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晉|江首發防盜
◎——無力迴天。◎
那口突然吐出來的血, 倒是真把容大小姐給嚇了一跳。
不過,她的第一反應當然不可能是關心闕渡,而是趁機想要掙脫開他的桎梏。
逃之夭夭的計劃未果, 手剛抽回來又被攥了回去,那力道巨大無比, 像是下一瞬就要將她融進他的骨血之中。
“少白費力氣。”
大魔頭也不知道究竟是為甚麼動的氣, 或許是太過盛怒, 甚至都忘了擦去唇邊血跡,那下頜旁的殷紅更襯得他臉龐冷峻得滲人,“一死了之,你想都別想。”
“——你若是真死了,我就用禁術把你煉成厲鬼。”
“——從今往後,不得修煉成人, 不得投胎轉世, 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看不見你,碰不到你。”
威脅的話說盡, 闕渡傾身, 那冰涼刺骨的氣息都噴灑在她臉上:“不要逼我這麼做。”
對上那近在咫尺,漆黑無溫的眼珠,再聽清他的話語, 扶窈心裡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確實只有他能看見她, 但同樣的, 也只有扶窈能看見闕渡。
他們會變成遊離在這人間的兩個冤魂。
那雙永遠不會有睏意的眸子十分清醒冷靜地望著她,不知道在想甚麼,呼吸聲也幾乎沒有,在這冬夜裡簡直形如鬼魅。
尋常人被高階修士結印,除非對方死,否則此生都無法脫離控制。
他試圖在她的內丹上結印。
他在書房裡處理三皇子殿下的殘黨時,就把她拉到旁邊。
便是深夜醒來,這人也仍在床邊,或者乾脆就換了寢衣跟她共枕一榻,只是為了不打擾她休息,才一聲不吭。
不可能的。
他絕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
一旦結成,扶窈就無法控制自己的內丹,自然也無法再自毀。
可她體內的這顆內丹,無論再弱,都是神女的恩賜。
先不說鸞丹外那一層結印,單論這寸步不離的人影,就足夠扶窈心梗的了。
接下來的時日,扶窈無論走到哪裡,都能看到這人的身影。
她總會找到機會。
“沒用的,”扶窈沒阻止他,或者說阻止不了他,只是垂下眼,語調緩緩,“你總不可能一輩子都這麼看守著我。”
闕渡也不惱。
她甚至開始懷念起前些日子,至少每日吃吃睡睡,偶爾才見得到闕渡的臉,不至於隨時隨地都跟大魔頭寸步不離。
她聽得困了,就睡過去,腦袋磕在桌案上,多次弄翻了那上面的筆墨紙硯。
或許他其實也沒有甚麼辦法阻止她。無論心裡在想甚麼,扶窈面上都安靜如常,像是真被闕渡嚇到了。
他能做十分,說出來的也不過是一二分而已,甚至惜字如金,一句話都不會多講。
這人嘴裡說出來的那一串陌生的名謂,扶窈都分不清是人名還是官銜。
做太子,是為了報仇,是為了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但獨獨不是為了他自己的私慾。
若換從前,大魔頭絕對不是隻說不做的性子。
一是因為黨羽眾多,作為最高位者,反而沒甚麼需要操心。
但是白霧很及時地出現, 告訴她,這應該只是恐嚇而已。
除此之外,只有些瑣碎的事情。
大魔頭說到做到。
何況,他本來就不是那種好大喜功,想要青史留名的人。
大魔頭這人說謊也向來面不改色,才把那根本不會要人性命的藥草說成劇毒,以此來嚇她。
除非他待在她身邊,源源不斷向她體內輸入靈力,否則,結印很快就會被鸞丹侵蝕破壞。
由此可見,這些話說出來,只是為了叫她膽怯動搖,不要再抱著尋死覓活的心思。
但代價是,闕渡自己也要把自己煉成鬼身。
總之她也沒辦法出去,只能在太子府邸內活動,就更翻不出闕渡的手心了。
如果要那麼做, 那就是真真正正地,為了報復她,傾盡所有,賠上了自己的一切。
如此卻像虛張聲勢,色荏內厲。
不過,闕渡不可能一直跟著她轉,他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闕渡抬起眼皮,容色冷峭:“誰說我不可以?”
老皇帝的遺體壓在紫宸殿裡,現在還對外宣稱著病重。這一國事務事實上都攬在了闕渡身上,不過,他看著倒清閒。
這種禁術確實存在。
不過,這接連兩次威脅,雖都強勢不已,卻仍讓扶窈察覺到一絲端倪——
闕渡這才略微收起了那周身的戾氣,伸手摁上她的小腹——
其二,如今就算沒有聖女親策,他也已經是唯一的皇室血脈,除了那些死忠於賀斂的舊黨,其餘的約莫都見風使舵,倒在他的旗下,不會給大魔頭再添任何一點麻煩。
大鄴的儲君與皇帝,賴於血脈,日子都很好過。
到闕渡這裡也不例外。
——所以,他看上去的確是準備一輩子都這麼同她耗下去。
但這太奇怪了。
扶窈想,是不是有點太奇怪了,以前就算她用靈器鎖著大魔頭的脖頸,他都要想辦法殺了她,拆掉那鏈子,跑得越遠越好。
現在明明沒有甚麼能再困住他,他竟然一轉性子,自願跟她形影相隨了起來。
她不明白。
不過現下確實不是甚麼好時候,扶窈也不再輕舉妄動,安安靜靜地等待著。
等著闕渡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定會有犯錯誤的時候。
她這乖順的行徑,從某種程度上,倒像是認命了。
除了每天還需要喝那些毒熬成的藥,以及偶爾昏過去,然後再在闕渡鐵青的臉龐中被新一輪熬製的藥救醒之外。
日子也沒甚麼波瀾,甚至比之前還要平靜。
事後得知她那日去過地牢,闕渡還對她說,不會再把她送回去。
像是安撫。
不過當時扶窈喝了藥,睡得朦朦朧朧的,沒聽清楚。等過一會兒緩過來,要他再說一遍,他卻又抿住唇,不再說了,只叫她繼續休息。
日子轉瞬即逝,徹底入了冬,寒風瑟瑟,太子府又一次熱鬧了起來。
那日扶窈午睡時一不小心睡到了傍晚,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府邸院落裡卻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喜慶洋洋,將那半邊天照得跟白日一般。
是在給闕渡準備後日的生辰宴。
搞這麼大陣仗,扶窈還以為這太子府會車水馬龍,門庭若市。
大魔頭蟄伏這麼多年,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總算榮登高位揚眉吐氣,這不得好好地顯擺炫耀一番?
不過,那些下人忙裡忙外,主要佈置的都是這院落的前廳。
好像真如之前那小丫鬟所說,闕渡不準備大操大辦,而是隻打算小聚。
扶窈想著,冷不丁聽見身邊人道:“冬至那夜,我便跟你說過,若慶祝生辰,就我們兩人。”
扶窈彎起眼,也看不出來笑得到底真不真切:“我怎麼記得,你還說過……你的生辰,是在十一月?”
大魔頭微微一怔,隨即又垂下眸,只低嗤,聲音裡難掩幾分陰陽怪氣的意味:“真難為你記得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
扶窈:“……”
她不記得他送的東西落在哪兒會被他嘲弄,記得他的生辰也會被諷刺。
大概是大魔頭看她不順眼,所以她橫豎做甚麼都是錯的。
“我的生辰,哪一日過,自然是隨我心意,”闕渡說完,又轉過頭來,“倒是你——”
他明顯是有話要說,可話到唇邊,卻又咽了下去。
還沒問出來,便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薄唇也跟著抿成一條直線,隱隱彰顯著不虞的心情。
氣氛僵滯之時,少女卻突然輕輕地道:“你是想問,我給你備了生辰禮沒有?”
闕渡一怔。
卻沒說話,不置可否,不承認,也不否認。
不過看那模樣,沒指望能從扶窈嘴裡聽到甚麼好聽的,他想聽的話。
“我準備了,”誰料扶窈眨了眨睫毛,竟湊近他,姿態像一隻討人喜歡的波斯貓,“只是暫時還沒準備好。”
她一湊近,髮絲間馥郁馨香也跟著拂了過來,讓人心情舒暢。
闕渡自然可以判斷她說的話是真是假。
大魔頭臉色不自覺地緩和幾分,唯獨聲調冷然依舊:“甚麼東西,需要你準備那麼久?”
他並非時時刻刻都在監視她做甚麼,但與她寸步不離,大抵知道扶窈一天都在幹嘛。
她這幾日,可沒有備禮的跡象。
不過扶窈都這麼口口聲聲地說了,檢測出來也並非假話。
扶窈將臉蛋縮排狐氅裡,反過來問他:“你那根劍穗,是不是也不見了?”
闕渡頷完首,停頓片刻,又道:“——不過還能找回來。”
在那把殘劍上。
而殘劍……
他記得,留在雲上宗那座宅邸中,容大小姐昔日住過的院落裡。
雖然如今修士們已經都已經離京了,但那座宅邸肯定保留了下來。
知道扶窈成了聖女,那些人應該也不會貿然進出,更不敢拿走裡面的任何東西。
“不過,”大魔頭又移開視線,聲調故作漫不經心,“若是再有一根差不多的穗,我也不介意。”
扶窈低下頭,聲音裡像是有些苦惱:“……那攤主的手藝實在是太好,叫人學不來。”
她如此本就虛弱,這般軟著嗓音說話,聽著就更是格外乖順,叫人疼惜。
更別提話裡隱隱約約指向的內容,屬實是很順耳很中聽。
“——差得太多也無所謂,還可以換個花樣。”
眼睛又瞥過去,望向那看上去好像沒甚麼反應的少女:“——若不精細,也尚可。”
扶窈點了點腦袋,說:“知道了。”
接著便不再開口,沒了下文。
很快,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便按耐不住,主動湊到少女面前。
劍眉擰起,略微不悅:“只是知道而已?”
大魔頭眉目之間,竟少見的露出幾分昔日的少年氣,神情似是與從前重合。
扶窈眨了眨眼,睫毛幾乎要刷在他臉上。
一轉眼,她像是困了,神情又露出幾分疲倦來,很快又回到了榻上。
她將衾被拉到臉邊,幾乎蓋住了整張臉,聲音自床幔裡傳出,有些悶悶的,好在能讓門口的男人聽見:“……不過我已經記不起那根劍穗長甚麼樣了,還得再想一想。”
闕渡險些要說他去給她找回來,最後卻按捺住了,一言不發。 殘劍由他昔日元神召出,除了他之外,其餘修為尚不足他者,無法觸碰。
而他並不想讓扶窈知道,他離開幻境後,竟然還去過那個地方。
自然就不能帶她去。
可若親自去——
他動念,起風滅了蠟燭,又走到床邊,站定不動。
窗縫間爬進幾縷月光,照映著扶窈的臉龐。
少女的呼吸聲已經漸漸平穩了下去。她似乎已經習慣了他在身邊,最近幾日,都入睡得極快。
睡熟了,不自覺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只留給他那一頭睡得散亂的青絲。
於是,闕渡又把她翻了過來。
看著那張在熟睡時最安靜恬淡的睡顏。
他又不用入睡,昔日夜裡都有事要做,就算無事,也會入定修復經絡,溫養臟腑。
然而如今與她共處一室,整夜整夜的心煩意亂,根本難以靜心凝神。
更別提入定了。
出神時,那近在咫尺的臉蛋突然又因為熟睡時不安分而湊近了一點,柔軟的唇恰恰好好印在他手邊。
一個意外的吻。
隨便只是落在手側,卻仍然酥|麻的,帶著一點癢意,浮想聯翩。
始作俑者還睡得很香,闕渡的呼吸聲卻一下子粗重起來。
他又在門口吹了半晌寒涼徹骨的冷風,踱步片刻,卻並未平靜多少。
又清晰聽見床幔裡傳來的呼吸聲,與他的不同,極為平靜軟綿。
反正都待不下去,倒不如順便把那根劍穗找回來。
後日便是生辰宴。
依照大小姐的笨手笨腳,怎麼也得要兩日才能編好。
若再晚一些……
他已經為她推遲了兩次生辰宴了。
事不過三。
而且再推遲一次,未免太明顯了些。
闕渡往返於雲上宗的宅邸甚至不需要一刻。這彈指之間,這一次卻顯得格外漫長。
回到太子府時,大魔頭的速度用風馳電掣來形容都不為過。
然而,仍舊晚了一步——
屋中一片狼藉,不受控制外溢的靈力如驟雨狂風,將陳設的花瓶瓷器全部被風掃落在地,打碎得稀巴爛。
全靠那四周在他走之後出現的,幾乎搖搖欲墜的結界,才沒有將異動鬧得整個太子府皆知。
少女已經從床榻滾落到了地毯上,纖弱身體蜷縮在一起劇烈顫唞,無法控制的紊亂靈力幾乎將她逼到了生死邊緣。
疼。
真的很疼。
不同於上一回闕渡捏碎她拿半顆鸞丹的時候,這一次,在體內自爆,疼意是之前的數十倍,扶窈就算做足了準備,咬牙狠了心,破碎那一刻,也仍舊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但很快,五臟六腑產生了抽搐撕扯一般的痛楚,又將她活生生逼醒過來。
幾個昏厥與驚醒的來回,便能清晰感覺到經絡與臟腑都全部衰敗下去。
扶窈久違地有一種元神出竅的感覺,像是她的魂魄要脫離了這幅殘破的身軀一般,以至於到後來疼痛愈發劇烈,她反而感受得越來越不明顯。
頭暈眼花之後,終於聽見了那熟悉的動靜,是有人闖了進來,隨即便感受到噴湧的靈力灌進體內。
然而鸞丹已毀,她現在的身體,就如同一個滿是破洞穿孔的篩子,無論往裡面倒多少水,都只是過了一遍,最後還是會一五一十地漏出來。
——無力迴天。
扶窈根本看不清闕渡臉上到底是甚麼表情,也聽不清他具體在說甚麼,只能隱約地感覺到整個人被打橫抱起。
他分明已經大發雷霆,卻像是怕傷到她,抱起她的力道幾乎稱得上輕柔,只有那遊離在周身暴虐肆虐的靈氣,足以讓人窺見大魔頭此時有多少赫然怒意。
直到神宮裡特殊的熟悉氣息傳入體內,扶窈的五感才略微恢復少許。
手被匆忙趕來的巫祝握住,周圍唸誦祈福的聲音此起彼伏,驚叫聲、腳步聲,整個神宮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亂成一團。
萬萬沒想到,被闕渡帶出太子府,再次回到神宮,竟然是這樣一幅情景。
可惜太遲了。
鸞丹全然破碎,這具身體燈枯油盡,再無支撐,就算巫醫來,也依然救不了她。
許久過去,那些巫祝巫醫能施展出來的,也只是一些聊勝於無的招數。
扶窈費力抬起臉,望見那戾氣凜冽的下頜,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一下,那跟著咳出來的血就多一抹,落在闕渡的帛袍上,她自己的衣襟上,隨即便從鮮紅變得黯淡發褐。
實在是太狼狽了。
可她眉眼間的神色卻與之截然相反,正映著神宮裡的燈火輝煌,熠熠動人,半點沒有將死之人的枯敗。
緊接著響起的聲音斷續破碎,又足以讓人聽清:“這就是……咳,我送給你的,生辰禮……”
闕渡幾乎要將牙咬碎,強迫自己將視線定在那老巫祝身上。
不去看她那得逞的表情,以免一開口,就洩露了那滔天的,叫人難以承受的怒火。
她又騙了他一回——
不,這都算不上是騙。
從始至終,扶窈說的都是實話。
她只說了要送生辰禮,然後又提及了劍穗,模稜兩可地誤導了他而已。
反而是他自己蠢到這種地步,竟如此輕易地鑽進了這個顯而易見的圈套。
竟然真的在那一瞬相信,扶窈會給他準備生辰禮,親手編一根劍穗送他。
怎麼可能?
他的生辰之前,這個人笑盈盈地說答應要給他辦一個只有他們兩個的生辰宴。
隔天就把匕首捅進了他的心口。
這一次又不例外。
說那些軟話,只是為了調虎離山。
他居然蠢得能被同樣的招數騙了兩回。
闕渡極力剋制住不理會懷中的少女,偏偏扶窈還要自顧自說話,“你現在……是在氣我竟然真的敢去死,還是在氣自己竟然又信了我一次……?”
極度虛弱的聲音,卻像一把重錘砸落在了聽者心上。
——在發現她騙著支開他自爆內丹之後,到底是在惱怒自己又一次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還是驚慌她竟然真的自爆內丹,不顧性命?
誰知道呢。
連大魔頭自己都不清楚。
或者說他是不願意去想,寧可自欺欺人。
垂眸,他明明已經盛怒,但往著那張比昔日都要蒼白不堪的面龐,卻又忽地說不出話來。
喉結滾動著,過了好久,才終於從薄唇裡一字一字擠出了那乾啞生澀的質問:
“第三滴心頭血,你不是還沒有拿到手,容扶窈,你怎麼——”
怎麼能死?
怎麼敢死?
怎麼敢在欺騙他,愚弄他,利用他之後,想要這麼瀟灑地拋下他離開?
扶窈卻沒有回答他,又咳了出來。
這一回咳出來的那發黑的水液,幾乎已經不能被叫做是血了。
身旁,老巫祝一隻手探著她腕邊脈搏,一隻手杵著柺杖,支撐著險些站不穩的身體,越是試圖救下扶窈,臉上神情中便越是透出猶疑與驚恐來。
他不敢親口說出聖女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回天乏術。除非神仙來了,否則無論如何都救不回來。
可誰都能從他的表情上讀出這件事情。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未到扶窈嚥氣那刻,他們都不敢,也不能承認聖女確實要死了的事實。
扶窈不用去看那些人的表現,就知道他們在想甚麼。她比他們都更要清楚自己的狀況,伸出手,用盡最後為數不多的力氣,揪住闕渡的衣袖。
“來多少人都沒有用的,事到如今,只有……”她深吸一口氣,“只有那滴心頭血可以救我。”
生死人,肉白骨。
唯有那滴心頭血可以做到。
——這就是她的目的。
到了最後一刻,大小姐滿腦子也只有自己的渡劫任務而已。
四周萬簌俱寂。
那雙陰翳如山雨欲來的眼眸垂落在她臉上,男人的聲音一下子陰冷下來:“救了你,然後呢,看著你遠走高飛?”
“容扶窈,你拿命相搏,就為了賭我會救你,會心甘情願地成全你?我告訴你,我寧願你——”
“那你就寧願我去死好了。”
扶窈實在是太累了,甚至連眼睛都沒有多少力氣睜開,也沒有力氣再與他爭辯。
便是得知自己有可能又賭輸了一回,心裡也實在沒辦法產生太大的波動。
這乾枯的身體不容許過於激動的情緒。
“賭輸了,不過就是去死而已……總比日日留在你身邊好。”
她不知道大魔頭那番話裡有多少真心或者假意,但她說的話,都是真的。
大不了就死了,然後任務失敗。
她早就想好了,也承擔得起的後果。
然而有人承擔不起——
“無論是想要那滴心頭血,還是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死了,容扶窈,我都不可能讓你如願以償。”
頭頂上傳來的聲音像是被寒冰淬過一遍,如高山上常年不化的雪,遠觀只覺得冰冷,離得近了,才能發現那雪下有著隨時都要噴湧而出的瘋狂。
“我早就告誡過你,真敢尋死,就等著被我煉做厲鬼。”
他忽地不再像剛剛那樣輕柔地護著她,反倒伸手捏起她的下巴。
任由她又因為這粗暴的動作咳了起來,也沒有露出任何憐惜的神色。
周圍那麼多盞燈,他的眼睛卻黝暗得透不出一絲光,讓人不寒而慄。
“——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