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晉|江首發防盜
◎“你是打算要我抱你出去?”◎
一路疾馳至天水閣, 驟雨仍舊瓢潑不止,甚至真如賀斂所說,越下越大。
偏偏那馬還跑得極快, 一路濺水。
若非闕渡一直氣定神閒地讓她“別亂動”,扶窈真的很想讓她先把她放在路邊, 讓他回去再牽一輛馬車過來接她算了。
容大小姐下了馬, 便立即開始理因一路顛簸而凌亂不堪的髮髻。
等稍微能見人了, 才分出精力,斜睨過少年那張板著的冷臉。
真奇怪啊,雖然跟以前都是面無感情,但怎麼都覺得……
現在的大魔頭,就是要愉悅一些呢?
不過,再轉念一想。
剛剛闕渡用自己那張被通緝後“失蹤”的真面目與賀斂會面, 便是直接宣戰了。
方才闕渡挑釁賀斂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扶窈也不跟他掰扯這些有的沒的,反正在大魔頭眼裡,她做甚麼都是錯。
很顯然是闕渡怕她跳下馬去拆他的臺, 提前把她攔住了。
是啊。
她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不過,她到底哪裡笑得很開心啊?
少女傾身,纖細指尖點了點少年的額骨。
擺出一副他們熟稔得不得了的樣子,逼迫她不得不站到他那一邊。
完全不需要他還違著良心,忍著耐心,專門縱馬出來接人。
笑起來,尾音卻拖著一絲警告:
“既然知道我好不容易從雲上宗那堆爛攤子裡面解脫出來,就別想著拉我又一沾趟渾水。”
不過——
人還沒利用完呢,她捨不得這麼好一枚棋子。
她膽子也沒有那麼大。
扶窈甚至不加更多地思考,便想當然地回答。
拜託, 可不可以不要擺出一副“能送大小姐是我的榮幸而你沒有這個資格”的假模假樣啊?
雖然天上的月亮跟地上的狗都知道,這份維護是為了給賀斂難堪裝出來的,但也未免裝得過於肉麻了吧?
至於原因。
潛臺詞是,她被趕出來了不高興,又不對著三皇子殿下發,所以現在轉頭就把氣撒在他身上。
她讓賀斂把她送到天水閣前,而闕渡又在這兒候著。
少女問完,久沒等到闕渡的下文。
嗯,雖然話說得很好聽,但是下意識真情流露的細節是不會騙人的。
她還是有一種被利用了的不爽:“你跟賀斂這麼深的仇這麼深的怨不說, 幹嘛一上來非要提我的名字?”
站定,轉過身,正對上他那雙在無光時沉沉的眼睛,挑眉:
“你問這個幹嘛,後悔啦?早知如此,根本沒必要勉強你自己出來接我一趟。”
身後,兀自地幽幽傳來那聽不出情緒起伏的聲音:“如果我沒來,你打算跟賀斂走?”
“怎麼可能?當然是讓他把我送到天水閣來啊。”
說得可太委婉了,大小姐差點還沒聽出來他是在拐彎抹角地嘲諷她。
闕渡也照樣能利用她一下。
所以, 說那話時, 他攬著她腰肢的手甚至都不由自主地緊了一緊。
青天白日之時出入還好,若是要在那兒過夜,大半夜面對那些玩意,扶窈覺得……還是算了吧。
這兩人有的是機會碰面。
大小姐以小人之心度所有人之腹, 自然惡意地揣測, 闕渡這麼做,肯定是想要拉她下水。
先不說她不習慣寄人籬下。
心情好也是難免的。
敵暗我明, 偏偏還有信心這般大張旗鼓,可見大仇將報,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跟她共乘一騎時,想必闕渡的心情也跟她一樣,都巴不得時間過得再快一點。
然而大小姐又隱隱覺得,闕渡口中的“糾纏不清”不是這個意思。
等上了樓,在樓梯上,少年雖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卻有意地落後她三步臺階。
答甚麼都不合適。
她也跟這人一樣學著假裝聽不見,懶得理他,徑自提起裙襬,走進了天水閣。
如果不來天水閣,難不成要住三皇子府嗎?
單是想起三皇子府那如同棺冢一般的陳設,她心裡就涼颼颼的。
“大小姐,”闕渡正對上她的杏眼,“我看你對人笑得那麼開心,還以為你被趕出來之後心情不錯。”
將韁繩交到天水閣的下人手裡,少年側身,沒看她,只有一句話拋過來:“難道你還想跟賀斂糾纏不清?”
皓腕又被修長指節抓住,闕渡將她的手指移到一旁,冷冷吐字:“別碰我。”
扶窈已經習慣他這一副好像全天下人都對不起他的冷臉,並不怕,反倒白了他一眼:“不想我碰你,還非要拉著我跟你騎馬,知不知道你的腰佩差點把我硌死了啊?”
這潔癖真是該發的時候不發。
呵,這若不是跟她故意作對,還能是甚麼?
她忙著腹誹,自然沒看見,聽見最後半句時,闕渡垂下眼,手下意識放在腰邊,卻沒碰到腰佩,落了個空。
頓了一頓。
然後像意識到甚麼一樣,十唰的別開了臉。
似乎壓根就不想看到她。
扶窈早已經一路走到頂樓,推開門——
面前的裝潢,倒著實讓她頓住腳步,微微怔了一下。
除去那些沒帶走的東西,剩下的,竟然佈置得跟之前的廂房相差無幾。
連位置都一樣。
要知道,她上一回來時,這一處原本的陳設跟她的廂房可是天差地別,如今成了這幅樣子,若說沒花心思,是絕對不可能的。
她側眸看向闕渡,難掩詫異:“你記得可真清楚。”
隨口一句發自肺腑的感嘆而已,卻不曾想,總是選擇性裝聾作啞的闕渡突然道:“與我無關。”
“?”
他的視線挪向那匆匆趕來的夥計,淡淡地撇清干係:“他們的功勞。”
似是遠遠地聽見了闕渡在誇他們,那夥計跑來的步伐更快了。
走到扶窈前,便立刻點頭哈腰地道:“容大小姐,您放心,這裡面的東西全都按您侍衛吩咐的,一絲一毫都不差,一定讓您滿意。”
全都按您侍衛吩咐的。
全、都、按。
扶窈:“……”
這一天天的,真搞不清楚大魔頭到底要幹甚麼。
怎麼,怕被她發現他經常來她的寢房裡面嗎?
嘖,她當初起夜找糕點吃時,直接撞見了他的身影,眼見為實,壓根不需要這些旁的證據。
然而不等她端詳一下大魔頭的表情,少年已經先一步走了進去,只留給她一個高大的背影。
扶窈也跟著走進去,打量著自己接下來些時日的住處,一邊思索有沒有甚麼可以完善的地方,一邊從乾坤袋裡拿出一粒斷腸的解藥,順手扔給他:“謝謝。”
無論如何,容大小姐還是很賞罰分明的。
反正這解藥的配方簡單得髮指,她閒著沒事,已經準備了不知道多少。
之前還要扶窈的血,現在只要她往一粒普通的補氣丸裡灌一刻鐘靈力,便足夠抑制住闕渡運轉靈力時的斷腸之苦一月有餘。
闕渡攥過解藥,卻不著急服用,反倒掀起眼皮,看著她那一派放鬆的側臉。
停頓了會兒,才道:“你以後都不需要送血了?”
“對啊。”
扶窈又走到她的新梳妝檯前,開始擺弄起來,頭也沒抬地道,“上一回,不就三日之前嗎,我跟你說過了。”
看樣子,大魔頭當時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
不過也可以理解。
畢竟,雖然每次闕渡都刻意地剝奪走了她的視線,但她每回都能想辦法瞅到——
三日前,闕渡那被墨黑束領跟長髮遮住的頸子上,傷痕已經深可見骨。
也不知道他塞給她那個像之前那條長鏈,或者說像捆仙鎖一樣的玩意兒,到底還能管用多久。
她每回都心驚膽顫地覺得,再來一回,闕渡說不定就會壓抑不住,被副作用左右,恨意上頭掐死她了。
而她眼睛還瞎著,跑都來不及。
可如果她悄悄把那剝奪視覺的術法去除了,闕渡一定能察覺,到時候他百分之百不會把自己狼狽姿態暴露在她面前……
那他抑制不住母蠱發作,她也會遭殃的吧?
除非闕渡知道,或者闕渡願意告訴她到底為甚麼這母蠱會擅自發作,否則……這可真是個死局。
然而大魔頭對此三緘其口。
就算她旁敲側擊提起時,少年也是一副漫不經心又態度惡劣的樣子:“大小姐先擔心一下自己才是。”
話裡話外,都是在諷刺她受的子蠱更糟糕。
而他作為蠱主,之前一兩回都是失誤而已,之後想要抑制住這人蠱,實在是再簡單不過。
關於那擅自發作的原因,更是隻字未提。
呵。
最好是這樣。
這事實在聊不下去了,只能先放一放。
總歸送到三皇子府上的血量已經足夠。
一個月之內,暫時是不需要思考這個問題了。
扶窈洗漱一番,重新坐回梳妝檯前,竟有了些睏意。
她撐著額頭,原本是準備梳髮,沒想到腦袋一低,差點就睡了過去。
最後,還是被少年那不鹹不淡的聲音吵醒了的——
“原來你哭的時候不出聲。”
“……?”
扶窈睜開略微朦朧的睡眼,打了個哈欠,眼底蓄起水霧,倒真像是哭過了,轉頭望向那聲音的來處:“你說甚麼?”
“沒甚麼,”闕渡看見她眼底的水光,移開視線,淡淡道,“幸災樂禍一下。”
扶窈:“……”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大魔頭的話不可信”這八個字在她心裡留下了太深刻的影響,闕渡之前裝模作樣關心的時候,她覺得那是在看她的戲。
可真輪到他直說幸災樂禍了,又被大小姐品出了幾分關心的意思。
可能她剛睡醒,腦子有點發暈吧。
扶窈喝了口冷水,又仰頭望著頂壁上流光溢彩的鑲飾,被那耀眼閃爍的光刺得眼睛疼,總算清醒了一點。
她轉過身看著闕渡,忽地有些好奇:“——你打算怎麼處理三皇子?”
“凌遲。”
沒有半分思索。
闕渡語調平靜,彷彿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是這天底下最嚴峻的酷刑。
將人活生生剖掉三千片肉,又保他不死,受盡折磨。
扶窈嘶了聲。
她只是單純地被自己的腦補嚇到了。
然而這聲音落在大魔頭耳邊,他的視線一下子投了過來。
輕嗤:“你捨不得?”
當然不——
解釋到了唇邊,卻被嚥了下去。
容大小姐是有一些叛逆之心在身上的,她尤其討厭這般無端的揣測,不禁莫名其妙起來,不答反問:“不是,你這麼在乎我幹嘛,我又不會阻止你。”
這般說完還不夠,她不忘再諷刺他一句:“難道我說捨不得,你就不把人凌遲了嗎?這麼聽話啊。”
話音落下,卻沒有聽見闕渡的聲音。
扶窈還以為那人又走了,微微側過頭,卻正對上近在咫尺的烏眸。
——少年一下子閃到了她的面前。
他臉色微沉,聲調也跟著一下子降了下來:“你真捨不得賀斂?”
“……”
“聽不懂人話啊你!”
她忍不住又推了闕渡一下,少年的身子跟山一般穩著不動,臉色瞧著一會兒冷硬,一會兒又比剛才緩和了一點。
不知道是他長期沉著臉,使得心緒實在千變萬化令人看不透,還是她著實沒睡醒,眼睛也跟著抽筋了。
“你能來懂一下這是甚麼意思嗎?”扶窈只能問白霧。
白霧:“我不知道怎麼說,但是你……你意會一下……”
扶窈:“滾。”
說了跟沒說一樣。
她只能自己來猜:“你是不是想從我嘴裡套話?”
如此旁敲側擊,又不直明目的,只可能是想要引誘她先說出口。
“說甚麼,隨便你怎麼處置賀斂都跟我沒關係?三個月之後我就再也不會阻止你了?我之前只是因為利弊才保的賀斂,之後絕對不會影響到你?”扶窈一口氣說完,也摸不準了,抬起臉認真看他,“這裡面有你想聽的嗎?”
闕渡已經重新走回窗邊,開啟窗,任由那瑟瑟冷意一下子鑽進廂房裡,所幸他擋了大半,才沒讓冷風吹到扶窈身上。
大魔頭:“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亂語些甚麼。”
扶窈便不再說話了。
她打了個哈欠,睏意再度襲來,給闕渡留了一句“幫我滅下蠟燭”,便走進寢房裡,倒頭就睡。
過了一會兒,燭光滅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忽地聽見少年刻意放低的聲音:“你剛剛說的那幾句話,都是真的?”
嗯?
然而迷迷糊糊等了很久,都沒有下文。
她只當是幻覺,將被角拉上來蓋住臉,繼續睡了。
*
兩日後。
雖然已經想過很多遍祭禮到來時的樣子,但扶窈還是沒想過,竟然這麼快。
也要得益於這一回巫祝天祭,竟然三日便顯靈了。
據說在神宮長達千年的記載中,以往最早也需要一旬,十日。如今卻縮短了這麼一截。
並且,聽巫祝說,這一次,他們的感受要比祖先們記載的強烈無數倍。
這無疑是再一次佐證了天命不虛——
聖女出世,鳳神垂憐。
聖女一靠近神宮,他們對神祗的感應都要比往年往日要更明顯。
與三皇子殿下並肩站在神宮外的高臺上,扶窈將殿內殿外的情形一覽無餘。
她聽到了許多巫祝圍在一起合唱的古老頌曲。
音調很奇怪,難以分辨悅耳與否,只讓人覺得心裡一震一震的,莫名有些心慌。
心頭那股熱流也跟著湧動起來。
或許不只是她,所有修士都會有這個感覺。
他們如今能修行,全拜鳳凰羽所賜,哪怕並非巫祝,也一定會有些反應才是。
也聽到了以顧見塵為首的雲上宗大拿們,護送著林知絮,走到神宮面前,你一句我一句地叮囑。
顧見塵一臉沉重:“知絮,這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次這樣稱你名姓,此番之後,你得了神諭,成了聖女,也萬不可忘記……”
扶窈收起那足以讓她短暫當一回千里耳的靈器,實在懶得再聽顧見塵這些廢話。
橫豎不就是要讓林知絮記著雲上宗的恩情嗎?
都要當受萬萬人敬仰的聖女了,還逃不開這些東西。
雖然她跟林知絮關係很差,但想一想,還挺窒息的。
她別過頭,看向旁邊的青年。
今日他一反常態,著一身黑金,不如平時清雋,卻顯出幾分別樣的矜貴來。
與神宮的氛圍更配,也倒像個皇子些。
賀斂並未看她,只是望著那些巫祝,似是出了神,不知在想甚麼。
可能在想他那即將一步一步展開的宏圖偉業吧。扶窈猜。
她整理了下措辭,忽地出聲:“祭禮之前,我還有件事要同殿下說。”
還能提甚麼呢?
當然是告訴三皇子殿下,那一張曾經幫過他大忙的通緝令,就是她貼的——
千言萬語解釋她與闕渡的關係,都不如這一事來得直白可信。
果然。
聞言,賀斂眸色微動,溫聲道:“那日雨夜,我倒是未曾看出這一層利害。”
這便是讓她往下說了。
“殿下自然知道有一招叫做借刀殺人。可我只是與他合作過一回,如今拿到了想要的東西,便實在不想再做人的刀。”
這一句話很簡潔,卻甚麼都解釋乾淨了。
扶窈一是想要撇清干係,免得火燒到她身上。
另一層,也是想借一借賀斂的手。
三皇子殿下在白霧給她的那一長段劇情里根本沒甚麼存在感,指望他能勝了大魔頭,當然是根本沒可能。
不過,若是能在去瀛洲之前,給闕渡留個隨時會爆發的隱患,或者埋下個有用的引子甚麼的……
自然最好不過。
一個命中註定的生死劫還不夠,容大小姐得爭取多給闕渡火上澆點油,確保到時候一定是她佔據上風。
而這個人選,只有賀斂最合適。
因為目前為止,除了她跟賀斂以外,暫時沒看到誰對大魔頭造成了威脅。
無論賀斂之後扮演的是甚麼角色,至少現在,扶窈肯定,他一定是能用得上的。
賀斂沉默了片刻,才道:“容小姐竟然能驅使這種人做事,實在令我有些意外。”
他當然不可能真的意外了。
若是雲上宗的耳目告訴了賀斂,闕渡與她的關係,那自然也會告訴賀斂,闕渡是她買來的奴隸。
這是府邸裡她從沒有跟任何人隱瞞的事情。
這麼說,恐怕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是提了甚麼條件,能讓大魔頭甘之若飴地聽話。
扶窈當然不可能把這種東西全盤托出。
她裝作聽不懂,看了眼下頭巫祝的動靜,隨意地轉移走了話題:“殿下,我們好像該走了。”
賀斂也聽出了她的迴避,卻適可而止地不追問,頷首:“好。”
接著,他們並肩一路走下高臺,賀斂都再未出聲。
唯獨在走出去時,青年忽地緩緩道:“與虎謀皮,玩火自焚,恐怕落不得甚麼好下場。”
扶窈疑惑地轉頭看他,再順著他的視線,又轉過頭,看向路邊樹叢。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也幾乎被嚇得一個激靈——
那是一團血糊糊的肉。
被禿鷲啄得稀巴爛,散落滿地。
不,如果再細看,就會發現那根本稱不上“肉”,只是一張皺成一團的…… 皮。
扶窈忍住作嘔的衝動,死死咬住舌尖,幾乎咬出血來,用那點疼痛壓住內心慌亂,臉色卻仍舊不受控制地煞白了幾分。
只等她看清楚後,賀斂便上前,有意無意地用那頎長身形隔絕了她的視線。
扶窈嚥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努力冷靜下來,找回自己的聲音:“這是……甚麼?”
“那是傅僕射的同黨,似乎幫了他不少忙。”
或許是這裡背了光,青年的眸子比往日暗了許多。
但光聽聲音,仍舊徐徐,是他一貫示人的那副溫和又好脾氣的腔調:“不過,自從他發現這是個叛徒之後,就活生生剝了那人的皮。”
剝皮。
活剝。
作為一個修士,闕渡有千百種折磨人的手段。
可他偏偏選了最殘忍的那一種。
就算不需要親自動手,想一想那個場面,也已經足夠令人頭皮發麻了。
扶窈牽了牽唇角,勉強笑了一下:“我怎麼不太明白殿下的意思——”
給她看背叛闕渡的人的下場,是打算做甚麼?
威脅她不要背叛闕渡來投靠他嗎?
“我只是想讓容小姐打定主意,若做叛徒,便是這般下場。”賀斂微地停頓,“若是做我的門客,還有人庇護。”
哦。
原來是嫌她的心不誠啊。
不愧是想當儲君的人,著實是一百個心眼子。
便是與她不是深交,幾句話的功夫,便幾乎要猜破她的心思。
這一刻,扶窈終於明白了白霧當初那句“賀斂跟闕渡氣質有些相似”的意思。
闕渡虐|殺了一個叛徒。
賀斂為了嚇她一下,不但不把這人皮處理了,還叫人丟到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這兩個瘋子……目前來看,程度真是不相上下吧?
迎上青年的目光,扶窈緩了緩,卻不急著接下這橄欖枝,反倒繼續維持著那生硬的笑意:“也許殿下看錯了,那是一張獸皮才對。”
把人皮作獸皮。
如把人骨作獸骨。
這便是扶窈的答案——
三皇子殿下,說實在的,你們兩個好像誰都沒有好到哪兒去啊。
她哪一個都不想要託付。
不過,賀斂還有用,大小姐當然也不能把話說死了。
“殿下想要我的誠意,我也想要殿下的誠意,坦誠相待,方才能長遠。”
賀斂也不惱,仍是頷首,仍是那句話:“好。”
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
扶窈很佩服自己。
剛剛受了這麼一通驚嚇,還能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淡定自若地繼續跟三皇子殿下走在一起。
他們繞開高臺,從一條似乎從未有人涉足過的小徑裡走進神宮,再旁若無人地步入鸞臺之後。
一路上無人阻攔。
賀斂那張臉,便是最好的通行令。
皇室嫡系出入神宮,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鸞臺後側大門已經被結印封鎖。那結印的圖騰上泛著深金色的光澤,伴隨著巫祝的頌曲不斷閃爍。
讓人忽地心生敬畏,不敢靠近。
扶窈站定,下意識瞥向賀斂。
青年會意,道:“用你的血,一滴就行。”
這就是為甚麼要她專門來一趟嗎?
扶窈頓了一下,咬破指尖,摁上結印。
結印周圍的靈力輕微地扭曲,隨著便立即劇烈波動起來。
就在扶窈擔心動靜要把其他人引來的時候,大門終於拉開了一條縫。
視線投進去,最先注意到的便是裡面那數不勝數的祭品,幾乎塞滿了如太極殿那麼大那麼高的地方。
著實讓人眼花繚亂,目瞪口呆。
但一想到神宮在這裡的地位,又不覺得奇怪了。
不過,一眼望去,完全無法辨認那些祭品到底具體是個甚麼。
只能看見,每一個物件上,都佈滿了方才那般的結印,閃起耀眼的金光。
包括最中央那個已經虛弱得暈過去的活祭,肌膚上、衣裳上、頭髮上,全都是一圈又一圈的結印。
若扶窈再不來把她救出去,她一定是必死無疑的。
扶窈走近,傾身,親自給人餵了顆丹藥。
隔了片刻,那活祭的女孩兒才幽幽轉醒。
短暫地茫然之後,她便立刻坐起來,彷彿死裡逃生般,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恐慌、慶幸與忐忑。
“出去吧。”
扶窈繞過女孩兒,蹲下`身,石又用自己指尖那殘存的血珠摁在一旁金雕作的花盞上。
那裡面是她這些日子積攢的血,應該已經被煉化成了另一幅模樣。
她等待著,身後冷不丁傳來青年的聲音:“瀛洲路遠,你還打算跟闕渡一起去?”
扶窈心裡咯噔一下。
她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定了一定,才確定每一個字都是賀斂親口說的。
腦子一瞬間閃過很多畫面,與賀斂相處的一幕又一幕都被扯了出來。
但腦子裡如纏上後打了死結的亂麻,完全沒有頭緒,想來想去,仍是沒想明白——
到底是哪一點出了破綻,能讓賀斂一下子就看透她的計劃?
扶窈一瞬間不知道如何回答,半晌才故作鎮定地問道:“……殿下何出此言?”
話音落下,不等賀斂再作聲,閉合的金花終於綻放。
濃郁的血腥味轉眼便充斥整個鸞臺,使得人下意識屏息。
花盞裡沒有那一汪汪的血,只有被煉化之後一顆拳頭大的血珠,同樣被結印覆蓋,懸空在盞上一寸的地方。
她再次起身,轉過來時,那活祭的女孩兒已經跑得沒影。
青年站在門邊,一步都未踏進。
不對勁。
所有不對勁積攢在一起,扶窈立即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她立即要往外走,肩卻像是被人摁住,只能待在原地,難以再上前一步。
扶窈睜大眼,對上賀斂那雙始終沉靜的眸子——
“扶窈。”
他忽地笑了一下,這番笑意,比之前見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切許多,如清風拂過,“當年我生母病逝,所有人都哭著可憐我未曾見她最後一面,便要與她生死兩隔,可我卻一滴眼淚都沒流。”
“因為生離未曾有時,死別終會相見,不是嗎?”
話音落下。
——砰。
大門驀地緊閉。
賀斂的身影,一轉眼便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那股擋住她前進的力道消失,扶窈迅速走到門前,伸手摸索著,卻未曾找到任何可以開啟大門的地方。
門閉得很緊很緊,甚至找不到縫隙,更沒有結印。
濃郁撲鼻的血腥味仍縈繞在這密封的室內,燻得人一陣一陣的發暈發熱。
扶窈甚至往門上抹了血,等了等,卻不見任何反應。
軟的不行,那——
硬闖出去呢?
乾坤袋的靈器,符咒……
扶窈一個個使出來,卻統統失了效,一點用都沒有,有的甚至還反噬回來,險些震碎她的半邊手臂。
咔擦一聲。
是右肩骨縫錯了位。
吃痛之後,扶窈不得不停下動作,用另一隻手護住右肩頭,緩了緩,橫下心,一摁。
咔擦——
骨頭重新復位了。
她疼得兩眼發黑,趁著清醒的片刻立即召出止疼的丹藥,一口吞下,這才止住了那股痛意,沒有直接暈過去。
這時候,望著這四周毫無破綻的鸞臺,扶窈終於不得不直面這個事實——
賀斂違背了約定,要把她一併獻祭出去。
又有她貢獻出來的一身血,又有她本人。
這可是絕無僅有的兩份活祭。
這份功勞折算給三皇子殿下,恐怕不只是讓他成功奪嫡,還能讓他青史留名了吧?
真是好算計。
白霧比她更不冷靜,一陣尖叫完之後,又前言不搭後語地猜測起來:“天啊,該不會是你剛剛哪句話惹惱了賀斂吧!他怎麼比大魔頭還瘋啊!??”
扶窈閉上眼,又睜開,冷笑一聲。
“跟這個沒關係。”
這絕對不是因為她剛剛哪句話答得不好的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
——最遲,就是她說完自己打算去瀛洲的那一刻,賀斂說還有一件事需要她配合。
從那時起,就已經打算請君入甕了。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她想要算計別人,別人又怎麼會不想算計她呢?
三皇子殿下一看就不是甚麼善茬。
只是她沒想到,這報應來得也太快了些。
明明他們剛剛還在談之後的事情,一轉眼,賀斂就淡定地送她去死。
不等她繼續回溯過去的事,鸞臺的靈力又一陣一陣地波動起來。
扶窈低頭,親眼看見肌膚上浮起一道道結印。
她徹底成為了“祭品”之一。
緊接著,巫祝的頌聲越來越大,震得她頭暈目眩,周圍也越來越熱,連帶著心口那股熱流跟著湧出五臟六腑,從內而外地,幾乎要將人融化。
按照流程——
一場大火,馬上就要開始了。
白霧升騰而起,籠罩在她周身。
扶窈眯起眸,氣息已經不自覺微弱了一些:“……我一個人不行的話,你能帶我出去嗎?”
“我試試,不行啊……那不會真的要死在這裡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是說你的天命是死在闕渡手上的嗎?”
“——對,闕渡,傳音符!你趕緊拿傳音符喊他啊!”
扶窈咬住唇,用沒受過傷的那隻手催動了傳音符。
亮光之後,她都來不及整理語言,想到哪兒說哪兒:
“我在神宮要舉行祭禮的鸞臺裡被困住了,你——”
呲。
傳音符一下子在她面前碎成兩半。
扶窈只是怔了一下,隨即便想明白了原因。
這靈器靠靈力千里傳音。
如今鸞臺顯然已經形成了結界,完全將她封在裡面。
人出不去,靈力自然也不能。
但剛剛好像也傳出去了半句。
但是,那又怎麼樣?
扶窈撐著牆起身,又吞了一顆止痛生骨的藥,精力終於回來了一點。
白霧正一邊鬼叫著一邊試圖修復傳音符,她瞥了一眼,閉上眼,急促地呼吸著:“算了吧,你覺得闕渡有可能來嗎?”
她剛剛是昏了頭,被白霧吵得神志不清,才試圖向這人求救。
白霧:“你有斷腸牽絆住他啊!還有那夜他修為暴增的未解之謎,還有你作為人蠱以後對他也是滋補——”
“值得他冒險一趟嗎,你跟闕渡誰能保證他能破開這鸞臺?”
扶窈反問。
“…………”
白霧啞巴了。
鸞臺在神宮裡,受鳳凰羽庇佑,就算是大魔頭也不能亂來啊。
而且,他現在的修為還沒有到極盛時期,當然甚麼都保證不了。
他們知道天命,還能確定大魔頭是命不該絕,不會死在這兒,可是闕渡不知道。
若站在闕渡的角度看,這一趟不是死局,還能是甚麼?
滋補,修為,痛苦……
這些東西,跟命比起來,又算得上幾斤幾兩?
闕渡這十幾年活得這麼磋磨,甚麼苦沒有受過,只要不死,他都能忍受下來,等待著以後加倍奉還。
前提是,只要不死。
她跟闕渡的交情還遠遠沒有到這個地步。
少女不再理會白霧,將鬢邊碎髮別到耳後,召出那般她最趁手的短匕。
溫度越來越高。
她看不見外邊的清靜,卻隱約感覺到,巫祝已經燃起了那據說只有聖女才能熄滅的烈火。
很快便會燒進來。
把這裡面的一切都變成灰燼。
有人一步登天,自然也有人要墜入煉獄。
很殘忍,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也很公平。
“還沒被燒死之前,總要想個辦法吧。”
生死之前,容大小姐意外冷靜。
她環視過鸞臺四周,每一寸都似用鎏金打造,卻無半點拼合的縫隙。
連想動手都找不準位置。
勉強發現一處比周圍低幾寸的凹陷,一刺下去,結界震動,紊亂的靈力直接將扶窈掀飛。
後背狠狠撞在頂壁上,那一瞬六神出竅,甚至來不及感受任何疼痛。
如同那一回在護城河裡被攻擊一樣,只覺得整個人都在生死邊緣掙扎了一回。
恍惚之間,扶窈只剩下一個殘缺不全的念頭:
也許還沒被燒死,她腦袋一著地,就先被撞得嚥氣了。
不受控制地從半空中摔下,扶窈甚至連眼睛都睜不開,更別說召出任何能在這個時候幫上忙的東西。
意識一片混沌中,她只能默唸著生死有命,死了也就死……
咦?
好像,沒掉下去?
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半空中忽地將她接住。
然後,很小心很小心地,把她抱了起來。
靈力自手腕經絡傳遍全身,牽扯到心口那股熱流重新翻湧,她的靈力也跟著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運轉起來。
這一回,卻並沒有方才那般令人難受的燙意。
反而……甚至稱得上舒適。
不知道過了多久,扶窈終於有力氣睜開眼睛,眼皮微微掀開了一條縫。
當看清楚引入眼簾的那張面龐時,她怔了一下,甚至來不及反應,就立即又把眸子閉上。
耳邊聲音驟地放大,還是那般熟悉的冷:“大小姐——”
好,不是幻覺。
“——你是打算要我抱你出去?”
或許是她體內靈力還紊亂著,那氣息落在她耳邊,扶窈只覺得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耳廓癢得不得了。
這個時候,要來救她的,竟然是闕渡。
她還是不敢相信。
不過,當她遲鈍地消化完闕渡的話,又立即用盡力氣地睜開了眼。
容大小姐甚至都不在意闕渡此時是抱著她的了,滿腦子只有最後兩個字:
“你能出去?”
少年曲腿,用腿給她做肉墊,不讓她枕在過於滾燙的地上,抬了下眼,元神巡視四周,微蹙起眉,語調沉沉:“你給我一點時間。”
聽著卻好像也不太樂觀。
扶窈撐著起身,眼睛差點直接貼在了他的唇上。
闕渡下意識抿緊了唇,似乎想與她拉開些距離。
大小姐卻完全顧不上這種事了,細白手指抓起他的衣襟,語速異常的快:
“所以你還不確定怎麼出去?你來的時候沒發現這裡已經有火燒起來了嗎?根本沒有多少時間。”
少年沉下眸,一字一句地道:“我不說謊。”
說能救她,就一定可以。
時間緊迫,扶窈深吸一口氣,剋制住情緒,試圖不在這生死關頭說太多廢話:“你剛剛怎麼進來的,能不能就怎麼出去?”
闕渡的注意力全在尋找這鸞臺的破綻上,隔了片刻,才低低迴答:“不行。”
——透過傳音符跟那段沒說完的話,他確定了扶窈的位置。
所以傳到了她身邊來。
“那你為甚麼要進來,不直接把我傳出去?”
“也不行。”
“……”
搞半天是隻進不出啊。
難道決定傳送過來的時候,闕渡沒想清楚嗎?
他待在外邊,想辦法破開鸞臺的可能性應該比現在被困在裡面要大吧?
扶窈深吸一口氣,實在不明白這發生的到底是哪一齣:“那你進來做甚麼,出不去的話,跟我一起等著被燒死嗎?”
不,不對,只有她會被燒死的。
大魔頭還有那麼多惡沒作,天命所歸,他就是受了神宮的火,也一定會有法子活下來。
——好氣啊!
跟林知絮差距這麼大就算了,怎麼跟大魔頭也一個天上一個人地下的。
扶窈見闕渡一聲不吭,氣不打一處來,打了他手臂一下:“你說話啊。”
“說甚麼?你說得對。”
少年忽地看向她,下頜繃得很緊,連同聲線也明顯緊繃了起來。
烏眸沉沉,對視時卻令人忍不住心跳一滯。
所有翻湧的情緒都牢牢地鎖在其中,被少年強行壓下,不洩露出多的一絲一毫。
唯獨那略帶點咬牙切齒的聲音,隱約洩露出他並不平靜的心緒。
“——如果我當時再多想一下,都絕對不會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