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晉|江首發防盜
◎踏九重天梯。◎
雪越下越大。
保護陣法的結界破碎湮滅, 鵝毛素雪不再被攔在外邊,而是迅速漫過整個皇宮。
懸起的燈,結起的彩, 轉眼間便被埋在了漫無邊際的銀白之中。
喧天鼓樂,也同樣被蕭索死寂一般的靜謐所取代。
偌大的皇宮裡, 傳不出一點聲音, 見不到一點喜色。
這原本該是新帝在太極殿慶登基、賀生辰, 迎娶佳人,三喜臨門的日子。
到最後,卻不知為何,變得像一場喪儀。
唯獨宮外的百姓們尚且還不知道宮牆之內的異動,仍歡天喜地,歌舞昇平, 傳來燕雀相賀的慶祝聲響。
外邊越是熱鬧, 便襯得這禁庭裡越是寂寥冷清。
叫她承擔那麼多本不應該承擔的東西,經受了那麼多本不應該經受的蹉跎。
明明是他的淚。
至死都沒有明白他的心意。
表情上,看不出任何她曾經經受過的痛苦。
到最後,只能伸出那還在發抖的指節,輕輕地替她拭去那滴血淚。
藥修說,這禁術既然失敗了,那……
那藥修冒著被掐死的風險趕了過來,望著床榻邊平靜又詭異的一幕,驚愕後便是後怕。
那一襲明豔的嫁衣,也像是被血浸透染成的顏色。
但那長穗會變成自身接觸到的色澤,所以無論是放在哪兒,都會被嫁衣和鮮血染成了濃郁的紅。
他又慢慢地走到側殿, 將扶窈放回了那張她原來休息的那張雕花榻上。
聲音輕輕的,沙啞的,像是下一刻都要變成霧氣散掉。
還有……
少女雙眸緊閉,臉頰雖因為最後幾日的病痛而顯得略微纖細,卻仍豔麗鮮活。
但他聽不見。
門外隱隱有響動。
嘀嗒。
叫她……
隨後,拿起那段殘穗, 試圖系在扶窈身上, 或者放在她手裡。
有一滴血珠滴落在她眼邊,又隨之流了下來。
扎眼,刺目。
總之, 闕渡想要告訴大小姐,他沒有弄丟她送給他的東西。
似是解脫。
殷紅褪去,便露出了那張熟悉的臉。
她的臉上,全都被血覆蓋,同樣沒有一寸乾淨的地方。
那人一下子被掀飛三尺遠,先被拋到空中,又被重重砸到地面。
腦海仍舊嗡嗡作響,喧囂得太厲害, 幾乎掩蓋了這世上其他一切的聲音。
他的身上和臉上,也全部都沾染了血。
那張嘴一張一合,字眼全都鑽進了闕渡的腦子裡。
手上是,頸上是。
闕渡將那沾滿血的帕子扔在旁邊。
有自己的,也有扶窈的,半點都沒清理。
若闕渡能聽清那些人的喧譁,一定會不由分說,不分青紅皂白, 把那些是在為他與扶窈慶祝的人統統殺了, 讓這京城哀鴻遍野,血流成河。
心竅像是被捏碎絞爛,闕渡張口,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對不起。”
平靜,祥和。
闕渡這個時候才遲鈍地意識到,扶窈身上都是血。
闕渡沒有用清理的術法,而是拿帕子沾了水,一點,一點,親手替扶窈擦去那些已經乾涸的血跡。
這一刻,卻像是她哭了一樣。
遠看,整個人都被染上了一抹毛骨悚然的血色。
可他隔了好久,才沉滯地聽明白這人在講甚麼。
動作謹小慎微,像是生怕吵醒了那狀似熟睡的少女。
才一步一步地走到殿門口,垂眸,視線居高臨下,看著那趴在地上幾乎動彈不得的藥修。
語調很平靜。
或者說,這具從內而外徹底枯槁的身軀,已經趨於瀕死,無法再被任何情緒牽動——
“誰說失敗了?”
“只是暫時還沒有成功而已。”
他其實可以選擇在死門那裡一劍捅死自己。
不過就是死,然後變成厲鬼罷了。
闕渡不殪崋在乎這一條命。
但他沒有。
儘管誰也說不好,這樣活著,到底跟死了有多大區別。
但眩暈與混亂之後,大魔頭的腦子裡異常的清醒——
有些事情,只有在他還活在這副身體裡,還擁有那微不足道的修為時,才能完成。
禁術沒有失敗,只是出現了一些他暫時無法處理的意外而已。
只要夠耐心,就一定可以在以後解決。
藥修聞言,掙扎著爬起來,仰頭,又張嘴,似乎是想要勸說他些甚麼。
然而,砰——
闕渡已經合上了殿門。
他在任何時候都是一意孤行。
曾經是,現在自然也不例外。
殿宇裡重歸於安靜,只剩下兩個人。
扶窈身上所有的血跡都被清理掉了,可望過去,因為穿了那身嫁衣,她仍像是睡在一汪血潭中似的。
於是,闕渡又給扶窈換了一身衣裳。
這嫁衣原本很是繁複,有七八件疊在一起,但因為當時扶窈病重不方便,所以他只在她的裡衣之外,簡單地套了兩層。
如今脫下來,也不算麻煩。
——淺碧色的裙子,是雲錦閣最好的繡娘趕工而成,繡著錦簇的花團和紛飛的蜂蝶,帶著春夏時候的盎然生氣。
一如他們初見時的仲夏。
只不過,衣尺仍舊大了一截,手臂、腰肢都能明顯看出來不合身。
襯得她愈發纖瘦。
足以證明扶窈在被強行續命的那三日裡,過得實在不算好。
闕渡強行忽略了那些不合適的地方,視線只落在少女的臉上。
停頓了很久,才低啞著嗓音地問她:“這一件,喜歡嗎?”
他當然還記得扶窈說過,她不喜歡大紅。
只是當時沒有聽而已。
如今倒好,他也跟著厭惡起了這像血一般的顏色。
頓了頓,又道:“以後我一定不做你不喜歡的事情了。”
……
大雪後的第二日。
扶窈的軀體,被送到了神宮裡。
她情況實在是太特殊。唯有天塔裡殘餘的、無比接近於鸞丹的氣息,才可以保證她的身軀百年不變,千年不腐。
若非如此迫不得已,闕渡一定不會她交出去。
他並不怕扶窈變成了一具屍體。
相反,闕渡很願意會抱著同枕同眠。
反正少女曾經昏迷時,他一直都在做這樣的事情,並不會因為她嚥了氣而有甚麼改變。
但想一想。
按照容大小姐的性子,等她知道他為了一己私慾,任由她死後姿容狼狽,屍體腐壞,一定會氣到永生永世不再與他說話。
他已經逼扶窈做過很多她不願意做的事情。
自然不能再一錯再錯下去。
所以,最後,扶窈被送到了天塔最頂一重,封在了千年冰髓之中。
老巫祝原本是拒絕讓闕渡再靠近聖女一步的。但還是拗不過那從頭到尾都一直站在那兒,如同守喪一樣的男人,容許他來冰髓旁看她一眼。
隔著厚厚的冰髓,闕渡連觸碰扶窈的臉都做不到,也不被允許。
他望著她,又抬頭看著四周,蹙起眉,忍不住低低喃喃,“這裡實在是太窄,又太暗了。”
大小姐更喜歡金碧輝煌、燈火通明的氣派。
只不過如今,是他無能,才讓她死後都要受委屈,暫時住在這裡。
但再等一等,很快……
很快他就會找到辦法,將她的遊魂殘魄找回來。
不再讓她的軀體跟魂魄,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聖女入棺,神宮裡重要的人物幾乎都在,在冰髓旁圍了一圈。
那曾經服侍過扶窈些時日的侍女也混在人群中。
這些人裡,或許就屬侍女對他的印象最深。
可她幾乎快要認不出闕渡來了。
她曾經驚歎於他的遭遇。
皇室嫡系皆為凡人,可這位新帝卻天賦絕佳,是不可多得的修煉奇才。
並且,雖然幼時境遇如此惡劣,長大後的對手如此強大,但他依然能夠力挽狂瀾,打破三皇子多年的經營,強勢地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也曾經恐懼於他的鐵腕。
當時,闕渡出於某些原因並沒有將她殺人滅口,卻也想辦法誣陷了她,讓她在神宮裡被軟禁,又偷樑換柱,把她壓進了太子府的地牢裡。
雖是好吃好喝供著,沒讓她受傷,後面更是把她放了出來。但侍女在裡面見了太多人的死狀,也見過闕渡親自折磨那些仇敵時,變|態非人的一面,打心眼裡明白闕渡實在不是甚麼好東西。
可無論如何,侍女都萬萬沒想到,那殺伐果斷,冷峻無情的人,竟還會如此形容憔悴,失魂落魄的一日。
他明明已經擁有了這天底下所有人都想要的東西。
絕頂修為,無上權力。
但這一刻,卻彷彿一無所有一般,看上去那麼叫人可憐。
……
大雪後的第三日,新帝下了引起軒然大波的禁紅令,禁止目及之處出現任何紅色。
態度強硬,手段狠辣,下頭人戰戰兢兢,儘管都在腹誹這命令荒唐,卻也絲毫不敢違背。
偶爾有幾個人冒出來,還沒蹦躂,轉眼就死在了闕渡的手上。
他殺人時也很講究,從來都不會見血。
畢竟血也是紅的。
除此之外,這位身世坎坷的帝王,還有許多讓人難以理解的行徑。
不改姓賀,說那人不熟悉這個名字,恐怕聽到了會認錯。
不著明黃,終日非黑即白,吃穿用度都接近素縞,像是要一輩子都給人守喪一樣。
還總是冷沉著臉,從來都不見笑意。
大雪後的第一月。
闕渡將那原本只是在暗中的計劃,擺在了明面上。
他廣攬天下能人異士,只是為了一個能夠找到人死後殘魂,從而將人死而復生的法子。
為此,闕渡付出任何的報酬—— 金錢,名銜,珍寶,修為,乃至是用自己的氣運與壽命做交換。
這計劃浩浩蕩蕩,持續了很多年,失敗了無數次。
那些建言獻策卻因為方法無用而被遷怒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個。
大雪後的第三月。
從來都不需要入睡的闕渡,開始在每日戌時熄燈入眠。
他似乎並不是想要睡去,只是想要做夢。
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句話,偏偏在這裡靈驗不了。
闕渡從來沒有夢見過扶窈。
或者說,他的夢裡甚麼都沒有。
跟如今他整個人一樣,是一潭不會再有任何波瀾的死水。
每每深夜驚醒,都只有一室寂寥。
大雪後的第一年。
原本被視作世外仙境的蓬萊三島,也跟著遭了殃。
闕渡在某一日親臨了雲上宗。
他只一人,靜靜地站在萬眾弟子前,同那形銷骨立的顧見塵說,讓所有曾經所有欺辱過,嘲笑過容扶窈的人出來。
不然的話,所有人都跟著一起死。
他雖然已經為了找到扶窈付出了太多的修為,也交遞完了最後一滴心頭血,但不知為何,魂魄裡的靈力反而越來越邪氣,也越來越強盛,。
生死的危急關頭,那些看似團結的同門弟子們鬧做一團,互相指認,最後被推出來的過半數。
不乏熟面龐。
闕渡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靈力壓下,那些人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掙扎一下、哭喊一聲,便全部魂飛魄散。
最後,他難得親自動手,掐死了顧見塵。
走之前,大魔頭又很輕易地找到了被父親藏住的路雲珠。
他沒有動她的親人,如今跟她說話自然也心平氣和的:“扶窈讓你好好修煉,你要記得。”
路雲珠狠狠瞪他,梗著脖子:“你讓容容師姐親自來跟我說。”
自那場大雪之後,這世界上就好像少了容扶窈這個人一樣。
沒有人提過她的下落,也沒有人說過她是死了還是活著。
闕渡眼神微動,臉上卻還是沉鬱得沒甚麼表情:“她不會跟你說話的。”
路雲珠睜大眼:“……為甚麼?”
“因為她如果能讓活人聽見她的聲音,一定會找上我,”嗓音又冷淡了下來,“她也只在乎我,不會在乎你。”
然後,便不管路雲珠又要說甚麼了,揚長而去。
再也沒有踏足過蓬萊。
大雪後的第二年。
闕渡彷彿是意識到自己差點屠了雲上宗滿門,又殺了那麼多人,揹負了太多孽債,開始求神拜佛。
甚麼神仙都好。
跟生死有關的,他都見過,拜過,求過。
可約莫是半年後,那些神像又都被他親手砸了,或者一劍砍破。
殘存的遺蹟裡,不復半點之前的虔誠。
大雪後的第三年。
闕渡數不清楚是第多少次造訪神宮。
除了扶窈入棺那日,老巫祝一直都以最堅決的態度,拒絕讓他再靠近天塔。
直至今天,在闕渡想盡辦法,軟硬兼施之下,老巫祝為了神宮考慮,才不得不鬆了口,許給他三炷香的時間。
闕渡飛快走上天塔,還差一步就要踏上最頂一重,卻突然在那牆壁嵌著的琉璃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他幾乎很久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細緻地看過自己。
所以,也實在不知道,到底是從哪一天開始,他竟然長了一簇明顯的白髮。
明明才三年。
明明他才過弱冠十月有餘。
明明除了臉龐更瘦削,眼下的烏黑更明顯外,這副皮囊沒有別的變化。
但那一簇雪白,卻不容置喙地宣告著他的未老先衰。
他當然是會變的。
可冰髓裡的少女也當然永遠不會有變化。
永遠會如記憶中那樣,年輕氣盛,明豔動人。
最後,闕渡在第八重的臺階上站夠了三炷香的時間,便折返而下。
他沒有去見扶窈。
或者叫做,沒有讓扶窈看見現在的他。
大雪後的第十年。
可以確切地說,闕渡已經試遍了這世上能找到扶窈的方法。
都沒有效用。
他甚至都不要求讓扶窈從那副身體裡復活,只是想要確認她的魂魄跟氣息還殘存在這個世上。
這麼簡單的要求,依舊沒有任何一個人,任何一種禁術能滿足他。
那接下來,便只能遁入鬼道再繼續想辦法了。
又是一年冬日,又下了跟當初一樣大的雪。
闕渡瞞天過海,在未經老巫祝允許的情況下,走進了天塔,總算遲遲地見到了扶窈。
她的確仍然那麼漂亮。
跟這長長的日子裡,他每一次想起她一樣。
而他雖然刻意整理過姿容,換上了一襲嶄新的玄袍,但在她面前,卻仍舊如腐草螢光見了皓月。
十年前他長她約莫兩歲。
如今已經十二歲了。
確確實實是老了許多。
不過……
闕渡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一襲黑,忽地笑了起來。
這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笑。
他難得有心情絮叨:“大小姐,當初我在幻境穿了一回他們藥修的淺藍衣袍,你說不合適我,說我還是穿黑色更配。”
雖然他現在已經想明白,扶窈那時候不想他穿淺色,是因為淺色混進雪裡不好辨認。
她那個時候就想著要暗算他了。
但,萬一呢?
萬一她說喜歡看他著黑衣,是實話呢?
死後做了鬼,便一直都是死時的模樣,他還是會認真挑一身叫扶窈順眼的打扮來。
午時,闕渡自刎於冰髓旁。
為在做鬼之後保留些修為,他獻祭了自己的屍體,死後一轉眼便屍骨無存,如青煙消散。
老巫祝趕到那裡時,並未發現那擅闖者的身影。
只看見冰髓邊多了一個東西,證明這裡曾經有人來過。
撿起來,發現那是一條殘破的長穗。
有些舊了,不過看起來儲存得很好,沒有任何灰塵。
此後,誰都不知道闕渡的下落。
*
鬼是一種很特殊的存在。
他們死前身份各異,有的是修士,有的是妖怪,都是被一股怨念吊著,才讓這些不同的種族做了相同的鬼。
是以,鬼道可以說這三界裡最魚龍混雜的。
他們沒有資格上九重天見那些神仙,卻也沒資格下煉獄第九重去做真正的魔,只能遊蕩在凡間作惡,或者滾到煉獄第一重修煉,勉強混一個邪道的身份。
直到這一日,煉獄第一重裡來了一隻奇怪的鬼。
那是一個冷靜又瘋狂的男人,看上去修為十分強勁,問出來的問題也十分深奧。
他問他們有沒有見過一個人,又說他已經在凡塵裡以人、以鬼的身份,找過她很多年,都沒有下落。
還問這凡間有三千紅塵,在這個紅塵死去的人,會不會變成那個紅塵裡的鬼。
他們都不知道他說的那個是誰,也答不上來他的問題。
直到有一個學識淵博、見識較廣的老鬼告訴他,他要找的那個若是個禸體凡胎,便不可能跳到其他紅塵裡。
——不在凡間,不在煉獄第一重鬼道聚集的地方,也許還會在往生海。
有些惡鬼會放棄怨念,投入往生海中接受歷練,獲得轉世投胎的機會。
於是那個奇怪的鬼又毅然決然地投進了往生海里。
他明明沒有轉世的想法,為了找想找的那個人,竟然在裡面白白受了很多年的歷練與磋磨。
是真的很多、很多年。
多到這裡的鬼都換了一批。
只剩一部分人還知道他的存在。
這個奇怪的鬼又從往生海里出來了。
他看上去因為希望又一次落空而大受打擊,開始說一些鬼聽不懂的胡話。
說他已經隱約記起了前世,一定是因為自己前世罪孽深重,才會牽連無辜的人受到這樣的懲罰。
說他要找的那個人一定還活著,可其他地方都找過了,仍然沒尋到她的半分蹤跡,那她只可能在煉獄地底,或者九重天上。
說她那般的女子,比起魔,更應該是神仙才對。
最後,又說,他現在暫時還沒辦法回到煉獄裡的真身,所以要先去九重天。
最後這句,鬼道同胞們倒是聽懂了,卻實在是被嚇得不輕。
就算只是萍水相逢的交情,也忍不住紛紛勸他,可不能仗著自己修為高強而亂來啊。
作為身份低賤的鬼,想要從煉獄到九重天上,必須要踏過九重天梯,還清所有罪名與殺孽。
稍微弱一點,便可能直接死在半路上。
可那個奇怪的鬼瘋子聽了那麼恐嚇,仍沒有改變主意,像是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去。
有一個小鬼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想要與他同行。
在踏上天梯的第一步,小鬼被昔日自己殺過的人砍了一刀,痛得半死,鬼哭狼嚎,瞬間就打起了退堂鼓來。
他這輩子可殺過三四個人,要挨三、四刀啊,這可怎麼受得了?
抬頭,卻看見身前那個鬼瘋子,才剛剛在第一重天梯,就已經被無數的刀劍砍成了虛影。
劍光波及到旁處,一點殘剩的餘波,便足以嚇得小鬼肝膽俱裂,痛得用撕心裂肺來形容都一點不為過。
可那人承受著比這扭曲可怖一萬倍的傷。
被殺了一遍又一遍。
鬼身不斷破碎,又不斷癒合。
卻一句話都沒說,一句疼都沒有喊過。
從始至終,都面不改色,站得筆直。
直到最後,終於——
踏九重天梯,受十萬餘劍。
捱過了換做其他任何人都難以承受的煎熬與折磨,終於到了九重天上。
他站了不過片刻,想是意識到了甚麼,平靜的面龐驟然出現裂痕。
隨即踉蹌一步,便忽地吐出一口血,像終於失去了力氣似的,猛地栽倒在地。
所幸及時用手撐住,才沒有完全摔下去。
小鬼藉著這天梯上混亂的劍氣,渾水摸魚混到了最後一階,遠遠便見這鬼瘋子一直跪著。
甚至不記得站起來,魂不守舍,狼狽不堪,看起來……他一定還是沒有找到想要找的那個人。
他張口,不是吐出血來,就是在唸一個人的名字。
從離開煉獄開始,他就已經唸了一路了。
小鬼想,這個人一定對他很重要。
所以,就算剛剛經歷了數不清次數的死亡,他也好像絲毫不記得那些痛苦,只記得這個人的名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