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晉|江首發防盜
◎“我們來賭最後一把。”◎
那句“膩了”似乎的確是實話。
接下來那一段時間, 扶窈都沒有見到闕渡。
不過,這也不完全是闕渡的原因。
主要還是因為她剛剛回光返照了幾日,身體便很快又變差了。
整日疲累不堪, 清晨睡過去,睜眼便是晌午。醒來後沒多久, 天還沒完全暗, 又繼續閉上了眼。一日從早到晚, 就沒多久是醒著的,別說闕渡了,連守夜的丫鬟都沒見過幾面。
白霧說,這是闕渡以毒入藥的法子太猛了,她的身體緩不過來,要先休息上幾日, 便會慢慢好轉。
可也不會好轉到甚麼地步。
永遠無法像被神火傷害過之前一樣。
只能保證她不會繼續一日一日地衰敗下去, 拖著一副不算重病,但也絕對稱不上健康的身軀活著。
“……?”
當然,她說出來的時候,心裡也知道,闕渡不會答應。
“這是在做甚麼?”
太子殿下實在是太怖人了一些,不准她們離小姐太近,她們也不敢去觸黴頭。
屋子裡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她需要巫醫。
扶窈隱約記得,在幻境中,闕渡跟她說過,他的生辰在十一月。
“嗯嗯,管家說是殿下的吩咐,否則,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哪裡敢忤逆主子的意思。”
扶窈除了靠昏睡來緩解身體的疲累, 其餘的, 甚麼都做不到。
後面說了甚麼,扶窈自己都記不清。
不過,他也有可能是在騙她。
這輕微的動靜,立即吸引了正在佈置院落的守夜丫鬟。
大概就是他們離開幻境之後的那幾日,闕渡還在不知道哪兒療傷呢。
她是很怕扶窈的,雖然扶窈從來都沒有對她說過任何重話,又長得如此溫柔明媚,無論誰看了都想同這位小姐親近。
經絡裡的靈氣很微弱,半點都施展不出來。鸞丹產生的所有靈力都用作護住她的臟腑心脈, 實在沒空再讓她當一個修士。
扶窈:“‘馬上就是他的生辰’——可這不是已經快要臘月了嗎?”
對方驚叫一聲,連忙跑過來,又是替她擋住風口,又是為她繫好大氅:“小姐,您醒了?怎麼都不吩咐奴婢一聲,有甚麼奴婢給您拿就好,您大病初癒,還應該……”
這日早晨,竟沒睡過去,正正好好地醒來了。身上也沒有前幾日的乏力,反而有一種睡飽了一般的神清氣爽。
“你們殿下親口說的?”
這是準備慶祝她歸西,還是怕她真嚥氣在這兒,要用喜氣沖沖晦氣?
丫鬟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是吵到小姐休息了嗎?”
雖然那些人都輕手輕腳的,像是怕吵醒了屋子裡的她。
但由於這府邸裡平日都太安靜冷清,這種程度的聲音,已經稱得上是“熱鬧”了。
那人更是囂張得狠,甚至懶得幫她給闕渡傳話,便在她床榻邊冷冷地讓她閉嘴,少說這些胡話。
又過了幾日,這以毒入藥的方法好像又起了效。
扶窈隱隱約約覺得發生了點甚麼,便拉開門縫,試圖看一看——
神火造成的傷害,只有神宮裡的人才會有頭緒,哪怕只是一丁點頭緒,都比現在用這些歪門邪術要有效。
但是……
副作用一點一點消退,扶窈又逐漸清明起來。
總之就是讓那人轉告闕渡,不要再用這些稀奇古怪又沒甚麼用的辦法了。
靜靜聽了一會兒,隱約聽見了門外有不少人來回走動,按吩咐搬挪東西的聲音。
乾坤袋也不見了, 或許是之前在昏迷中被闕渡拿走扔掉了吧,反正,那裡面的靈器與符咒是一點都沒留給她。
“我就問問。”扶窈攏了攏大氅,臉蛋藏在柔軟的白狐毛裡,更顯得皙白清透,只有唇上還殘存了一丁點血色。
她本想叫人,轉念一想,卻起了身,披上一旁的狐毛大氅,悄悄地溜到了門邊。
中途一次醒來, 她眼睛都睜不開, 只是下意識攀上床邊那個伺候她喝藥的人的手臂,聲音低低的:“巫醫……”
扶窈指了指外邊那些還沒來得及掛上的東西,都是燈籠與綵綢,明亮喜慶得扎眼。
每次睡得模模糊糊的時候,她隱約還能感覺到有人在給她灌藥,不, 灌毒。
“管家說,馬上就要是殿下的生辰,這是殿下入主東宮後第一件喜事,雖然殿下不想要大操大辦,但還是得好好準備才是……”
見扶窈漸漸蹙起眉,丫鬟的聲音也跟著小了起來,不知道自己哪兒說錯了,又一臉惶恐地看著她。
丫鬟呆呆的:“是啊。”
丫鬟又露出一點笑容,討好地朝扶窈道:“主要都佈置在小姐的院落裡,想必殿下雖然不會宴請外人,但肯定還是準備跟小姐小聚的。”
還沒看清,灌進來的寒風跟刀子一樣,颳得她臉疼不已,忍不住退了一步。
扶窈不置可否,又問:“你們殿下現在在哪?”
“殿下通常都是在您睡下的半個時辰左右才會來的。”丫鬟低下腦袋,“別的動向,奴婢實在是不清楚,也不敢打聽。”
等等,闕渡來過?
聽那丫鬟熟稔的語氣,還來得很頻繁。
扶窈蹙起眉,對自己昏睡那幾日的記憶實在是模糊,除了記得有人一直強迫她喝藥之外,其餘的,實在沒甚麼印象。
也不知道闕渡到底出現過沒有。
她便繼續問自己想知道的那些事:“你最近聽說過甚麼跟神宮有關的事情嗎?”
平民百姓連靠近神宮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知道一二。
可扶窈又實在問不了別人,只能試一試。
死馬當活馬醫吧。
好在這丫鬟像是負責採買的,在市井街坊裡走動得多些,隱約聽到了些風聲。
“聖女自上次策典之後就一直閉關,殿下倒如今都還算不上正統,也不知道到底甚麼時候,這事才有個結果。”
丫鬟說著,便愁眉不展。
作為太子府的一份子,她自然是希望闕渡的位置坐得更穩當,最好能直接從太子府換到皇宮裡去,這樣,她們也可以跟著去見識見識皇宮的奢靡。
“聖女大公無私,也許是覺得殿下的位置來得……總之,可能還要再考察殿下一通。他們都是這麼說的。”
尋常百姓都沒有見過聖女,府裡這些人也不例外,所以,都不知道面前這位病弱的小姐,就是那些人口中高貴的近神之軀。
提起聖女,他們腦子裡也只有模糊的概念,約莫是高貴的、不容置喙的、極具聰穎的。
如此突兀地宣佈閉關,此後便在這麼關鍵的節骨眼上沒了訊息,也肯定有聖女自己的道理,只是他們沒理解到,才覺得如此行徑是不可理喻。
扶窈聽著“自己”閉關的訊息,扯了扯唇角。
心裡只泛起一點點微末的波瀾。
“別的呢?”
丫鬟見扶窈無端提起神宮,只當她是要問神宮與闕渡的糾葛,想了半天,又想出來一個:
“之前神宮裡有一個小巫祝違反神宮的規矩,私自動用人馬,還對太子不敬,說是下獄了。”
丫鬟說著,又忍不住忿忿,“無論如何,殿下也是唯一的儲君,聖女都還沒發話,這些人反倒按捺不住!”
扶窈一聽便知道是那個侍女。
只不過,她倒驚歎於大魔頭的寬容,明明一向最愛的是斬草除根,這一回竟然只是將人下獄被囚,還留著一條命。
見這小丫鬟已經把知道的全部都告訴了她,扶窈也沒有再聊下去的興趣,收了尾:“你知道地牢在哪兒嗎?”
丫鬟的臉色立即變了:“您問這個作甚?”
“我去看看。”
扶窈的聲音很輕,臉上也帶著笑,唯獨態度很強硬,非要從她嘴裡問出來甚麼不可。
到最後,得知那地牢約莫是在院落的北方,便不再管那丫鬟的阻攔,提起裙襬,徑自走了出去。
想必闕渡還沒有跟人下不准她靠近地牢的命令,那些下人知道她身份不凡,也不敢兀自忤逆,多問幾次,便把知道的全部都交代了。
她問了一路,總算摸索到了北邊冷僻的角落。
撥開樹叢,便是一扇生了鏽的鐵門,鐵門下是通往地下的長階。
扶窈原以為那些覆在貼門上的樹叢草木只是遮掩,將其全部踢開之後,才發現那其實都是有特殊作用的靈草,用來掩蓋地牢裡散發出來的味道。
一除開,腥臭穢氣便一下子傳來。
扶窈捂住口鼻,忍不住往後退了好幾步,蹲下來,一陣一陣地乾嘔。
她這個時候倒有些恨自己作為修士的本能還在,嗅覺仍舊靈敏,只那一下,便聞出了屍體腐爛的味道。
雖然甚麼都沒看見。
但已經可以猜測出來,地牢下面,絕對是人間煉獄。
她想起沉光香裡的夢境,那王府上來來往往有太多賓客,曾經直接或間接欺辱嘲笑闕渡一個小小馬奴的。
或許如今都理所應當地成了地牢裡的屍堆。
闕渡來路不明,應該也不乏政敵。
之前隱瞞身份進入朝廷時,可能還跟一些人結了仇。
總之,這地牢裡可能會有很多很多人。
白霧以為她在害怕,立即安慰道:“你不會進去的。”
除了把她帶回來那天,闕渡在她面前提起過地牢的存在。
此後這麼多日,她便一直安安生生地睡在那屋子裡,甚至還有丫鬟伺候。
誰也沒有再提把她扔進地牢裡的事情。
“我知道,”扶窈說,“我只是想過來看一看這種東西冷靜一下。”
睡太久了,腦子都睡得迷迷糊糊。
那些互相廝殺的日子,似乎是太久遠之前的事,讓人記不清,也叫她想不起來,闕渡的劍抵在脖頸上時頭皮發麻的感覺。
看一看這種場面,才知道闕渡始終是那個大魔頭。
睚眥必報,殺伐冷酷。
她來了一趟,又無功而返,慢吞吞地往回走。
走回廂房裡時,那丫鬟看到她,眼前一亮,明顯是要說甚麼,可最後還是忍住了,只朝她使眼色:“小姐,您快點進去吧。”
扶窈一進屋子,便聞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
順著看去,桌上不知道何時擺上了一碗雞蛋羹。
還是溫熱的,冒起熱氣,聞著便叫人垂涎三尺。
正巧扶窈醒來還沒吃東西,上前去嚐了嚐,鮮嫩彈牙,不鹹不膩,的確很好吃。
不過,味道有點熟悉。
想了想,才記起幻境中大魔頭給她送過來的食籠。
裡面的雞蛋羹,說是那藥修宗門裡的凡人廚娘的手筆,跟現在這一碗的味道一模一樣。
也許是因為這幾千年來,凡人間流傳的做雞蛋羹的食譜都沒變過。
吃著吃著,外邊又傳來丫鬟的聲音。
那小丫鬟磕磕巴巴的,明顯有些緊張,又語無倫次:“小姐,殿下讓……啊,是我想問小姐,那一碗雞蛋羹如、如何?”
“很好吃,怎麼了?”
“沒、沒甚麼,就是怕您吃不習慣,您還要別的什……”
“不用。”
扶窈吃飽喝足,便又需要一個人靜一靜了。
外邊的聲音一下子止住。她也不再去管門外的事情。
撐起臉,若有所思。
白霧浮起,繞在她臉邊,卻也靜靜地不出聲,不敢打擾她。
直到外邊的天光更亮了一截,似是已經到了巳午之時,少女才總算不再繼續做一尊塑像,轉了轉眼珠子,直直看向白霧。
她音調很輕,一說出口,便溢散在了空中——
“我們來賭最後一把吧。”
白霧:“甚麼?”
“我去死,然後看闕渡會不會拿出心頭血來救我。”
扶窈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輕輕喃喃道:“聽著真是天方夜譚。”
“你知道就好。”白霧有些驚恐,連連勸道:“就算現在情況危急,你也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不過,這本來就是在賭。
哪個賭鬼不傻呢?
如果有甚麼十拿九穩的法子,她現在也不至於待在這府邸中,如同被無形軟禁了一般。
走投無路。
無計可施。
扶窈很坦誠:“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個辦法。”
儘管只有那一丁點可能性。
或者,那都不叫“可能”。
只是她當時盯著闕渡的臉看,又提到了關於死亡的話題時,直覺產生的一點突發奇想。
同她模稜兩可的態度不同,白霧堅決地站在了她的對立面:“可你看賀斂死的時候,闕渡是甚麼反應?他說高興都來不及,也不只是說說而已。”
確實。
如果代入自己來想一想,舊仇人無論是悽慘地活著,還是悲慘地死去,都是不分高低的大快人心。
但是——
“你還記得我第一天來到這裡,在不夜都裡面,你告訴我的一件事嗎?”
“容扶窈只有最多一年的壽命。一年之內,不是離奇死亡,就是被闕渡一劍穿心。”
她輕輕複述著,腔調與白霧第一次把這件事情告訴她時幾乎重合。
當時一切都才剛剛開始,扶窈只當這是個普通的時間限制。
如今親身經歷,才明白了這個宿命背後的含義。
第一,她這副身體的衰敗是不可逆轉的事實。
也許等時期一到,鸞丹無法再支撐她活下去,就會離奇地死去。
無論是請巫醫,還是以毒入藥,都只是暫時有些效用罷了。
第二,闕渡未來是一定要殺她的。
一劍穿心。
乾脆利落。
這樣繼續磋磨凌|辱她,與她周旋,卻又永遠得不到她的低頭與道歉,時日長了,便是一件很無趣的事情。
他現在不殺她,只是因為捉弄折磨她的時日還不夠多,興致跟執念也未完全消退。
她若抓住這個機會,也許還有一絲絲的機率,能賭準了闕渡心裡那點不死心,還有不解氣。
抓不住。
機會就煙消雲散,轉瞬即逝。
不會再有下一個。
“再這麼坐以待斃下去,等到將死之日,我就只有眼巴巴等著闕渡來捅死我的份了。”
所以,她現在必須要想出招數來應對。
白霧:“可他既然知道你費勁千辛萬苦只為了那三滴心頭血,應該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如願……”
扶窈垂下眼,望著那繞上她指尖的那縷霧氣,並不理會它的話,只道:“渡劫失敗,有甚麼後果嗎?”
“……可能會讓你再去完成一次更難的任務,可能不會,那你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下一個飛昇的時機。”
那也好。
賭贏了,渡劫成功。
賭輸了,大不了就是飛昇失敗。
好歹還是自殺,而沒有含恨死在別人劍下。
從始至終,主動權都掌握在她的手裡。
少女抬頭,望著那窗縫裡透出來的曦光。
臉色蒼白如雪,眉眼也像沾染了雪一樣,便是映上了光束,也仍是無盡的涼意。
“……沒事的,反正都難逃一死。”
喃喃著,扶窈的手重新覆上小腹。
鸞丹感應到主人那強大的自毀念頭,立即嗡動起來。
渾身經絡都在一瞬間有種近乎撕裂的痛苦,只一下,便疼得扶窈下意識鬆開了手。
人本能的畏疼。
緩了緩,她緊緊咬住唇,貝齒幾乎將唇瓣咬得破皮,才重新集中起精神,調動鸞丹的力量,試圖一鼓作氣——
“容扶窈!” 驚怒交加的冷沉嗓音響起,隨後門被破開,腕骨被攥住,整個人都被拽了起來。
一下子置於極度可怖與窒息的靈力威壓之中,與鸞丹的感應在瞬間被迫中斷。
扶窈沒想到闕渡會來,且來得這麼快。
望著那雙似乎怒不可遏的眼睛,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早知道剛才就不該猶豫那麼一下的。
然而現在後悔也沒有用了。
闕渡顯然是不容許扶窈再故技重施,靈力不斷強迫壓下,逼得她完全分不出心神去感應內丹的存在。
又拽起她的手走出廂房,速度跟飛沒甚麼區別。
扶窈完全跟不上,跌撞趔趄,還崴了右腳。然而前方那人不可能憐香惜玉,她只能忍著右腳腕的腫痛,被迫被他拉進了一間背光的漆黑屋子。
還沒站穩,肩被一推,她的後腰便結結實實撞在了桌沿上。
嘶了聲,頭頂上又傳來男人沙啞的嗓音,冰涼的咬字裡裹著滾燙的慍怒,如火冰二重天,讓人畏懼:“你就這麼想死?”
扶窈移開視線,不回答。
自爆內丹,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尋死之外沒有別的解釋。
闕渡既然看清楚了,如今便是明知故問。
她回答甚麼都是白費。
“好,好,”闕渡怒極反笑,只是那笑聲聽著實在是滲人,洩露出他內心那翻湧的情緒。
拂袖,揮落她身後桌上的所有東西,噼裡啪啦一陣嘈雜亂響中,只聽見他冷冷道,“這麼想死,我成全你好了。”
“反正你那鸞丹被破壞至這種地步,也護不住你。這裡有這世上最全的折磨人的毒藥,隨便吃下哪個,都夠你痛不欲生,肝腸寸斷,慘——”
他恐嚇的話還沒說完,便看見扶窈竟然真的拿起了手邊一株色彩斑斕的藥草,毫不猶豫地嚥了下去。
本來已經壓抑迴心頭的怒火又騰空升起,大手當即便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張開嘴,靈力也一下子順著唇齒灌進去。
“蠢貨,吐出來。”
然而扶窈更快一步,已經完全將那藥草嚼碎嚥進了喉嚨裡。
她迎上那雙眸子,竟在裡面看到了些少見的,與大魔頭的秉性完全不符的慌亂。
不知道在慌甚麼。
強大威壓下,呼吸都成問題,吐字自然也艱難,然而她還是費了力氣,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不是你說,咳,要成全我的嗎?”
“我讓你吐出來。”
語畢,靈力繼續強硬地灌進她的經絡之內,似是要將那剛剛吞進去的毒素搜尋起來,一網打盡。
不難從這近似狂暴的靈力中,猜出闕渡的心情有多差。
“吐不出來,就把毒用靈力渡給我。”
他分明還是命令的口吻,卻帶著昔日命令時沒有的急促。
像是在害怕她真的死了。
扶窈呼吸稀薄,腦袋都轉不過彎來,完全聽不進去闕渡的話。
便是聽進去了,她也不會照做。
她本以為這次僵持會持續很久,然而過了片刻,那雙差點把她下巴捏脫臼的手,又突然鬆開她。
靈力也撤了回去。
扶窈得了空,便大口大口費力地喘熄著,等氣息平定過來,才急急忙忙地追問:“……救不了了嗎?”
“你想得倒好,”闕渡冷冷一嗤,“可惜永遠不可能如願。”
語氣還是刻薄的,但明顯不如剛才那般緊繃,鬆緩了許多,彷彿是剛剛經歷了虛驚一場,如今總算放下心來。
他手一拂,將那些瓶瓶罐罐全都掃到扶窈完全夠不到的地方,才轉過頭嘲弄她:“——這一屋子的毒,你偏偏就吞了不會死的那一顆。看來老天都不給你這麼輕鬆了斷的機會。”
扶窈聽出他話裡的含義。
她不會有事的。
懊惱地咬起唇瓣,抬眸:“你不是說隨便哪一個都是劇毒的,騙我的?”
闕渡冷冷將她的質問堵回去:“跟你一樣,言而無信罷了。”
他剛剛當然只是為了嚇唬她。
沒想到扶窈真的跟立了死志一樣,沒摸清楚那藥草的毒性有多強,就敢吃下去。
相比之下,竟是他最不淡定。
回憶起他那些莫名的反應,闕渡眉頭緊鎖,實在不知道自己剛剛到底在做甚麼。
扶窈全然沒顧他的表情,緩了緩,見似乎真的不是甚麼劇毒,毒效也沒有發作,終於死心了。
又試圖將靈力聚回鸞丹。
失敗。
她對面這人的靈力,相較於現在的她實在是過於強大,形成了絕對的威懾與壓制,甚至可以輕易阻隔她感應自己的內丹。
只能等他離開,靈力也遠離了她才行……
但是,闕渡既然都撞見了她準備自毀鸞丹,會這麼輕易地再給她機會嗎?
扶窈心情一下子又跌入谷底。
在這破地方,是做甚麼都不順。
連準備毀掉自己的內丹,都還要受大魔頭擺佈,無法聽自己的。
不過她向來都不是輕言放棄的人,輕吐出一口濁氣,定住心神,便抬起頭:“所以那毒有甚麼用?”
“沒甚麼用。”
闕渡冷諷:“只是剛好適合你這種滿嘴謊話的騙子。”
“……?”
白霧:“……嗯,就是,一旦你撒謊,就會感受到疼痛難耐。”
它跟她解釋的同一刻,闕渡也將那藥草的效用告訴了她。
只不過,他說的是“千蟻爬身,萬蛇噬心”。
聽著比白霧說得要嚴重多了。
扶窈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信誰:“真的嗎?”
闕渡自然不會再與她廢話。
平復完方才那有些失態的情緒之後,他徑自問:“你方才是下定決心要尋死?”
“不是。”
剛一說出來,扶窈心口絞痛,忍不住伸手捂著。
臉色也明顯又慘淡了幾分。
沒有闕渡說得那麼疼,但也夠她受的了。
她剛剛試圖自毀鸞丹,雖然沒成功,但本就衰微的內丹已經雪上加霜。
若換作之前,吃下這種藥草,她還不一定會有事的。
現在倒好,自作自受了。
大魔頭的劍眉擰起:“我交代過你要實話實說。”
等那痛意過去,扶窈才緩過來:“我也得試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在詐我。”
闕渡說甚麼就信甚麼?怎麼可能。
她又不蠢。
闕渡頓了一下,又道:“——尋死是因為我同你的那一夜?”
“是。”
又是嘶的一聲。
扶窈捂住唇,指縫裡卻仍是露出了一絲殷紅。
是吐出來的一點血沫。
“都告訴你撒謊會被發現,還非要說反話,”他聲音很涼,“容扶窈,你騙人騙上癮了?”
扶窈:“你既然都知道我準備尋死,這藥草現在不致命,但勝在積少成多——”
闕渡冷酷地戳破了她的妄想:“鸞丹還在,你就是把這渾身的血吐乾淨了,都有命活著。”
說著,又莫名生起她的氣來,還不忘諷刺道:“自討苦吃。”
好吧,說過來說過去,決定這一切的,還是她那半顆內丹。
內丹不碎,她也尋不了死,只是尋了些苦頭跟痛楚而已。
扶窈一下子失去了在這裡說反話的興致,收了聲,抿緊唇,不語。
手又被男人握住,這次,卻並非蠻力,而是近乎十指相扣。
“你凝神,把毒渡給我。”
“?”
她想起他剛剛就說過這句話。
雙方心意相通的情況下,普通的毒素或藥力,的確可以互相傳遞。
之前她不願意,但在知道這毒沒甚麼用之後,渡給闕渡讓他受罪,對扶窈來講完全是穩賺不虧的事情。
她自然照辦。
只是不明白,闕渡為甚麼要這樣做,這不是在幫她嗎?
大魔頭陰沉著一張臉,看起來並不打算解釋,
渡完毒素,仍不鬆開手。
扶窈也並不在乎,只緊緊盯著他,帶著些試探:“那你現在——”撒了謊,也會被反噬?
那她有好些之前得不到解答的問題,豈不是……
闕渡第二次冷淡地打碎了她的如意算盤:“你若說謊,我便能感受到。”
而與他說的是真是假無關。
“那我若騙你,我自己沒事,反而會疼在你身上?”扶窈幾乎要懷疑自己聽錯了,“你這麼好心!?”
闕渡眼底清冷浮水:“一點點無關緊要的感受,就可以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很划算。”
扶窈想說,這毒如果在她身上,他也可以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在撒謊。
那更划算。
完全沒有必要多此一舉。
但是轉念一想,大魔頭是個一有事就會刺穿自己手掌,靠傷痕轉移注意力的人。
也許他就是迷戀那種疼痛的感覺。
那她成全他好了。
順便出一口計劃被他攪亂的惡氣。
“之前極陰之刻和在九淵第九重對你動手,都只是臨時起意。”扶窈突然開口。
相合的手掌微微收攏。少女清晰地感受到,那在她四面八方壓過來的靈力,有一點點變化。
興許是藥效發作了。
提起這樁舊事,面前那人的臉幾乎能滴出墨來。
扶窈卻裝作沒看見,繼續道:“我對我之前背信棄義,傷害你的行為,由衷地懺悔。”
這假模假樣的話說出來,大小姐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明知是騙人的話,她唇邊那明顯上揚的弧度,還有那不由自主輕微波動起來的靈力。
加在一起,諷刺的意味,濃了不止百倍。
扶窈又隨口編了些話,例如她以後一定乖乖聽他的之類,眼睛眨也不眨,始終盯著闕渡的臉,不錯過他的任何表情。
然後如願以償地,見證了積少成多的效果。
——闕渡冷冷抿住的薄唇上,幾乎一點點失去了血色。
也不知道是被那渡過去的毒給疼出來的,還是被她氣出來的。
比起她,大魔頭的反應的確要小很多。
但扶窈本來就沒想過要用這玩意毒死他。
她只是要氣死他而已。
開玩笑,總不可能只讓她一個人糟心吧?
他也該嚐嚐她那急火攻心的滋味。
不過,闕渡猜出她的打算,就不會讓她如願。
那張臉上剋制得很好,並不見怒意,只是眉眼凝結成霜,語調平靜:“這些話我早就知道,不需要你再拐彎抹角地告訴我。”
“那你放開我吧,這樣,我們就不用再繼續相看生厭了。”
闕渡冷笑:“放開你,然後你又可以去尋死覓活?”
扶窈不說話了。
那扣住她的手又用力了些,怎麼都掙脫不開。
靈力威壓鋪天蓋地襲來,不至於讓人難受至極,喘不過氣,卻又剛剛好好,讓她難以運轉鸞丹。
控制得恰到好處。
很難說不是故意的。
見此情景,扶窈實在沒轍。
只好安慰自己,不急於這一時半會的。
闕渡不說話,她對他也無話可說,懶得再看他那張臉,便低下頭髮呆,瞥見裙襬上百花簇簇的式樣,原本只是欣賞著那精細的繡工,忽地,卻想起了另一件事。
這幾日她睡著的時候,夢見過好幾回幻境中那一片桃林。
不知是何寓意。
這種微末的小事無足輕重,只有在她放空胡思亂想時,才會記起來。前幾次,想起來的時候,她又要睡過去了,自然也沒空繼續深想。
而現在,卻正巧有個機會——
她垂著眼,兀自開口,聲音緩慢,又帶著些遲疑:
“我最近總夢見,你用幻術變出來的那些桃花——”
“閉嘴,”那人的聲音忽地冷然,溫度降到如深冬,壓著明顯的怒氣,“你沒有資格提幻境裡的事情。”
“可我就是夢見了。”
扶窈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又重新道:“我夢見那些桃花,是因為……我受了幻術的副作用。”
據說一些高階幻術,能讓人一輩子都走不出,宛如被魘鬼纏身。
靈力輕微紊動,但這一回,她也分不清是藥效的作用,還是闕渡自身情緒的波動。
她思索著,只能問闕渡:“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話,他肯定有所感受才對。
闕渡冷冷吐字:“假的。”
“那是因為……”扶窈想了想,又改口,“真的很漂亮,我很喜歡,所以一直記到了現在。”
靈力波動得愈發劇烈,干擾著她的判斷。
她再次問闕渡。
然而闕渡像是不願意再聽跟幻境裡那場桃花雨有關的任何事,別開臉,一言不發。
屋子裡晦暗不已,更叫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還是白霧說:“他沒有藥效發作的痕跡,沒有騙你。”
原來只是這樣而已,扶窈鬆了口氣。
將這件事情拋到腦後,心裡鬆快了些,又開始覺得這屋子不透光,實在有點太悶。
她扯了扯闕渡的袖子,催他離開,但拉著他挪了兩步,這人便像是山一樣矗在那兒,一動不動。
扶窈回頭,藉著這個位置正正好好打下來的一縷光束,才看清了黑暗中闕渡的臉。
這人的神情不知從何時起,變得像剛剛枉死的怨鬼一樣,死死地盯著她不放,彷彿下一刻就要剖了她的心,剝了她的皮。
那雙黑白分明的冷淡眸子,也不知何時爬滿了血絲。
“怎麼了?”大小姐被他盯得心慌,“我剛剛又沒說假話……”
毒不可能又發作了吧?
而且,就算髮作了,他之前不是也好好的嗎?
還是因為別的,比如被她氣著了?
可她甚麼過分的話都沒說。
總不能是覺得那時候乖乖給她變出幻術太恥辱了吧?
闕渡對她那連綿不絕的質問聲置若罔聞,像是出了神一樣,一直都這麼定定地盯著她。
那雙握著她的手,連同他整個手臂,又似乎終於控制不住,輕微地顫唞了起來。
很久之後,他才作聲,嘴唇翕動片刻後,聲音沙啞得很是難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最好把那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忘乾淨,不要在我面前再提任何——”
話音尚且未落。
方才受了那麼多次藥效發作都無動於衷的人,這一下,竟不知為何,吐出了一口猩紅的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