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晉|江首發防盜(五合一)
◎那聲音,莫名的熟悉。◎
九重天上。
燕雀相賀, 百鳥朝鳴。
感應到熟悉的氣息,昔日神女座下的青鳥朱雀銜珠掠火,相繼向天闕飛去。
沿路灑下一道道溫暖的曦光, 照落在仙草瓊木上。
那些數百年才剛冒尖的靈物們,一下子得到如此恩澤滋潤, 轉眼就抽條瘋長起來。
整個九重天, 都隨之浸在一片蓬勃盎然之中。
扶窈緩緩醒來時, 並無甚麼不適,只是一時半會還沒有回過神來。
像是做了一個漫長的,永不停歇的夢。
裡面有許多張或還記得,或已經忘記的面龐,有春陽冬雪,有許多隻記得事情, 卻不記得當時情緒的記憶。
“最蠢的那一面。”扶窈道。
還未想起來,便見那少年妖仙顫顫巍巍地抬起腦袋。
就像現在恢復記憶, 甚麼都記起來, 卻仍舊尚且不知道,自己到底揹負了甚麼因果一樣。
扶窈與它說著說著,便不知不覺走出了內殿。
“我已經修成好幾百年了,”白霧糾正她,“只是想了這麼久,都還沒有想好到底要做男還是做女。”
“殿下就算變成了十幾歲的普通凡人,也一定會是我我見過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中,最不近人情的那一個。”
九重天上、天闕內外的神仙,都能收到這個訊息。
扶窈一怔。
白霧真身就是天闕後山上一縷霧氣,混沌時受恩於那時最純粹的天地精華,剛過百年便有幸開竅成仙。
而她渡劫的任務……
記憶席捲而來,從湖中亭初見到最後萬窟山下破碎的陰鐲。
應該在哪裡見過。
不過,到如今這個修為,與這大千天道打了那麼多交道,也大抵知道了“順其自然”這一回事——
多年禁制一破,便是正式宣告著神女成功渡劫,得以出關。
白霧:“…………”
得選出人陪她去下界才行。
餘光一瞥,只見外殿有一個全然陌生的人影,正畢恭畢敬匍匐在階下。
白霧說:“當時我害怕自己說太多說漏了嘴,影響了天道因果,又害怕表現出來得太過不近人情,嚇到了已經失去記憶的殿下,所以,刻意只保留了真身最單純活潑的那一面……”
又過了一會兒, 她才意識到,那並不是夢,而是在下界經歷的一場劫數。
聽到響動,那一縷眼熟的薄霧氣便飄了進來,纏在她榻邊的花枝上。
她實在不明白任務為甚麼是這個。
也因此,天闕內更為安靜,反而還沒有外邊熱鬧。
白髮,狐耳,隱約讓她覺得似曾相識。
想不通,便說明還沒有到弄明白的時候。
扶窈斂住雜念,抬手,收起那籠著內殿的禁制。
白霧:“是啊,現在回頭看,我實在是想多了——”
他不敢直視她的容顏,目光只有膽子落在她腳邊。
“容扶窈”的所作所為,它都還歷歷在目。
“恭喜殿、殿下歷劫成功,”他說得磕磕巴巴,“卑下是狐族留照,逢我族少主之命,留候在此,不知殿下是否已經在下界見過少主……”
扶窈摁在心口上, 感受著其中流淌的心頭血。
不過——
刻在神女魂魄裡的東西,也永遠不會變。
便是失去記憶,從至高者淪落為手無縛雞之力的凡女子。
扶窈當時下界歷劫實在是前途未卜,還被司命星君卜出一定會有生死之災。
神女在數千年前中鎮壓邪魔, 重塑乾坤, 位登上神,本該從此坦途,卻莫名被因果所困, 不得不抹去前塵記憶, 將魂魄送入三千紅塵之中,歷劫渡難,再度飛昇。
而其中,不需要真身,可以依託她魂魄而存在的白霧,最不會受下界天命影響,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扶窈望過去,挑起眉毛,言語間頗有些挪揄的味道:“你陪我歷劫一場,還沒有修成人身嗎?”
最後,又定格在賀斂給她看過的那幅畫像上。
她手底下的人自然不可能就這麼在仙界乾等著,坐以待斃。
不過,由於扶窈身份高貴,能直接恭賀到她面前的人,始終只是少數而已。
與自幼長在天闕的扶窈,是舊識,也算主僕。
他的真身,也跟面前這叫留照的少年一樣,是一隻白狐狸。
扶窈抿起唇,臉蛋上情緒不明:“見過了。”
留照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又低下頭,忍住悲痛,周身的氣息難掩失落與惆悵。
便是回到了真身之中,扶窈仍是記不起她與那位狐族少主的糾葛,還得聽留照一一道來——
她曾經偽裝做妖下凡時,以當地赫連氏的身份,與佔據萬窟山的狐族有些淵源。
自然也與狐族少主打過交道。
而後,賀斂與留照作為族中千年不遇的天之驕子,修煉成仙,又在九重天與她重逢。
要給神女獻殷勤的人如過江之鯽,妖仙身份普通,在其中自然也不起眼。
直至司命星君為扶窈卜出一道生死之劫。
賀斂翻遍命書,與司命星君挑燈夜談十三晚,總算找到破解之法。
就是一命換一命。
但問題就在於,他與神女的修為自不相同。
那生死災對扶窈來講,是渡劫失敗。
對他這等妖仙而言,卻是灰飛煙滅,不入輪迴。
可便是知道這樣的結果,他還是去了。
義無反顧。
留照說著,囁嚅著唇,又偷偷看扶窈,說:“少主還說,他自知狐族生性狡詐殘忍,也知道您不喜身邊有這樣秉性的人,一定會想辦法,選一個仁善的身份……”
很顯然,失敗了。
肉身永遠拘不住魂魄的天性。
扶窈垂眸,盯著指尖看了半晌,才輕輕地出聲:“你們少主,叫甚麼名字?”
“他有交代過我,不要告訴您,”留照老老實實地轉述,“他還想,您用您知道的那個名字,給他……在天闕後山上立一座衣冠冢。”
說著,留照伸出手,露出一枚扳指。
——是賀斂專門留下來的遺物。
到死都隱姓埋名,或許對一些人是懲罰。
但對他來講,何嘗不是一種恩賜。
三界都有成親結契後,冠對方之姓的習俗。
以扶窈的姓氏做名字,哪怕那只是她裝作小妖時隨便取的姓,也仍舊帶著某種讓人夢寐以求的含義。
更別提,他還能以這種方式,永遠地留在這曾經只踏足過幾回的天闕之中。
賀斂的確不負他狐族狡猾的天性。
這一樁樁要求,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已經算是僭越逾矩。
但卻讓人無法拒絕。
因為他並非是挾恩圖報,在做這一切之前,先提出來這些要求的。
而是默默地將一切都做盡,再也見不到她之後,才託舊人轉告她。
甚至稱不得算計,只能叫做懇求。
留照見扶窈一聲不吭,也不敢催她。
最終,還是扶窈自己將思緒收了回來,抬起眸子,吩咐道:
“——那就將衣冠冢安放在山麓西側吧。”
見過那些闊別已久的坐騎靈獸與舊人,處理了些事情之後,閒下來,扶窈才聽白霧提起這些日發生的一起風波——
“竟然有兩隻鬼試圖登上天梯。
有一隻殺孽不重,渾水摸魚跑了上來,但修為實在不夠,被攔在最後一階。”
“另一隻鬼,據說身上有數不清的命債,但竟然成功了,也不知道修為高了甚麼地步。”
扶窈撐起臉,拿了一塊青梅糕,吃得唇邊都是碎屑。
無論是下界還是真身,她的喜好倒始終沒有變過。
就愛那些甜而不膩的東西。
吃完之後,她才慢悠悠地質疑:“沒人去管一管?”
也才這麼一段時間沒見,九重天已經散漫到這種地步了嗎?
“鬼道中人若能踏上天梯,還清罪孽,即可留在九重天,是約定俗成的舊法,不能阻攔。”
白霧說:“等發現他時,原本有人要將他先找過來審訊一通的,不過……”
不過,那隻修為強盛的鬼,在其他神仙趕到之前,竟然修為散盡,就地隕化了,連一抹殘息都沒留下來。
奇了怪了,他能撐過之前那麼多難關,修為應該不弱才對。
扶窈又捻了一顆葡萄乾,邊吃邊含糊地附和它:“是有點蹊蹺。”
“據說這幾日煉獄之下又有異動,”白霧說,“那魔尊不死不滅,當初你也只是鎮壓了他。如今千年過去……”
它沒說完,扶窈便明白了。
白霧是覺得,這一切都跟那個被她鎮壓過的舊仇人有關係。
說實話,想起那位魔尊,扶窈的腦子裡也模模糊糊的,不記得他的長相與名姓。
不過,或許是過太久了,便自然而然地淡忘掉了。
扶窈輕笑一聲:“那就往煉獄底下送一張請柬吧。”
“真的嗎,他會來?”
“會的。”
少女語調篤定。
“無論魔尊對我積怨有多深,這才剛甦醒,一時半會也改變不了這千年之中魔族都處於下風的狀況。”
白霧恍然地“哦”了一聲。
隔了片刻,見扶窈準備入定靜心了,它又忍不住道:“那……闕渡呢?”
扶窈偏過頭:“甚麼?”
白霧聞言,實在驚恐:“……你不會已經忘記我說的是誰了吧!?”
“沒有啊,只不過,如今夢都醒了,再將夢裡面的人想起來又能如何。”
扶窈眨眨眼:“你怎麼突然提起了他?”
“沒甚麼,我只是感覺……哎,真沒甚麼,當我沒說。”
白霧的聲音裡,難得帶上幾分惆悵,本想止住話頭,最後還是自己忍不住問道。
“你……現在到底是怎麼想他的?”
扶窈抬起臉,望著那穹頂上的琉璃,一時間像是被它問住了。
出了神。
片刻之後,才拖著慢吞吞的尾音回答:“有恩有怨,不過如今都渡過去了,還是很感謝他的。”
那句心悅於他,確實是當時為了矇騙天道想出來的。
也不乏一些連扶窈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緒。
例如,想最後再戲弄他一回。
雖然他肯定知道這話是假,不會有太多反應,但能被膈應住一會兒,也算出了一口那些日子因他受了那麼多罪的惡氣。
還有些別的。
如今時過境遷,她自己也說不清。
但前一句不怨,卻不完全是假。
她一向看得很開。
扶窈想,若有來世,大魔頭沒有這麼悲慘的出身,也因此沒有那麼奇怪冷僻的性子,不作惡,不遇見她這種人。
那應該……又會是另一幅模樣。
“你還是去入定吧。”白霧打斷了她。
扶窈哼了聲,面露不滿:“明明是你先問我的。”
*
煉獄第九重之下,就是魔界。
九重天上喜氣洋洋,這些魔族同樣不甘落後,紛紛也張燈掛彩,慶祝了起來。
況且,這的確是一件值得他們歡喜鼓舞的大事——
魔尊回來了!
在數千年前的神魔大戰中,魔尊落敗,被鎮壓於混沌之中。
此後,他們群龍無首,內亂不斷,自然更是打不過九重天,便一直都處在那些假模假樣的神仙的壓制之下,活得那叫一個窩囊。
如今魔尊殘魂分|身成功歷劫而歸,打破當年的禁制,重複甦醒,蒞臨魔界。
——尊上都回來了,那他們的魔族大業還會遠嗎!?
整個魔界當然是鼎沸不已。
然而,無論外界有再多風波,都與闕渡無關。
鬼身在九重天上隕落,重新回到真身裡,他的確記起了很多前塵。
但那些千年前的舊事加起來,都遠不如一個人的下落重要。
回到魔界之後,闕渡自然把這煉獄之下,全都翻過來覆過去地找了一遍。
然而,仍然沒有發現任何與扶窈有關的下落。
凡塵、鬼道、仙界、魔界……
都沒有她的痕跡。
一個鮮明又殘忍的事實擺在闕渡面前——
扶窈不會再回來了。
支撐他那麼多年的希望,徹底破滅。
那搖搖欲墜的冷靜,在維持了這麼多年之後,也終於徹底坍塌。
闕渡的第一反應甚至是回到凡間。他的真身一定有能力護著她的屍體永不腐敗。
他要抱著那具屍體度過接下來的一生。
怎麼樣都好,就是變成一個叫她不齒、叫人噁心的瘋子也行,都比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扶窈要好。
然而再次回去,那裡已經不存在“闕渡”跟“容扶窈”這兩個人了。
天塔裡,冰髓裡,也沒有封存任何東西。
他又晚了一步,甚至連她的屍體都沒有留下來。
連一點點他們相處過的痕跡都沒有找到。
闕渡又開始自己給自己施展起了幻術。
過去那些年,他始終不願意動用這等自欺欺人的東西,便是堅信,總有一天,他會把扶窈找回來的。
有真正的她在等他。
便不需要這些明知是假的東西。
可現在。
除了用這種掩耳盜鈴的方式,闕渡再也想不到任何重見她的方法。
如飲鴆止渴,便知道是錯的,也沒辦法停止。
然而……幻術始終有缺陷。
將寢殿佈置成他們同住那時的模樣很簡單。
要讓那時候的扶窈活生生出現在他面前,也不算困難。
那昔日他們生活過的場景重現,雲上宗的那座院落,幻境裡比鄰的居所,乃至於太子府時被她鳩佔鵲巢的寢房……
不同的場景裡,少女的模樣也並不相同。
院落裡的大小姐最傲慢嬌氣,指使他做東做西,看不得他閒下來,沒事便要主動挑釁一下。
好像不讓他記恨便不罷休似的。
那個時候,闕渡確實很厭惡她。
但現在重溫起昔日種種,反而有種詭異的饜足。
住在瀛洲的大小姐,則是最好說話最好親近的。
大抵是因為最初在幻境中,她別無所求,也就無所事事,只知道玩,反而放鬆了許多。
而太子府裡的少女,身上已經帶著些遮掩不住的病氣來了。
闕渡的確有一絲絲逾矩般地貪戀著,曾經與她在那間寢房裡發生過的種種。
不過,由於實在捨不得見到她憔悴喝藥的樣子,便也跟著抑制住了那些荒唐的念頭,不常幻化出太子府的陳設。
幻術施展出來的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無可復加。
早已經全須全尾地刻在了腦海之中,再一一對照著復刻出來,並不是甚麼難事。
唯一的缺點……
就是碰不到她。
每一回,闕渡都已經快要被自己給騙過去了,手情不自禁想要碰一碰少女的臉龐,便只會穿過她的身體。
幻術一觸即破。
他原本是想要一些虛幻的,足以讓他暫時逃避現實的真。
但那些露餡的時刻,卻都在更加血淋淋地提醒著他——
一切都是假的。
反而更令他難以接受。
於是,闕渡又開始煉起了傀儡。
煉出來的那個小傀儡,長得跟記憶中的大小姐一模一樣,坐在那兒,歪過腦袋,用一雙漂亮的、明媚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
四周是當初扶窈在雲上宗住的那間廂房。
眼前景象與記憶中交織在一起,真假難辨。
闕渡一時聲音作啞,都不敢上前。
他甚至退了幾步,下意識侷促地照了照琉璃鏡,確認自己如今的模樣與二十出頭並無甚麼差別。
又緊張不安地在原地轉了好幾圈,才鎮定下來,重新走到少女面前。
不敢走近,還離了幾步之遙,只貪婪地看著她的臉,還有那些形若真人的小表情。
直到——
少女乖巧地湊到了他的面前,試圖要討好他。
傀儡從內到外皆有他所造,自然會無條件地服從於他,聽命於他,以他為尊。
這是改變不了的本能。
也是她永遠都假裝不了容扶窈的地方。
驀然意識到這一點,闕渡又瞬間從短暫的夢裡清醒了過來。
他甚至憑空升起一絲惱羞成怒的情緒來,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甚麼,在拿甚麼玩意羞辱扶窈,還有他自己的心意。
抬手,便毫不猶豫地毀掉了這累日苦心造出來的幻象。
皮囊如煙散去,只留下作為傀儡真身的一節獸骨和幾株魔草。
假的。
都是假的。
闕渡站定,尚未來得及斂起心緒,便聽見屬下急報。
——來自九重天上,那位剛甦醒的神女殿下的一張請柬。
闕渡的視線仍落在那節獸骨上,看都未看一眼,語調更是冷淡不耐:
“滾。”
其中一人立即附和:“尊上所言甚是,便是我們魔族這些年失去了您,暫居人下,也不該與仙界那些偽善之人往來,平白挫了咱們計程車氣。”
另一人則反駁:“但尊上適應真身與治理魔界也需要時間,暫時以議和態度麻痺仙界,暗暗儲備實力等待反攻,豈不是更妙?尊上還請三思……”
“呵,笑話!便是不議和,得知尊上出世,那些神仙也絕不敢輕舉妄動!”
——“你們也滾。”
聲線不輕不重,卻一下子蓋過了所有爭吵。
眾魔噓聲,轉眼就退到了宮殿之外,齊齊垂頭,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最斗膽的幾個,也只敢拿餘光悄悄打量殿內景象。
——奢靡宮殿被幻術覆蓋,已然變成普通凡人廂房的模樣。
裡裡外外,甚至更像是小女兒家的打扮,還有女子才會用的梳妝檯。
同那生人勿近的尊上可謂格格不入。
自從甦醒以來,尊上似乎就性情大變。
對魔族上下的詭譎風雲不聞不問,任由手底下的人鷸蚌相爭便不說了。
那些事情,也確實不需要管,隔岸觀火,坐收漁翁之利,還能說是尊上一如既往的作風。
但有件事很不對勁——
尊上除了最初把魔界翻了個遍之外,之後就終日在殿內不出。
先是尋找讓人死而復生的法子,試完了無果之後,便開始沒日沒夜地施展那些虛幻迷惑的下等法術,變出一些凡間的東西,討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凡女子歡喜。
實在讓他們不解。
*
到了約定的日子,天闕無人拜訪,扶窈便知道,自己的請柬落了個空。
白霧倒是很得意,繞到她的糕點碟上來,哼道:“我終於比你算準了一次。”
這一回,便是扶窈沒想明白了。
她有些匪夷所思:“魔族如今連內亂都沒清除,他就不怕內憂外患一起來?”
還是說甦醒之後,那位魔尊實力大增,強得過分了,便不在乎這些。
但也不應該啊。
至強者之間惺惺相惜,若魔尊真的厲害到了某種境界,出世之後,她一定能有所感受的。
但是沒有。
便說明那魔尊雖然強大,但也只是一如既往的強盛而已。
暫且還沒有到不可控的、逆天的地步。
既然如此……
那,為甚麼呢?
這麼早就撕破臉皮,不給自己留些緩衝的時間和後路,可不像是一個正常的聰明人所為。
白霧:“也許是他太恨你了。”
恨到一種地步,便會如有一個極重極重的砝碼,將天平的一邊死死壓下,不會再有任何平衡的可能性。
“普通低劣的魔族會任由原始的欲|望跟情感佔據大腦,從而失去理智。
但他強到那種程度,也不應該啊。”
扶窈說著,又吃了一口梅子糕。
悠哉悠哉的,其實也並不急迫。
總之九重天現在佔據上風,主動權都在她這一方。
如今糾結這個問題,也只是怕那位魔尊想出後招來了。
畢竟,如此反常的舉動,若說只是負氣的話,並不符合她對那位魔尊頗有城府、心機深沉的印象。
委實有些蹊蹺。
“那不然,”白霧又開始攛掇她,“他不上來的話,你下去看一眼?”
扶窈眯起眸子,想了想,便打定了主意:“也行。”
九重天在魔界一直是有探子的。
不過,那些探子到目前都沒有帶回來甚麼有用的訊息,也沒辦法解釋魔尊的避世不出。
等不及那些人慢悠悠地傳回訊息,最簡單的方法便是她親自出馬了。
沒受到邀約,扶窈當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以神女身份過去。
若是被拒之門外,便是打了所有神仙的臉。
作為神女,扶窈代表著整個九重天的面子,自然不會頂著自己的名頭隨意行事。
於是,她便嫻熟地喬裝打扮成一個最普通不過的魔,悄悄地潛進了魔宮之中。
修為在她之下者,定然無法看穿她的真實身份。按照扶窈的計劃,只要避著魔尊走,在宮廷裡溜一圈,打探到些訊息,應該還是不成問題的。
魔宮倒跟她料想的一樣,有了主人,自然都井然有序,不復之前烏煙瘴氣的亂象。
但這些人熬了這麼多年,總算把要帶領著全族殺上九重天的尊上熬回來了,臉上卻不見甚麼喜色。
反而個個面色深凝,腳步沉重。
探子說,魔族前些日子還在舉族同慶魔尊歸來。
但依照扶窈看,卻實在不盡然。
而且,顯然,魔尊是很喜靜的。
那些宮人,甚至是進出的麾下大將,一個二個都不敢單獨在私下妄言,最多隻是眼神交流,口風格外嚴實。
魔尊回來之後,魔宮內外便被肅清過一遍了,宮裡不再有任何身份可疑之人。加之這般嚴謹穩重的做派,那些探子沒能探出甚麼,也實在算情有可原。
扶窈在那兒待了待,都覺得實在有些無聊,有點想要打道回府了。
正準備溜回去,卻正好撞上一樁事故——
魔尊不知為何動了氣,將人從殿裡趕了出來。
魔族作風簡單粗暴,也不講太多禮節。
就算那人看衣著身份不凡,有些地位,惹惱了魔尊,也照樣是直接被魔尊扔了出來,砸在地上,灰頭土臉。
殿門外其他幾個人見狀,瑟瑟發抖之餘,又不忘露出“果然如此”的惆悵表情,團團圍上去,將那人攙扶起來。
其中一個實在忍不住道:“尊上不會還在惦記著那不可能的事情吧?”
其餘人聞言皆是一個機靈,瞬間擺出了噓聲的手勢,眼神警告他閉嘴。
但過了一會兒,走得很遠很遠了,又壓低聲音,竊竊私語起來:
“該不會是那些神仙趁尊上殘魂未歸時,給他動了手腳,才叫尊上竟然沾染上七情六慾,竟然如此執迷不悟吧?”
“有道理,九重天上本來就都是些沒臉沒皮的東西,耍起陰招,給尊上殘魂下一些類似於情|蠱的東西也不奇怪了。”
莫名其妙被罵的扶窈:“……?”
多餘的,那些魔也不敢說了,扶窈只隱約聽到了“凡女子”“幻術”“走火入魔”之類的詞彙,支離破碎,湊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別人也聽不懂。
只不過,她已經知道了一個很重要的事。
——“七情六慾”。
這次,還真是白霧大勝特勝,她滿盤皆輸。
堂堂魔尊,坐擁這這天底下唯一能與九重天叫板的魔族,有著如此尊貴與重要的身份地位,竟然還真的困在了自身的小情小愛當中。
唏噓驚訝之後,扶窈又開始想,這也許是個能利用起來的把柄。
但尚且還不能打草驚蛇,只得先按捺著,等魔界那邊主動透露出相關的情報再說。
回到九重天上,扶窈又命人繼續給魔尊遞去請柬。
她有一種近乎於直覺的預感。
總有一天……魔尊會為了他的私事,鬧到九重天上來。
*
請柬被扔在一旁燒了之後,闕渡便沒再管外界的任何事情,又繼續研究其幻術來了。
他找到一種古法,可以讓幻術成真。
準確的說,是他只要徹底被幻覺所困,就會分不清真假。
如今看來再虛假不過的東西,也會被當成是真的了。
也好。
闕渡覺得這樣也不錯。
只要完全瘋了,就能重新見到容扶窈。
很划算。
然而他如此隨心所欲,手底下的魔察覺到尊上竟然有如此自毀傾向,卻險些被嚇得魂飛魄散。
尊上沉睡千年,才剛剛復甦,甚至都還沒有徵服九重天,給昔日的仇人一點顏色瞧瞧,就又要繼續永遠地瘋魔下去了??
這怎麼行!?
但他們的話,闕渡是一個字都不可能聽的。
全都拋之腦後,置若罔聞,無動於衷。
竟然真的開始著手準備起,那些足以讓他永困於幻覺之中的魔草藥材來。
至於下面人吵得沸沸揚揚的議和還是主戰,是半個字都沒有傳到尊上的耳朵裡去。
恰逢此時,九重天又遞來神女的請柬。 看來神女是真的很想要見一見,煉獄之下這位久不出世的故人了。
眾魔為了尊上這幅樣子急得焦頭爛額的同時,其中有幾個瞥見神女的名姓,突然心生一計——
殿門被斗膽推開。
闕渡正在親手煉製毒丹,殿內全是刺鼻得令人作嘔的味道。
煙熏火燎,氣息紊亂。
察覺他們來了,連眼神都沒有施捨過來。
在那句熟悉的“滾”字出口之前,為首一魔急急地道:“卑下是替尊上想出了一個能夠如願以償的法子。”
逼到面前的壓迫驟然散去,隨後,他便被無形的手拎起來,直接拎到了闕渡面前。
魔尊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
雖沒有說話。
意味卻已經足夠明顯。
——如果敢騙他,就等著死,或者生不如死。
闕渡如今已經沒空懲治閒人了,平日裡也懶得與他們說些威脅的廢話。
但誰都不會小瞧了尊上那狠毒至極的手腕。
迎上那無溫的視線,那魔咬牙,硬著頭皮道:“……尊上,請恕卑下妄言。”
“鳳凰皆要經歷涅槃重生,這天底下,恐怕再也沒有比神女更清楚……如何逆轉生死的了。”
“正巧,方才、方才,神女又遞了一張請柬過來。”
最後一個字落下,久未得到回應。
半晌之後,闕渡將那獸骨與魔草燒掉,緩緩斜睨過他。
嗓音雖仍冷沉得讓人心驚,卻不再跟剛才那樣不耐。
“——請柬給我。”
請柬拆開,上面言辭繁複,一看就是九重天的作風。
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就是神女邀他去九重天一聚。
後日午時。
屬下們還有些不滿,嘟嚷起來:“看來這神女也是夠忙的,竟還打算叫我們尊上來等她。”
“據說是歷過了劫,正在同那些神仙們慶賀呢,那麼多神仙,九重天又一向喜歡繁文縟節,想必是需要些時日。”
闕渡頓了下:“歷甚麼劫?”
過了一會兒,又嗤笑了聲,不等屬下回答,自顧自地道:“算了。”
他方才竟有一個荒謬的念頭。
想著,容扶窈曾經是供奉神女的聖女。
她後面殘破至如此地步,會不會也跟神女歷劫,無力幫她有關。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既然容扶窈曾經供奉過她,無論如何,於情於理,那位自恃正義的神女殿下都應該把人給救回來才是。
況且,她賜過她鸞丹,也應該熟悉扶窈的氣息如何。
涅槃之術,對曾經接受過神女氣息的人來講,也許會更好用。
或許吧。
闕渡隨手將請柬丟在桌上,便沒再管。
便是回到真身,做了這麼多事,他也跟做人時沒甚麼差別,一如既往地會在每日戌時入睡。
哪怕已經知道不會在夢裡見到人,但同一件事情做久了,便成了習慣。
有一點點期待,總比沒有好。
而那夜,似乎上蒼終於被他的誠意所感動了。
闕渡終於第一次夢到了扶窈。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
光束暖融融地灑進來,將少女的半邊臉都照得亮亮的。
大小姐正躺在馬車上睡覺,撐著臉,腦袋隨著馬車的顛簸而一點一點的,看上去分外生動而可愛。
他就坐在她腳邊的蒲團上,仰著頭,就這麼看著她熟睡了一路。
便是到馬車停下時,都不捨得叫醒她。
貪婪地看著她臉上的每一寸。
不過,扶窈最後還是自己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睜開眼睛,望著他,又聽了聽馬車之外的動靜,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車已經在此處停了很久。
於是,她在東張西望之後,便推了他肩膀一下,沒好氣地道:“怎麼不叫我?”
夢境到此戛然而止。
闕渡甚至來不及回答她,便驚醒過來。
手下意識放在肩膀邊,甚至還能隱約感受到她推他時的力道。
不輕不重。
酥酥|麻麻的。
便是她直接一巴掌打上來,闕渡都不介意的。
相比起他為了見她而入睡的那麼多年,那麼多夜來講,這個夢實在是太短太短。
不過,已經足夠了。
他只要把這個夢迴味個成千上百遍,便足夠長久了。
他可以一輩子都陪大小姐坐在那輛馬車上,等著她從睡夢中醒過來,或者醒不過來,讓他一直這麼守著也好。
又或許……
闕渡看向那不遠處的請柬。
大抵是因為剛才那個夢太真實了,叫他還沒有清醒過來,他甚至覺得這寢殿之中,竟然真的存在與扶窈差不多的氣息。
所以,這夢會不會是某種暗示?
暗示著,那九重天上,真的有讓容扶窈死而復生的法子。
他其實不相信這些。
但這個時候,卻只能憑藉下意識,去抓住這些最後的救命稻草。
*
很快便到了赴約那日。
上一回來天闕,闕渡記得,已經約莫是幾千年之前的事情了。
被鎮壓之前的記憶像是覆了層紗,模模糊糊,回憶不起來。
連那位舊仇人長甚麼樣都記不太清。
不過也無所謂。
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與事,於如今的魔尊而言,都只是負擔。
除了大小姐之外,他心無旁騖。
想起那人,闕渡的指節忍不住又摩挲了下掌心裡的劍穗。
他精心學了好久,編了幾次,才讓成品最後沒有顯得太粗糙拙劣。
同樣的編織技藝,同樣能變色的材質,幾乎與當時那尚未破碎的長穗一模一樣。
足以以假亂真。
如果到時候扶窈能……不對,是等到時候扶窈死而復生了,他就把這個給她。
叫她明白他的心意。
想著,已經走到了神女的居所。
天闕位於九重天之巔,仙雲繚繞,群鳥伴飛,遠看便是威嚴氣派。
那些青鳥嗅見他陌生又不太對勁的氣息,眼珠子轉悠,露出幾分警惕之色。
但,它們顯然已經提前得了吩咐,只是不善地盯著他,不允許他帶的那些魔一起進去。卻沒有阻攔他進入。
闕渡也並不擔心神女會在其中設埋伏。
他雖被鎮壓如此之久,但如今依然恢復,魂承天下惡念,永不衰弱,便是在神仙聚集之處,照樣也能來去自如。
他一個人,一路是暢通無阻。
路上還遇到一隻正在侍花弄草的白毛公狐狸。
遠看氣息,便知道是卑賤的妖仙,實在不知道怎麼會有資格出現在天闕之中。
闕渡一下子聯想到他在凡塵裡那個已經死透了的“皇兄”。
當時身處其中並未發覺,如今回想起來,那人身上也有類似的氣息。
於是,他沒由來地對面前的少年妖仙也產生了厭惡。
男狐狸精都是些陰險狡詐、不知廉恥、只知道賣弄風|騷跟挑撥離間的東西。
神女任由這種東西出入,定然也是個膚淺好色之輩。
心裡低嗤一聲,這九重天上的神仙,都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裝腔作勢。
若非屬下提醒,他想起神女大抵的確精通涅槃之術,他甚至都不屑於親自來一趟。
不過……
涅槃之術,真的能救大小姐嗎?
在她連一絲魂魄氣息都沒有留下來的情況之下。
嘗過太多次失望透頂的滋味,闕渡甚至不敢有多餘的一點希冀。
免得到時候希冀破碎,只會更加痛苦。
然而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了。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一邊想著不要有太多期待,一邊卻又不受剋制地幻想起那人真的浴火重生,奔向他懷中的畫面。
走至殿門,他才按捺住心緒,攏起手中劍穗,踏進殿中。
眾仙若要在前殿面見神女,只能站定在數步玉階之下。
——縱使闕渡是被邀來的客也不例外。
九重天那骨子裡透出來的倨傲,可見一斑。
不過,就算隔那麼遠,闕渡仍能聽見玉階上與人嬉笑閒聊的女聲。
像是在逗弄鳥兒,聲音輕而柔軟,一會兒叫它張嘴吃東西,一會兒又讓它聽話一些,要給它梳羽毛。
他瞳孔微縮,還未走到該停下來的地方,身體卻已經比腦子快了一步,忽地站定,不再,或者叫做不敢再繼續上前。
那聲音,莫名的熟悉。
念頭剛起,便像晴天霹靂一般打下來。
闕渡緊緊攥住手中長穗,竭盡全力才勉強剋制住那些妄念。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他莫不是終日待在幻術之中,到現在真把自己給騙過去了。
深吸一口氣,竭盡全力壓下那翻湧的心潮。
闕渡才強作鎮定,淡淡作聲:“神女殿下的待客之道,時隔這麼多年,依舊沒甚麼長進。”
他倒囂張,半點不掩飾話語中的諷刺意味,自內而外就寫著“來者不善”四個大字。便是有求於人,也從不落於人下。
玉階上的少女卻未發作,反倒輕輕“咦”了一聲,伸手撩開那淡淡的霧氣。
煙霧散去。
一上一下兩道視線,正好交匯——
神女渾身每一寸都是受上古最後一縷鳳凰神火淬出,自然是美得石破天驚,豔氣凌人。
便是不施粉黛,那雙漂亮的眼瞥下來,也足夠叫人下意識屏住呼吸,自慚形穢。
但更重要的是,那是一張闕渡再熟稔不過的臉。
那張臉上,有著他朝思暮想的一顰一笑。
是這世界上再好的傀儡都裝不出來的鮮活、靈動、高高在上。
是……
他一直在找,卻這麼久都沒有找到的那個人。
難以休止的震驚與混亂起伏蔓延。
沒有任何夢已成真,久別重逢的喜悅。
只剩恍惚。
還有近似失控的茫然。
他幻想過無數次他們重逢的場面,但唯獨不是這樣的。
有那麼一刻,闕渡甚至真的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已經陷入魔障了。
看誰都像容扶窈。
或者是這道貌岸然的神仙也學會了攻心術這一套。
知道他的軟肋在哪裡,便故意以此要挾。
但都不是。
他後退一步,試圖依靠離外界冰冷的空氣更近一些來保持清醒,好識別出這只是個幻象。
然而這一切都真實得讓闕渡沒辦法欺騙自己。
記憶中那層薄紗緩緩被扯開,數不清的畫面爭先恐後鑽入腦海之中。
——他們的過往,其實並不複雜。
數千年前,神魔兩立,九重天上與煉獄之下勢同水火,兵戈一觸即發。
雙方彼此試探之時,為了不引起更大爭端,魔族常常會選擇偽裝成妖行事。
因此,也有神仙會潛入妖中,揪出其中魔族,制止內亂,加以盤問。
神女就是這麼做的。
她以赫連氏的身份潛入萬窟山,原本是想查清那附近頻頻出現的禁術懸案,抓住魔族的把柄。
卻未曾想有人技高一籌,已經提前一步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
然後,有意地扮作妖族同胞,來到了她的身邊。
神女當時剛從神火裡出來,初入人世,是最單純懵懂的時候。
甚至連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知道。
連男女有別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是被那主動靠近她的好心少年教的。
她為人正義,卻也相當地單純好騙。
在有心之人眼中,就寫著“我很好利用”幾個大字。
魔尊費盡心思,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編造出自己是某個上古大妖的後裔,拿出些從妖族老巢搶來的信物,又以妖身展示出幾個“修為不輸那魔尊”的術法,便讓神女心服口服,信以為真。
按照原計劃,接下倆就該利用她,探取九重天的情報,最好還能提前解決她,挫敗那群神仙計程車氣,在交戰開始前就佔盡先機。
不過,後面……發生了一些意外。
他不想再繼續利用她了。
於是,他又跟神女說,他從先父那裡找到一種可以鎮壓邪魂的辦法。
只需要將他的半邊元神放在她身體裡溫養,再將她七竅鳳凰血中的三滴給他,就可以煉成某種秘術。
到時候,他們聯手,一定可以打敗那攪出一片腥風血雨的魔尊。
這法子,是任何人都找不出破綻的。
因為,某種程度上,他並不算說謊——
抽走自身邪魂的一半,用鳳凰神火的力量鎮壓消解。
又以她的三滴心頭血,控制住他的真身不會暴|動,支撐起他的魂魄不至於破碎。
他與神女各自捏住對方的把柄,互相掣肘的同時,也足以讓兩界都投鼠忌器。
況且,等邪魂衰弱下去,煉獄之下那些嚷嚷著要打上九重天,甚至因此產生內亂的魔族主戰派,也肯定會看清形勢,安分一些。
如此一來,便會輕易被他震懾制伏,不會再鬧出亂子。
若是不想要兵戎相見,這是最好的解法。
他可以為此接受實力大減的代價。
但是事情從欺騙開始,魔尊不確定她在知道真相之後,是否還願意相信他一回。
只有先瞞著。
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全盤托出。
事情進展得格外順利。
直到他準備以真身與她見面,袒露一切。
會面地點選在煉獄與九重天交界之處。
他提前半日,在夜子時趕到,卻發現有人已經比他先來。
神女看見他那熟悉的面容,卻並不驚訝。
只靜靜地站著那裡。
反倒只有他一個人有些侷促不安,想要開口解釋,卻被打斷。
她說,她已經提前一日知道了。
說著說著,又走過來,伸手,像以前一樣,碰上了他的臉。
隔了那麼久,他仍然能夠清清楚楚記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她的眼睛跟鼻尖都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還沒有來得及安慰她別再哭了,便聽見她輕輕地,一字一句地說,對不起。
你已經騙過我一次,我不能拿那麼多人的性命與前程去賭,你不會騙我第二次。
下一刻,神女便違背了他們的約定,率先毀掉了那半邊邪魂,趁其不備重創他之後,又與溫養在他心竅中的那三滴鳳凰血裡應外合,一劍穿心,叫他毫無還手之力。
最後,只憑她一個人,就大敗了傳說中承天地惡念而生,無堅不摧的魔尊,將其殘身鎮壓在煉獄之下。
剩餘那些魔族殘餘,便是厲害,但內亂實在是太嚴重,自己都會跟自己打起來,不成氣候,更別說團結一致打上九重天了。
神女就此除天下妖魔,移乾坤日月,渡三千紅塵。
功德圓滿,位登上神。
只不過,闕渡到底是不死不滅之身。
重重禁制封印之中,仍有一縷殘魂逃出。
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他能還清昔日殺孽,便還有機會重新復甦。
於是,出於求生本能,他的殘魂果斷投身到了三千紅塵之中。
而另一邊。
扶窈雖享受了數不盡的好處與尊榮,但當年勝之不武,便是事後抹去了所有的記憶,也仍然埋下解不開的因果。
而且,因為當時她追求出其不意、速戰速決,所以並未及時將鳳凰血拿回來。
只能讓它們隨闕渡一起留在封印之中,飽受千年吞噬與侵蝕。
經年累月下去,總有一天會被反噬。
唯有下凡渡難,方能求得一線生機。
他們上一世積怨太深,便是在下界,命運糾纏,因果反覆,也出現了無數沒有預料到的曲折。
但無論如何,最後還是成功了。
——她幫他渡殺孽,他還她三滴血。
恩仇泯滅。
於是,前塵往事,皆成舊談。
回憶翻湧,歷歷在目。
明明發生在數千年前,卻明晰如同昨日。
醍醐灌頂。
恍然大悟。
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他以為的生離死別,不過是彼此渡的一次劫數而已。
哪裡都找不到她的足跡,也不過是因為神女閉關時期,天闕結界重重,格外森嚴,一絲一縷氣息都不會傳出去。
下界幾百年,上界彈指間。
在他的分|身為了讓她死而復生而想盡辦法,窮途末路的時候,神女殿下恐怕早就已經跟那些神仙一起慶祝起來了。
還找了一個跟下界一樣叫人噁心的公狐狸回來尋歡作樂。
想必一定是好不快活。
劫難已渡,便說明連這上界的天道都認可了他們已經兩清。
想必扶窈知道不用再跟他扯上關係之後,一定開心得不得了。
她在下界就不想與他有太多糾纏,每一次接近他,都只是想要拿回那三滴心頭血而已。
失去記憶時,尚且如此。
恢復記憶後,定然只會更加想要對他敬而遠之。
他手指攏緊,光是聯想到那一幕幕,就簡直頭疼欲裂,指骨都已經把手上剜出了一道道血痕。
氣血上湧,分不清是被戲耍的怒火,還是一廂情願心意錯付的羞惱。
玉階之上,少女的聲音卻已經從微愕變得平靜:
“……好久不見。”
她也在同一時刻記起了一切,卻並似乎並未產生太多波瀾。
既然已經兩清。
再去糾結以前的事情,就實在是沒有必要了。
他們的人生都很長,都會經歷很多很多,並不應該始終留戀過去的事情。
如此一來,才不會遁入魔障。
就算是魔也分三五六等,那些偏執成性、魔障纏身的,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心念與欲|望,都被公認是最下等的魔。
闕渡喉結滾動,喉嚨裡像是含了幾塊粗糲的石子,乾澀得發疼。
“是——”他聲音太啞了一點,頓了一下,才勉強能夠裝作鎮定地把話說完,“是很久了。”
說完之後,又是無言。
闕渡已經能猜到扶窈在想甚麼。
她主動邀約他,肯定是想要探一探他甦醒後的狀況。
然而如今見過面之後,她把以前那些事記起來,知道了他的底細,自然也沒有再試探的必要了。
她大概是在想著怎麼下逐客令的。
反正扶窈翻臉不認人的速度一直都很快。
所以,現在,他應該在扶窈出聲前,徑自離開。
不給她羞辱他的機會。
還能反過來落她的面子。
然而腿腳如負千斤,像是在這裡生了根。
一步都抬不起來。
竟然更寧願一直站在這重重玉階之下。
冗長的寂靜之後,理智最終還是落於下風。
闕渡抬眸,忍不住作聲:“你就沒有別的要跟我說?”
那聲音低啞,每一個字都幾乎是含在喉嚨裡的,繃得發緊。
好像如果再多說一個字,一個音節,那些埋藏經年的恨意、思念跟委屈……
就會再也忍不住,如瀑般傾瀉而出。
扶窈眨了下眼,明顯有些迷茫。
片刻後,才慢吞吞地試探他:“你是指——?”
他一下子別開臉,語氣很衝:“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不清楚,”扶窈很坦蕩,“我們之間那麼多事,各有各的道理,我總不可能一一給你解釋一遍。”
然而她顯然也會錯了意。
比起那些糾葛不清的舊事,闕渡其實只在乎:“你最後說的話,看來也是騙我的。”
他甚至都沒用問句,直接自顧自說出答案。
模樣冷靜,看上去已經提前洞悉了一切,完全沒有被她給騙住。
扶窈不覺有異,點頭,又補充道:“你可以知道我說的真假,我其實並不是要騙你,只是要騙過下界的天道而已。”
——很好。
——甚至,都不是專門說給他聽的。
闕渡唇角勉強牽扯。
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想要嗤一聲,還是想要無所謂地諷笑一下。
然而到最後,唇邊都沒有被扯出來任何弧度。
臉色簡直比死了幾千年還要難看。
扶窈被身邊的白霧一提醒,倒是想起來之前魔界遞來的回信。
她眼神微動,主動開口:“之前你向我問涅槃之術,莫不是想要——”
“不是。”
闕渡沉聲打斷。
那袖下的手已經用足了力,青筋凸顯。
方才還那般珍惜且愛不釋手的劍穗,轉眼就碎成了齏粉,被棄如敝履。
反正已經沒有人在乎。
她不在乎他。
他也沒有必要在乎她曾經送的東西。
那難以控制的陰森冷氣傳到玉階之上,連扶窈都察覺到不對勁。
她向來都不是好脾氣,也沒甚麼與人推心置腹的耐心。
見狀,神色也淡了下來,輕輕刺道:“看來,見到我還活著,你不是很高興。”
“怎麼會不高興?”
他仰頭,那雙眸子直直望向她,冷戾凜冽,跟淬了毒一樣。
這句話其實有幾分真。
但理智被撕扯殆盡,偏偏還要強撐著。
為了不讓她聽出來他的心思,闕渡硬生生咬字咬出了幾分陰陽怪氣。
再真,聽上去也像是假的了。
扶窈聞言都忍不住笑了聲,眼睛彎彎的:“我們知根知底,不必再說這些沒用的場面話。”
他是裝出來的冷靜。
但她是真的,裝都裝不出來的灑脫。
闕渡元神裡那把本命劍都在跟著嗡鳴,張唇,喉間險些湧上一口腥甜。
憑藉最後一絲清明剋制下去,才沒讓自己直接在這兒吐出血來,平白給扶窈看了笑話。
可恨的是,就是他再不願意面對,也都不得不承認——
在看到她的確還活著的時候。
除了那些翻滾不止的惱怒與諷刺,在心底某個難以企及的角落,他竟然真的有一刻想,幸好她還活著。
明明她已經如此對待他……
他竟然,還在為她活著感到慶幸。
更可恨的是,明明闕渡比任何時候都清楚,他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冷下臉,拂袖就走,不再與這人多說一句話。
不再給她任何在他面前居高臨下、高高在上的機會。
呵,不就是一筆勾銷?
他也大可以把所有都拋之腦後,當做那全部都是千年前與下凡時的一場夢。
從此以後,他們除了是各自代表兩界的死對頭以外,就再無瓜葛,涇渭分明。
這樣最好不過。
可實際上,他連眼睛都不捨得挪開超過半柱香的時間。
別開臉,很快也會忍不住別回來,重新把視線落在她臉上。
想要再多看她一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