:
“但是此人氣息渾濁惡臭,想必絕非善類,我已經同你說過,療傷期間,我絕對不會接觸這些——”
“那你就回魔宮去吧。”
闕渡一滯。
扶窈垂下眼睛:“我已經見過留照狐尾中的結印。”
這句話,便是點到為止。
不必再交代更多,就已經心知肚明。
闕渡卻彷彿沒有聽懂一般,低低道:“但我的傷,的的確確都是由留照導致。”
他這種還剩一口氣都不會叫疼的性子,便是傷得再重,也絕不會是一副病病殃殃的姿態。
整日咳血,都是為了做給她看而已。
但無論如何,讓他受傷的人,都是那個卑賤的少年妖仙。
“那也與我無關,你不要想再用自己的傷左右我。”扶窈淡淡道,“我也不會被你威脅到。”
寢殿內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靜。
被挑破真相,大魔頭臉上沒有任何惱羞成怒的痕跡。
也並不辯駁。
彷彿早就已經想到了今天。
只不過這一刻來得太突然了而已。
扶窈沒有錯過他的任何一瞬表情,繼續道:“我留你到現在,也只是想知道你到底還能做出甚麼來。”
除了待在她身邊,和趕走其他在她身邊的人之外。
他甚麼都沒有做。
付出那麼多,卻甚麼都沒有得到。
完全不符合常理。
實在讓扶窈疑惑不解。
闕渡垂下眸,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那神女殿下為甚麼要戳穿我,而不是繼續看著我演下去?”
“看著我在這裡乞尾求憐,把我玩弄於股掌之中,隨時等待著我露出馬腳——”
他敘述著,語調冷靜,彷彿那些不堪的用詞形容的並不是他自己,而是旁的無關緊要的人。
“難道不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也許吧,”扶窈並不瞞他,“但如果代價是不能見其他人,最多隻能透過圓光鏡和傳音跟他們交流,那也其實沒甚麼意思。”
話音落下,又是一陣灰煙。
大魔頭重新變成了那條龍,小小一隻,縮在她足邊,用那雙純粹的眼珠子望她。
之前每一次被她捉弄而絲毫不生氣時,小黑龍就是這幅樣子。
如今又擺出這般熟悉的姿態,好像是在給神女殿下傳遞一個下意識的訊號——
現在,如果她不高興了,也可以像以前那樣捉弄他出口惡氣。
他是真的想要留在這裡。
為此,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意識到這一點,扶窈卻又後退了幾步,與他拉開距離。
“尊上,我覺得,我們還是到此為止比較好。。”
她甚至用上了昔日客套時才會說的敬稱,將兩人的關係劃得禮貌而分明。
闕渡又重新變了回來,咳了幾聲。
這幾下不似裝的,更像是真的急火攻心,牽扯到了心肺。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很難以想象,平日裡最倨傲的人,有朝一日,竟然也會用胡攪蠻纏這般不體面的伎倆。
驚訝之後,扶窈卻只覺得滲人。
她好像之前從來都不瞭解闕渡。
今日才是第一次見到他偽裝之下的真面目。
“那我再明白一點好了,我通知你的手下來接你,你現在就從天闕出去。之後要談還是要打,到時候再給個準信。”
“你我都日理萬機,事務繁忙,以後就是要談,也沒必要再親自見面了。”
她當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
闕渡眸色深暗,喉結微微滾動,卻沒有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反倒抬起頭,突兀地道:“大小姐,像我們在下界時那樣待在一起,不好嗎?”
許久沒聽見有人這麼稱呼她,扶窈不由得怔了怔。
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不會是說在太子府的時候吧?”
闕渡:“都可以。”
那個院落,幻境裡相隔的寢房,或者太子府,都可以。
她抿住了唇,卻還忍不住笑了出來,帶著一點發自內心的諷意:“我當時整日重病纏身,寸步難行,你覺得好在哪裡?”
大魔頭很認真地聽完了少女每一個譏嘲的字眼。
頓了頓,頷首,彷彿瞭然:“原來你還在怨我。”
“……?”
扶窈實在有些不理解,他現在到底在想甚麼。
她也不想流連於下界那些理不乾淨的舊事,不耐地張口否認:“算了,我們不必再——”
聲音戛然而止。
她睜大眼,抬起臉,正對上闕渡湊近的,全然蒼白失血的臉龐。
右手被男人的手掌牢牢握住,摁在一把冰涼鋒利的匕首上。
而那把匕首……
已經捅進了他的腹部。
皮肉被劃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再清晰不過。
扶窈下意識想要縮回手。
方才還病弱模樣的男人,力氣在此刻卻突然大得驚人。
掙扎之間,反而讓那把匕首更深了幾寸。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瞳孔震動。
闕渡卻像是絲毫感覺不到痛一般,只低低地笑了一下。
他一寸一寸掃過她的眉眼,緩聲地,甚至帶著幾分哄人的意味:“有沒有消氣一點?”
扶窈腦海裡彷彿有煙花一朵一朵炸開,炸得她大腦空白,思考困難。
她壓制住指尖輕微的顫唞,抿起唇,聲音十分冷漠:“你給我滾出去。”
大魔頭置若罔聞,只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那雙眸子,在燭光的照耀下烏湛湛的。
同樣的神態,放在小黑龍身上尚且稱得上安靜乖巧。
在他的臉上,卻顯出一種無聲的偏執。
彷彿有甚麼東西翻湧著,馬上就要衝破積累萬年的冰層。
“你既然怨我,那就把下界的債一點點討回來。”
“我讓你受了那麼多傷,你隨便怎麼捅回來都可以。”
“我讓你在太子府裡不見天日,你也可以把我關起來。”
“……其實,只要你在這裡,就算沒有結界,我也會一直待在你的寢殿裡寸步不出的。”
他說著說著,聲調就低了下來,像一縷淡淡的霧氣一樣散開。
帶著委屈,又有些迷茫。
“你都還沒有解氣,為甚麼不報復回來,反而還要把我趕出去?”
他靜靜地,等了很久扶窈的回答。
最終,卻只等到她蹙起眉,低低地罵道:“你真是瘋了。”喉間湧上幾絲腥甜,男人的臉上卻仍舊雲淡風輕得很,啞聲自嘲:“不瘋就不會來見你了。”
“我現在是真的不明白……”扶窈深吸一口氣,“闕渡,你大費周折,到底想要甚麼?”
他不假思索,也不加掩飾:“想像以前一樣,一直跟你待在一起。”
是的。
得像以前一樣才行。
他原本以為只要能看見扶窈就足夠了。
之前為此拉不下臉,甚至還捏造出了一條龍身。
試圖藉此維護一下搖搖欲墜的自尊心,告訴自己,到時候如果做出來甚麼有損臉面的事情,都是偽裝得太好,獸性使然。
好像這樣,就能將自己跟那個被思念與貪婪指使的野獸,徹底地區分開。
可到最後卻突然發現,他的本來面目,其實跟那條龍沒甚麼區別。
卑微,惡劣,瘋狂。
想要與她形影不離,融為一體。
想要把其他任何靠近她的人都統統殺了。
下界時,扶窈為了他心竅的三滴鳳凰血,哪怕對他態度極差,也始終是圍著他轉的。
除了一個小小的插曲,她從來都沒有在乎那些獻媚的旁人。
那時候,只有他們兩個。
可如今,神女殿下`身邊有很多很多人。
心甘情願要委身給她的人數不勝數。
麾下那些以忠誠之名行愛慕之實的男人,更是如過江之鯽。
那些人對她有利用價值。
所以扶窈也要同他們周旋,跟他們說話,還要欣然接受他們的好意。
——這跟他想的不一樣。
不該是這樣的。
他以為只要他像從前一樣待在扶窈的身邊,就能成為她唯一的奴隸,唯一的侍衛。
獲得她全部的青睞。
攬過她所有的事務。
然而現在,就算他纏在她的手上寸步不離,也仍然無法阻止那麼多沒有眼力見的人,像飛蛾撲火一般地過來,打擾他跟扶窈兩個人的生活。
便是如今重新回到了人形,腦子裡想的東西,也沒有比之前假裝成一條龍時好到哪兒去。
妒忌跟恐慌已經在這些時日裡,爬遍了身上的每一寸。
刺破血肉,鑽進骨髓。
一發現扶窈去見其他人,去單獨跟像那個上仙一樣卑賤的東西說話,去接受別的男人的愛慕跟示好……
僅剩的理智都在瞬間被妒火蠶食。
更讓闕渡難以接受的是。
他明明已經把最不堪的一面,最脆弱的軟肋,都親手交遞在扶窈的手上。
她竟然一點興致沒有。
甚至第一反應是想要遠離他。
一想到剛剛那句“不必再親自見面”,闕渡周身的氣息就陰狠冷戾得嚇人。
彷彿下一刻就要血洗了整個九重天。
可隨之吐露出來的字眼,卻撕破了所有強撐出來的表象,只剩近乎病態扭曲的卑微——
“你沒必要去拜訪崑崙境的。”
“等魔宮出兵,大軍壓境,你再把他們救下來。一唱一和,那些人又害怕又感激,自然會對你殫精竭慮,絕無二心。”
闕渡低低說完,又鬆開了那隻強迫她捏緊匕首的手。
將那把匕首拔出來,眉都沒有皺一下,看也不看,隨意地扔在了別處。
他知道扶窈其實很愛乾淨,便提前處理過了。
血沒有飛濺出來,更沒有沾在她身上。
“以後就我們兩個人,像以前一樣,你要我做甚麼就做甚麼。”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或許是因為從來沒有這麼低聲下氣過,甚至帶著一絲少有的笨拙,“大小姐,好不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