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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晉|江首發防盜

2024-01-14 作者:予檀

第四十五章 晉|江首發防盜

◎愛她愛得太痛苦了而已。◎

要把人煉作厲鬼, 其禁術工序有多麻煩暫不論。

更重要的是,有兩個極其苛刻的條件。

其一,那人死時一定要靈力高強, 才能支撐離開身軀的魂魄變成鬼身。

其二,那人死時必須要心懷著極重怨氣, 才能保證魂魄能夠被惡念恨意煉化。

不止如此, 使禁術者也會為這冒天道之大不違的邪法, 付出生命的代價。若還想要一線生機,唯有自己將自己煉作鬼魂——

然後,他們就只能一起飄蕩在這天地之間,不生不死,不老不滅,沒有身份, 沒有修為, 無法觸碰別人,也無法被別人發現。

因為是禁術煉成,魂魄帶著邪氣, 甚至無法融入鬼道, 只會遭到其餘惡鬼的排擠。

就只剩他們彼此,一起熬過那孤獨的成百上千年。

熬到死時的修為不足以再讓他們繼續做鬼,便會魂飛魄散, 灰飛煙滅。

巫祝們低著頭,有的面露悲傷,有的低低啜泣。

是她自討苦吃。

扶窈嘶了聲。

闕渡明明就不想當皇帝,怎麼突然在這種時候轉了念頭。

接著,用那氣若游絲的聲音,遣散了聚起來的神宮眾人。

那場策典沒有任何皇親國戚在場。

他當時也無別的事情可做,若趁此機會學到禁術,也不奇怪。

連扶窈都沒想到,事情會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收場。

老巫祝就在一旁,見此情景,當然不允許闕渡帶走扶窈。

她甚至還有點不理解。

她實在睜不開眼睛,也不想花更多的精力在除了呼吸以外的其他事情上。

幻境中,幾千年前的瀛洲,神女創世不過百餘載,還留有最原始的人民,最強大的妖魔,以及最接近神法的禁術。

不過再一想想,為了第二次生死劫,第二滴心頭血,她是必然要讓闕渡留下來的。

只是一個拿來堵住悠悠眾口,糊弄史官大臣的形式而已。

他匆匆找來了瀛洲藥修的長老,也不知道在幹甚麼。

亦或者, 如果死前修為足夠強盛,也可以在接下來漫長的,數不清到底是多少千年、多少萬年裡, 繼續以這樣可怖而畸形的方式活著。

闕渡真的瘋了。

此外,闕渡還在神宮裡舉行了登基的策典。

扶窈已經到了幾乎每一刻都在昏睡的地步,除了還被吊著一口氣,連站起來都不可能,叫她主持策典更是天方夜譚。

但現在的情況很明顯。

腦子裡別的甚麼都蕩然無存, 只剩下一個想法——

天命已定,大勢已去。

——直至天道坍塌, 萬物毀滅。

聽到那藥修的來處,扶窈迷迷糊糊地想,大魔頭該不會是在幻境裡學到的這種邪門東西吧。

聖女態度強硬至此,便是最德高望重、肅穆守規的大巫祝,也沒有辦法違揹她的意願。

這幾日裡,扶窈整日無事可做,但闕渡卻格外的忙。

她明明已經到了彌留之際,卻又以這樣瀕死的狀態,多活了兩三個時日。

然而,也不知道闕渡是用了甚麼別的秘法。

整個神宮尚且才因為聖女的降臨,歡喜鼓舞了不過兩月,便又重新寂靜了下去。

連最應該在天塔受封的闕渡,以及最應該主持策典的扶窈,都統統沒有露面。

儘管他們到現在都沒明白,在聖女於天塔“閉關”這些時日裡,發生了甚麼。

所以,到頭來——

然而他剛出聲阻攔,扶窈卻說,她自有打算。

或許是為了請教禁術。

扶窈倒有點後悔讓他呆在幻境裡了。

於是,在老巫祝的默許之下,神宮的人也跟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作為幫兇完成了這場鬧劇。

闕渡有句話還說對了。

但這都已經跟扶窈沒有關係了。

只想要儘早、儘快結束這一切。

是的,甚至跳過了立儲,直接到了稱帝的地步。

——天煞孤星登基為帝,罪孽深重的大魔頭竟然成了真龍天子。

聽見她的問話,大魔頭下頜線又緊繃了幾分,置若罔聞,並不打算回答。

扶窈也沒有再追問他的力氣。

一轉眼又昏過去了。

到最後一日,她的精神反而好了起來。

連視線都恢復了清明,說話也不再有氣無力,一次效能說出一整段完整的話,而不再只能勉強吐露幾個字眼。

不過,這也實在不算甚麼好事。

迴光返照而已。

預示著她死期將近。

扶窈倒是很樂觀,也很期待。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跟白霧的對話——

白霧說,她能多活這三日,是闕渡主動取出了心頭血,融於靈力中,一點一點地渡給她。

只是他並未提及這件事情。

大概是不想讓她知道了,再為此產生別的打算。

“你內丹已毀,全無靈力,為了保證你的魂魄完整,他只有借用那滴心頭血的力量。”

“等你徹底死去那一刻,第三滴心頭血就會被完整地渡給你。”

扶窈:“那我就可以走了嗎?”

“不,那禁術比肩神法,闕渡又願意以命獻祭,自然威力無窮。

在你剛死那刻,魂魄或許還來不及回到上界,便會被關進魂燈裡煉化。”

白霧用的詞很嚴謹,是“或許”。

局勢發展到現在,已經跟最初預測的大相庭徑,沒有任何人能說準到底一定會如何。

“不過,我也會想辦法動用術法,最大可能地幫你騙過天道,及時離開。”

白霧話鋒一轉。

“煉成厲鬼的兩個條件缺一不可。只要少一個,魂魄便無法被魂燈煉化。你若是對闕渡沒有怨氣——”

“不可能的。”

扶窈打斷了它。

她之前同闕渡那些糾葛,讓她對大魔頭到底是甚麼看法,如今時過境遷,尚不好說。

但若闕渡要殺了她,還要把她煉作厲鬼……

扶窈覺得,自己心裡不可能沒有波瀾。

白霧:“我的意思是,你需要讓天道誤以為,你沒有怨氣。”

扶窈被這幾日的疼痛折磨著,遲鈍了片刻,才恍然它的言外之意。

不過她仍有疑慮:“可闕渡會知道我在撒謊……”

“所有接近神法的術法,都不可能憑下界的修士一己之力完成,到最後,一定是利用天道的力量。

闕渡如何看待不重要,重要的是,騙過天道。”

白霧怕她現在腦袋昏昏沉沉,想不清醒,又著重強調了一遍——

“你一定要告訴天道,你缺少一個被煉作厲鬼的條件,然後我再幫你打掩護,讓天道信以為真。”

“可天道這麼聰明,我與闕渡糾葛至此,怎麼會輕易被三言兩語騙過去?”

“聰明嗎?其實不怎麼聰明吧,最開始那個要你當牛做馬救贖闕渡的任務就是它提出來的。”白霧擠兌道,“它都以為你能拯救闕渡為他而死了,又以為你不怨他也不奇怪。”

“它滿腦子只有情情愛愛。”

“等你的魂魄渡劫成功,回到上界,這下界的天道就是發現了不對勁,又要如何,就與你沒有關係。”

扶窈這一回總算精神了一點:“好。”

她記住了。

回過神,外邊鞭炮聲噼啪不絕,燃盡了一地的新雪。

青煙散去,入眼處都披紅掛綵。

如今將近晌午,金烏高掛,喜樂恢弘,整個京城都透著千歡萬喜的氛圍。

帝王喜事,當然是普天同慶。

扶窈又兀自想起那個沒得到答案的問題。

闕渡在這個時候急匆匆地當上皇帝,該不會就是想要在變成無人問津的鬼之前,再利用帝王才有的權力,叫全天下的人都恭賀他一回吧。

容大小姐覺得自己猜得很有道理。

虛榮是人之常情。

可以理解。

何況,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今日正好就是他要辦生辰宴的日子。

這人還真是執拗。

就算髮生了天大的事情,也一定要慶祝完他的生辰才罷休。

又過了一會兒,熟悉的氣息靠近。

一轉眼,扶窈便被闕渡從榻上轉移到了他的懷中。

她已經習慣了。

這三日,她全然站不起來,不是在床榻上躺著,就是被他抱著。

不過,今日,似乎有甚麼不一樣——

扶窈緩了緩,才發現闕渡正在笨手笨腳地替她繫著腰間的絲絹帶子。

他竟沒有叫那些丫鬟跟下人來,而是紆尊降貴,親手替她換了一身衣服。

大紅的,像血一樣的顏色。上面堆砌鑲嵌著珠玉,又用金絲勾勒出各種各樣華美的圖案,看著很是精細。

只不過,因為她這三日肉眼可見地憔悴消瘦了下去,這衣裙掛在她身上,大了一圈,不太合身。

若是她穿著走動,這一分不合身就會顯得十分明顯。

但她現在也走不了,動不了,那就隨便吧。

但是,扶窈又想起來,據說變成鬼之後,就一直會是死時的模樣。

就算她不準備陪著他發瘋做鬼,但想到那一千一萬年都穿著這衣裳的場面,扶窈還是忍不住出聲抗議:“換一件,我不喜歡。”

“不換。”

闕渡抬眸,對上她的眼睛。

他眼下有明顯的青黑,更顯得烏眸陰沉。

從決定要用那禁術開始,他就是這一副所有情緒都被抽走的樣子,像一口乾涸的枯井,一座荒蕪的枯山。

隔了一會兒,男人又用極其平靜的語調道:“話本里那些女鬼都是紅衣。”

“你還看話本啊,”哪怕察覺到氛圍不對勁,扶窈不合時宜地笑了出來,“不會是偷看的我書架上的吧?”

闕渡又不理她了。

低下頭,繼續替她整理衣裙。

大魔頭實在不是伺候人的料子,動作笨拙緩慢,打好的結繫了又拆。

不過便是再慢吞吞,他看樣子也沒有讓丫鬟來的打算。

弄完衣裙,他又偏頭看向另一處。

扶窈也順著看去。

她現在眼睛確實不好,隔遠了,就看不清具體是甚麼。

但仍就還能勉強辨認出,那是一個巨大的、金燦燦的頭飾,看上去華麗而繁複。

她道:“我不要戴。”

這已經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了。

這頭飾這麼重,想想都累都疼。

她若戴上去,恐怕脖子都會被壓斷。

闕渡喉結微微一滾,卻未像剛才一樣固執己見,竟答應了她:“那就不戴了。”

可她滿頭青絲,也不能就這麼隨便披著。

便只用一根紅玉簪挽起。

他挽了幾次都沒成功,反而將扶窈的長髮弄得更加凌亂。

扶窈實在是忍無可忍:“你讓會簪發的人來吧。”

“不行。”闕渡看著她,聲音平靜無波,“以後無論何時,都只有你我二人,你應該從現在開始習慣。”

習慣不了,那也沒辦法。

反正沒甚麼事情能讓大魔頭改變主意。

她垂下眸,盯著闕渡大紅絹袍上的金絲刺繡發呆。

扶窈想了想,發現這好像還是闕渡第一次穿紅衣。

他倒跟這樣濃豔似血的顏色很相配。

外邊又響起了鞭炮聲,響亮得稱得上刺耳。

像打雷一樣。

陣仗真大。

聽上去有很多人參與的樣子。

她總是在這種時候突發奇想:“你那個時候說只有我們二人小聚,如果現在還在太子府,你……”會兌現承諾,還是仍然會像今天一樣,出爾反爾,鬧得如此聲勢浩大,鑼鼓喧天?

一道冷銳的目光掃過來,及時打斷了她的話。

闕渡冷冷道:“沒有那麼多如果。”

好吧。

扶窈識趣地不問了。

又過了一會兒,耳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伴隨著小女孩帶著歡喜跟焦急的驚呼:“容容師姐!”

扶窈慢吞吞地側過腦袋,定定地看著那衝到她面前的女孩。

她現在看東西總是重影,看了半天,才總算看清小女孩的臉。

她沒有想到路雲珠會在這裡。

雲上宗不是已經全部離京了嗎?

路雲珠彷彿是看透了她的疑惑,餘光瞥了瞥抱著她那人的臉龐,才低下腦袋,小聲道:“他、他讓我過來看看你,容容師姐,你不會生氣吧?”

“……不會的,”扶窈伸出手,碰了碰她柔軟的臉蛋,輕輕笑起來,“臉吃圓了。”

不等她收回手,路雲珠便用自己那雙小手,摁住了她的手掌。

摸著她稱得上纖細嶙峋、一折即斷的手指,路雲珠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更小:“容容師姐……”

小女孩湊到她耳邊,輕輕地道:“你瘦了好多,他是不是對你不好?”

話音一落,身邊便明顯泛起了冷氣。

扶窈心說這小朋友這是個傻的,怎麼還在本人面前說他的壞話。

沒被闕渡當場掐死,都算是命好的了。

大魔頭可不管她背後是雲上宗哪個德高望重的長老。

總之他現在連命都不顧了,哪裡還顧得上別的。

不過,她仍舊彎起眼眸,臉龐上浮起輕鬆似解脫的表情,怎麼看都不似偽裝:“沒有啊,我挺好的,也很開心。你不用擔心我。”

扶窈還是挺喜歡路雲珠的:“哦,還有,以後記得好好修行,爭取成為雲上宗下一任最強的修士,問鼎蓬萊,劍指化神,說不定還能一統大鄴,當四海八荒第一個女帝。”

路雲珠點了點腦袋,猶豫了一會兒,仍像是不放心,繼續道:“可我聽說,若新婚之日都如此憔悴,婚後日子便更是——”

“你可以出去了。”

頭頂上,那聲音響起,冷酷得半點不近人情。

不等路雲珠反應,她轉眼就被一道力氣送出殿外。

殿門及時起了結界,任由她在外邊如何蹦跳叫喊,也不會有一絲聲響傳進來。

扶窈怔了怔,隨即便像是意識到甚麼,吃力地垂下視線,望著那華麗寬大的衣袂,後知後覺:“……這是嫁衣啊?”

可今日不是為了慶祝闕渡登基,和慶祝他的第不知道第幾個生辰嗎?

扶窈有些搞不明白。

不等闕渡回答,她又抬起臉,自顧自地問:“掃把星,你不會真想用你這破命剋死我吧?”

扶窈知道天煞孤星會克盡六親這件事。

所謂六親,無非就是父、母、兄、弟、妻、子女。

闕渡的父母,跟他兩位同胞兄弟,已經統統被他這天煞孤星,或直接或間接地給克得不在人世。

若她嫁給他,下一個豈不是就正好輪到她了?

這人實在是其心可誅。

然而闕渡並未回答,只是反駁:“那不算死。”

他的語調像被粗糲的石子磋磨過,低聲啞氣。

扶窈也沒甚麼好說的了。

反正大局已定,她就是穿著素縞喪服,也難逃被他捅死的命運。

大紅色好歹喜慶點,還能襯得她的臉色更紅潤,不那麼像乾涸凋零的枯木。

隨便吧。

這都不是她這個手都抬不起來的人能做主的事情。

扶窈緩了緩精神,又問:“那你叫路雲珠來做甚麼?”

他看上去不喜歡路雲珠。

路雲珠看上去也不喜歡他。

“想看看你在這個時候,會不會跟人痛哭流涕,難捨難分。”闕渡嗤了聲,“果真不會。”

嗤完,那牽扯上去的唇角又壓平,垂眸,又似是喃喃自語:

“——不過也是,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日子再見面,沒有甚麼難捨難分的必要。”

他的話語之間聽上去實在沒甚麼邏輯。

方才還在說她跟路雲珠。

轉眼又說起了他與她。

扶窈嚴重懷疑,闕渡這幾日接觸那禁術,身體裡的邪氣被引動,是不是已經很快就要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了。

據說走火入魔的人,都瘋癲發狂,不可理喻。

跟闕渡現在這樣子確實差不了多少。

不等扶窈細想,她又被打橫抱了起來。

闕渡帶著她離開了這間暫做歇息的側殿。

一出門,便有幾瓣桃花朝扶窈飄了過來。

扶窈想去接。

到手,才發現是雪,一下子凍得她掌心都紅了。

原本是幻術。

也對,寒冬臘月,怎麼可能有桃花盛開?

闕渡的步履放緩了一些,聲音如舊冷淡:“你不是想看嗎?這是最後一回。”

扶窈被他一提醒,也想了起來。

若大魔頭跟著一起做了鬼。

靈力盡失,便再也施展不出這樣逼真的幻術了。

也無法再讓她見一次冬日飛花的奇景。

不過夢裡時常夢見,如今真的再見一回,扶窈卻並不覺得新奇或者歡喜,唯有乏味。

她闔上眸,只想休息一會兒,聲音也重新變得懶懶的:“不一樣,沒甚麼好看的。”

“甚麼不一樣,施展的人?”闕渡頓了頓,又尖酸刻薄地諷刺起她,“那個沒有料到你竟然會又捅他一次的蠢貨,於你而言,確實是更討喜一些。”

扶窈偏過腦袋,望著那被風捲起來的桃花,想了想,認真道:“不是。”

想著一切馬上都要結束了,她才難得有心情回答他一次。

“是因為那個時候甚麼都不用想,甚麼都不用做,才會靜下心來欣賞別的。”

而如今滿心都是任務。

自然不一樣。

闕渡卻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懂她的言外之意。

他默了片刻,一轉方才那尖刻的語氣,淡淡道:“以後還有機會。”

扶窈很想說,他們其實沒有以後了。

不過最後還是沒有吭聲。

他們倆其實還有許多矛盾沒有解決。

變成這樣詭異的祥和場面,只是因為,雙方都在試圖沉住氣、

只要沒有一方打破,這樣的平靜便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直至一切結束。

男人抱著她走了半晌平路,又一步一步上了臺階。

當他站定時,扶窈才得以探出腦袋,瞥見四周景象。

這是一座金碧輝煌的殿宇,也掛滿紅綢。金紅交加,如明朗圓日,燦爛奪目。

而走近殿宇,湊近了,才能看見那大殿中央的地上,有一個用烏血勾勒的巨大圓圈,圓圈內外還有許多繁複的銘文。

——這就是禁術陣法的陣眼。

一旦靠近,便是再高階的修士,也會發自內心地渾身戰慄。    多虧有闕渡及時給她渡來靈力,才讓扶窈沒有在靠近這陣眼時直接昏死過去,還保留著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神智。

隨後,闕渡又傾身,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一落地,肌膚隔著衣裳接觸到銘文。那勾勒著銘文的烏血便像是突然活過來了一樣,不約而同地流向扶窈的身軀。

扶窈看不清楚身體下的情況,只感覺到一陣灼熱緩緩傳進體內。

那被炙烤灼燒一般的感覺,讓她清醒,卻又叫她難受。

到最後,實在是太難受了,以至於甚至都維持不了清醒。

徹底被痛意吞噬時,除了白霧的交代,扶窈只剩下一個念頭——

天命錯了那麼多,但至少有兩句是對的。

她不只會離奇死亡,還會被闕渡一劍穿心。

闕渡也的確會心甘情願地把心頭血給她。

就算她將任務從救贖大魔頭,變成了直接動手見血。但兜兜轉轉,命運仍舊還是回到了原來的軌跡上。

可真像是一段孽緣啊。

外邊突然響起了那厚重的鐘聲。

一下接著一下。

以太極殿為中心,整個皇宮都被那無形的陣法籠罩起來。

熱鬧之下,是讓人不敢言說的詭異。

好在這偌大的太極殿裡,如今只剩闕渡跟扶窈兩個人。

無論殿裡發生甚麼,都不會再為外界所知。

懷裡的人一下又一下地咳出血,他面無表情,只輕輕地撫摸著她腦後的青絲。

動作像是安撫,可那臉色實在不像。

光看男人的面龐,只會覺得他如同一副行屍走肉。

只要這俊美的皮囊垮掉,就會露出那已經枯敗腐爛的內裡。

闕渡出著神,腦子裡回憶起那禁術的流程。

等左半圓的血全部倒流進扶窈體內。

用他的本命劍捅了她。

扶窈的魂魄,便會連同右半圓的血,一起流入魂燈,被強大的靈力與怨氣煉化。

然後,他就帶著這盞魂燈,抱著她的屍體,走到萬歲山上。

那裡正好就是陣法的死門,是施展禁術者選擇自刎最好的地方。

最後,他們就會變成兩個冤魂,一生一世,糾纏不清。

闕渡重新摟住了扶窈,將她攬進懷裡,下頜輕輕抵在少女腦袋上。

如此。

既可以離得很近。

又可以不用看她現在的表情。

男人的臉龐上沒有惱怒,沒有慌張,沒有任何情緒。

如一潭死水,像是瘋子走火入魔前最後的平靜。

便是開口,聲音也很低很低,除了他自己以外,便是扶窈恐怕都聽不清:

“馬上就不疼了。”

靈力順著他的掌心,不斷鑽進扶窈的身體裡。

那灌入的總量,已經足夠一箇中高階的修士再修煉十幾年。

然而對懷裡的人來講,似乎卻只是杯水車薪。

隨著連綿不絕的鐘聲。

扶窈開始還只是咳出血沫。

很快,雙眸裡,鼻尖下,乃至兩邊的耳廓,都開始溢位一縷一縷叫人心驚的血跡。

七竅流血,這天底下最大的酷刑也不過如此。

她在喊疼。

又在催他動手。

一聲一聲的,已經被撕扯得不成音調,若非仔細去聽,甚至都聽不出她在說甚麼。

闕渡不停往裡灌輸靈力,卻仍像是沒有用處。

“你還,還不動手……”扶窈幾乎只剩最後一口氣,“是不是,就是想,藉機,報復我……”

那唇裡每吐露出一個字。

闕渡的心腔就隨之難以控制地振動一下。

他其實是在等這第八十一道鐘聲。

鄴禮裡,帝后大婚,祀鍾自午時響九九八十一次,鈞天廣樂,是為禮成。

何況,闕渡心知肚明,扶窈的魂魄遲早要被煉化,

活著時,至少他還可以用靈力渡過去幫她,替她緩解些許。

進了魂燈,便只有扶窈自己熬過去了。

恐怕會難受一些。

可那麼多考量,出口,偏偏又是另一幅語氣:“當然。”

“疼就忍著。你多次置我於死地,受同樣的苦楚,也算——”

也算,一筆勾銷。

可他偏偏就說不出最後那四個字。

心裡有一種莫名的不確定與恐慌,好像說出來,他跟扶窈就會前塵散盡。

而且,怎麼可能一筆勾銷?

那些終年不散的仇跟恨,就應該像他們馬上要成為的怨鬼一樣。

得一直維持到這萬物死絕,天道毀滅。

可便是等祀鐘響夠八十一次,召出劍,闕渡也只是將劍柄攥在手裡,難以拿起來。

他曾經拿這把劍殺過很多很多人。

可這一次,跟以前都不一樣。

他也曾經在無數個日夜,咬牙切齒地想過要將這劍捅穿扶窈的心口。

可事到如今,明明知道就算她死了,他們也會再見,仍舊心生一種荒謬的膽怯。

沒有任何大仇即將得報的暢快。

闕渡聽見少女的聲音,自懷裡,又像是自很遠的地方傳來,語無倫次,詞句顛倒。

“我忍不下去了……你怎麼忍下去的,當初拆骨換血的時候,你不疼嗎,怎麼做到……”

大魔頭深吸一口氣,長指不自覺地緊緊攥在一起。

連他自己恐怕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線已經顫唞得厲害:“當然也是疼的。”

他走上天塔,走到她面前,笑著說這些都是輕而易舉,雕蟲小技。

是因為那個時候被恨意衝昏了頭腦,有巨大的仇恨支撐著殘破的軀殼。

可到現在。

過了這麼久了,被扶窈問起來,他才終於想起那時的感受。

怎麼可能真的說的那麼輕易呢?

換骨,被下毒,被她兩回反水捅進心口,每一次當然都是疼的。

彷彿是一塊堅固的冰,仍是多少狂風驟雨捶打敲擊,都破不開那冰層半分。

可若是有一縷小小的、微弱的火苗湊近,甚至尚未做出些甚麼,那厚實的冰層便在一瞬間融化瓦解。

不復存在。

心裡像被人活生生挖空了一塊,又被從扶窈身上流出的血灌滿,以至於他也感受到了她此時的痛楚來。

確實是常人無法忍受。

闔眸,又睜開,闕渡拿起了那把劍。

他用力得幾乎要將劍柄捏碎。

出口的話沙啞乾澀,不知道是說給扶窈,還是說給自己聽——

“沒關係,捅穿你的劍也會捅穿我,一起死就是一起活。”

最後一個字落下。

那劍鋒抬起,刺入。

便深深陷進她的心竅之中。

刺破皮肉的聲音響起,闕渡腦海裡不斷嗡鳴,長指都跟著陣陣發抖。

可並未止住,反而攥緊劍,刺得更深一點。

他已經不自覺傾下`身,將唇抵在扶窈的耳邊。

為了方便讓她聽見他的話,更為了逃避直面她臉上痛苦渙散的表情。

一字一字,伴隨著那極為粗重紊亂的氣息:“你大不了就恨我好了。”

少女的聲音含糊,像是啜泣,又像是在笑,混雜著許多複雜的情緒,叫人分辨不出來。

“不,我不恨……”

她還說了甚麼,可闕渡沒有聽清。

又或許是他聽清了,但出於自我保護的下意識,寧願遮蔽掉,忘掉,也不願意分出一絲精力去辨析那幾個字眼。

他反應不過來剛剛到底發生了甚麼,只覺得腦袋裡的嗡鳴聲響得更厲害,心腔也跟著鈍痛。

然而出聲時,卻讓人聽不出任何疼意。

只像平日嘲弄她一樣,甚至還嗤了聲,彷彿是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你不必在這個時候騙我。”

有那藥草在,無論扶窈說甚麼謊話,都無處遁形。

收回劍。

他仍用一隻手摟緊了少女那憔悴纖細的身軀,另一隻手則按計劃中一樣召出魂燈,擺在已經計劃過一萬次的精準位置上。

她的腦袋垂在他頸間,已經徹底感覺不到呼吸。

闕渡臉上嘲弄的表情一下子又蕩然無存。

他明明真的殺了她,卻沒有任何將昔日仇怨悉數奉還的解脫。

又明知道扶窈已經嚥了氣,就算魂魄尚存,暫時也不會再有五感,卻還當她能聽見,胡亂地安慰起來:“不疼了,不疼了,再等我一下,很快的,很快就——”

聲音戛然而止。

瞳孔死死盯著那不遠處的燈盞。

靈力與烏血一起流進魂燈裡,那燈芯卻絲毫沒有亮起來。

闕渡渾身僵硬,血液都在那一瞬凝固又倒流。

甚至忘了控制住掌心裡溢位的靈力,一下太過猛烈,竟將那魂燈打翻在地。

嘩啦——

空蕩偌大的殿裡安靜得可怕,只能聽見那燈盞翻落的聲音。

闕渡張口,一時間有很多話想說,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一塊石頭,甚麼都不能說出來。

也不敢說出來。

似乎把話語停頓在此,時間也可以跟著停在這一刻。

不必去面對那血淋淋的現實。

然而無論再怎麼自欺欺人,他用元神與靈力掃蕩察視的結果都擺在面前。

那魂燈裡,沒有扶窈的存在。

這一處殿宇裡,這一整個陣法裡,都沒有。

那被大魔頭專程請來討教禁術的藥修,一轉眼就被拎到了殿前。

整個人都被靈力匯成的無形之手攥起來。

鋪天蓋地的肅殺壓下——

“人呢?”

藥修臉色青白,根本說不出話來。

無形之手又被撤開。

但那從遠處傳來的語調,足以讓藥修明白大魔頭此時已經森冷與暴怒到極點:“我問你我要的人呢!?”

望著殿宇內的情況,再看見那打翻的燈盞,藥修立即就明白髮生了甚麼。

他睜大眼,心裡的驚慌失措不比闕渡好多少,慌亂間後退幾步,直接跌坐在地上:“不,不應該啊……!”

“準備得如此充分,只要死的人靈力夠強,怨氣夠重,就一定可以……”

那壓制著他的靈力,突然一下子沒了。

藥修大口大口呼吸著,緩了片刻,才總算忍住詫異,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用餘光瞥向朝闕渡看去。

方才還像是準備要把所有活物都殺了的人,這個時候,抱著懷裡那身著紅衣的少女,卻像是脫了力,臂膀都在發抖。

他視線失焦,聲音一下子變得很小,竟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她、她,她剛才——”

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眼眸裡卻漸漸浮起一層血霧,乍一看猩紅得可怖。

“——她剛才說,她不恨我。”

那些試圖被他忘掉的回憶,又一次倒灌回他的腦海裡。

他用那把劍徹底捅穿扶窈的同一時刻。

這個與他向來都不對付,從一開始她就只是為了算計他心頭血的人。

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竟然並非埋怨,並非唾罵。

而是貼在他耳邊,輕輕地說——

“不,我不恨,也甚麼好怨的……”

“我心悅你。”

震耳欲聾,劇烈轟鳴。

有甚麼在腦海裡炸開,連同著他的四體百骸都隨之炸裂得粉碎。

那藥修聞言,不可思議地問:“真的嗎?”

連他這個到這皇宮不過三日的外人,聽了都覺得難以置信。

闕渡像是陷入了魔怔之中,瞳孔都在發抖。

扯開唇,字眼裹著血一起吐出來,帶著無盡的茫然:“我,我不知道。”

他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可是到現在,甚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在聽到她那句話的那一刻,他到底認為,到底希望,是真還是假。

也不知道,現在最應該做的,是該去探尋他體內那可以測謊的藥草的異動,還是去找扶窈的的確確對他有那麼一絲絲情愫的證據。

亦或者——

闕渡拂開那魂燈,抱起扶窈,佯裝鎮定地站了起來。

他的視線掃過這殿宇裡任何一處地方,卻都不敢看懷裡那沒了氣息的人。

“死門在萬歲山,”闕渡扯了扯唇,本來是想笑,但唇角有千鈞之重,最終,只能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弧度,“也許她鬼身已成,不需要煉化,會先一步到那裡。”

對,對。

沒錯。

合情合理。

很對。

就是這樣的。

她活著時經歷了那麼漫長的痛楚,或許死後根本不需要使用那魂燈,再多此一舉。

他往前踏了一步,卻差點踉蹌,還好及時抱緊了懷裡的人,才沒有叫扶窈受傷。

一步一步,走出太極殿。

按照曾經設想過無數次那樣,走向萬歲山。

也許成了鬼魂的扶窈正在那裡等他。

也許她的確不怨,所以便是有再多的靈力支撐她的魂魄不散,她也無法變成怨鬼。

闕渡只想見到第一個結果。

他甚至不敢去想別的,只敢輕輕撫順她的頭髮,碰到那溫潤的紅玉簪。

就像是碰到她還帶著生氣的,溫熱的臉頰。

走向萬歲山的這一路,在設想中本來只是十息之間。

如今卻彷彿漫長得看不到盡頭。

闕渡輕輕地跟扶窈說著話。

那些話他原本打算等到時候見了扶窈,再慢慢同她透露。

如今卻只能一併說了出來。

說他已經清理過護城河底下的妖魔,在那裡收拾一片適宜溫養鬼魂的空地來。

說他找來了她曾經看的那本蓬萊圖志,把她圈出來的地點都標了起來,準備以後帶她去看一遍。

說他這幾日已經想到了辦法,便是做了鬼,也有辦法修得鬼術,不會叫她遇到麻煩,或者受人欺負。

說他,其實都一直很想問……

如果一開始,他們在不夜都見的第一面,他沒有選擇脅迫她,沒有暴露自己猙獰又冷血的惡劣本性。

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闕渡站定在萬歲山的死門上。

那同樣用血製成的陣法邊,有一截破碎的劍穗。

除此以外,空空蕩蕩。

沒有任何他要找的東西。

靈力在這裡搜尋過無數遍,所有自欺欺人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可笑。

混亂間,大魔頭甚至試圖安慰自己,舊債跟舊仇都隨著懷中人身死魂消而泯滅,他們已經恩怨兩清,再無糾葛,就算真是死了又如何……

然而並不是這樣。

胸膛如同被撕扯開了一樣。

一個多月前,他還曾散漫又得意地任由扶窈刺中自己的胸膛,甚至握住了她的手,叫她刺得更深一些,以此來打消扶窈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那個時候,一點都不疼。

他還以為那是因為他受了太多次如此的傷,已經麻木。

甚至不覺得有利器捅進了他的心口。

可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直到這個時候。

那把匕首才遲遲地,真正地,捅穿了他的心竅。

——原來還是如此痛不欲生。

如果扶窈知道,一定會狠狠地嘲笑他。

如果,如果……

她還活著的話。

不,她也的確有可能還活著,她那麼聰明,又那麼擅長愚弄人心,或許又騙了他一次,想了辦法脫身離開——

老天似乎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要他在扶窈以前喜歡他,和扶窈以後還活著之間選一個。

他從未有面臨過這麼難以抉擇的時候。

好像都想要,卻好像都得不到。

闕渡幾乎要站不住,一隻手召出劍,刺到地上,才勉強支撐著自己沒有跌下去。

另一隻摟著扶窈的手,則一直在發抖。

他到現在都不去看她的臉,不敢知道她最後的表情是如何,不敢面對他親手殺了她,又把她的魂魄弄丟了的事實。

身體僵硬時,腦袋裡卻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很多個畫面。

想起了那次他主動挑釁喚天隼,角鬥之境上,圍觀所有人都準備看他的笑話,如他曾經經歷過的每一次嘲笑。

只有扶窈瞥來一眼,像看透了他一般,淡淡地說:“我信你。”

想到蠱毒意外發作時,他拉著她跌進萬歲山的溪水裡,渾身溼漉,身體相貼,心跳紊亂。

少年髮絲遮著的耳朵已經紅透了。

想起那場冬日裡的桃花林下,花瓣簌簌而落,扶窈醉醺醺地枕在他肩上。

而他左顧右盼,假裝不在意,實際上一直都在觀察她的呼吸,一直確認她睡熟了,才低下頭,偷偷地,做賊心虛地,小心翼翼地親了她一下。

可那些片段沒有哪一個是扶窈對他動過心的證據。

甚至還恰恰相反——

瞳孔裡像是有水珠大顆大顆滑落,流過臉頰,又順著流到下頜邊。

像是這天上飄下來的細雪融化,又像是眼眶裡的血霧凝在一起,滴落了下來。

他體會過無數的痛楚,卻唯獨從沒有體會過這樣陌生的滋味。

闕渡一直以為自己恨極了容扶窈這個傲慢又無情的大小姐。

恨極了她每次利用他都不手軟,每次愚弄他都不留情的冷血。

恨極了她便是落在下風也永遠不悔改,見了棺材也永遠不落淚的傲骨。

恨極了她的一切,恨到無論如何都要把她的性命控制在手裡,要與她糾纏一生,要傾盡所有讓她償還。

可現在才忽然明白——

他只是想要大小姐好好活著,永遠和他在一起,然後,如果還有那麼一丁點喜歡上他就好了。

他只是……

愛她愛得太痛苦了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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