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晉|江首發防盜(二合一)
◎——直接逐出宗門吧!◎
轟隆——
驚雷撕裂天幕, 一瞬間,將黑暗照得亮若白晝。
所有掩飾在夜色中的混亂,都重新清清楚楚地擺了明面上。
蒼茫夜海, 驟雨瓢潑。
院落門大敞,裡裡外外都擠滿了人。
那一張張臉各不相同, 卻又帶著幾乎一樣的表情, 看戲的, 討伐的,嫌惡的……
似乎是把往日裡那些不敢對容扶窈說的不滿,都在今天一通發洩了出來。
有的在七嘴八舌地罵她:
就這樣啊。
好在哪兒,是還有十幾日就要被活生生燒死,成為天選之女大放異彩的陪襯嗎?
容大小姐實在不理解這群人的腦子。
這是扶窈第一回 看清這個活在所有人口中的宗主大人的臉。
宴會分坐兩席,左邊是皇親貴族,右邊是雲上宗的弟子。扶窈讓賀斂幫她混進來的,自然只有左邊的位置。
竟然不是為了這群視他如至高的弟子,而是為了容扶窈這個已經恩斷義絕的“義女”。
一時間,為了迎接宗主,場面愈發混亂。
不得不說,還有點別樣的幽默。
見好就收?
當然, 也更不理解他們為甚麼要為了晚宴上一點插曲而這麼大反應——
他的修為要想壓制一個路雲珠,還是綽綽有餘的。
高臺下的動靜,自然瞞不過顧見塵。他當時未說甚麼,神情也不變,讓人實在猜不透他的想法。
雨聲,雷聲,人聲,腳步聲,全都混在了一起。
她當然不會如他的願。
“誒,便是到這種地步,宗主都沒有把容扶窈趕出去, 她竟然一點都不見好就收, 自作孽……”
也有人交頭接耳著,把她當做是茶餘飯後的笑柄:
“嘖嘖, 還真沒見過這麼蠢的人, 真不知道是不是被稻草糊了腦子。”
的確是仙風道骨,明明已經幾百餘歲,看上去才剛過不惑之年。
容大小姐準備長住,有那麼多東西要搬過去,自然得費點心思。
接著,扶窈親眼看見,剛剛還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突然自覺地闢開一條路。
扶窈怔了一下,卻後退一步,躲開,抬起頭,看見了跟路雲珠一起過來的俞澄。
視線相對,她使了一個眼色。
他自有一股威嚴在,哪怕並不外露自己的靈力,高階修士天然的威懾,也足夠讓這些弟子們瑟瑟發抖。
誰知道一個比一個反應得劇烈。
不過,很快,顧見塵就要過來了。
雖不知為何,但稍微想一想,也能猜到,應該是顧見塵要來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踏足這座府邸。
抬起頭——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你想要給大師姐難堪, 真是瘋了!大師姐是甚麼人物,你又算個甚麼東西?”
不然的話,扶窈嚴重懷疑,闕渡一定很樂於在今晚來看她這幅“落魄”的樣子。
“容扶窈,諒你在宗裡生活了十幾年,我們才沒有把你趕出去,誰知道你這麼不知好歹!”
她倒不覺得自己可憐,腦袋裡想的,甚至都已經跳出了這座府邸之外——
然而, 事實上,扶窈壓根就沒幹甚麼。
扶窈也感覺到雙肩一沉,彷彿有甚麼無形的東西在壓著她一樣。
浴室,就剩下扶窈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院落裡,人群中央。
也順便把闕渡支開。
回來之前,扶窈已經給闕渡傳了口信,讓他去佈置天水閣了。
俞澄會意,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甚麼,立刻撲上來將路雲珠拉走了。
很快,那些人的噪音便低了下去。
所以在開宴前,她故意施施然地走到了那群修士們面前,迎上那一雙雙訝異的眼睛,彎眼,微笑,聲音禮貌得不了:
“誒,我不也是宗門的一份子嗎,怎麼沒有我的位子?”
趁著亂子,路雲珠從人群中繞了進來,想要衝過來:“容容師姐——”
這一個二個的, 說得她好像一把火燒了皇宮一樣。
後面那些她努力想出來的,向這群人宣告“我要搞事了”的操作,都還沒一一付諸於實踐,便已經提前達成了目的。
“我是不是沒怎麼繼承原身的記憶來著?”
這個時候,扶窈還有心情問白霧。
白霧:“對,最初是考慮到你這副身體較弱,不能一次性接收太多記憶,後來……”
後來,它親眼看見扶窈能跟闕渡在護城河邊打起來,便知道弱甚麼弱的,都是假象。
但扶窈一直都不好奇原身的記憶,以至於它都沒有空提起。
白霧:“你現在需要嗎?”
扶窈答得乾脆:“不需要。”
關於原身的過去,她基本上都瞭解得個七七八八了。
總歸就是個跋扈,色荏內厲,且對自己命運不自知的大小姐。
而顧見塵是一個表面呵護她,慈愛不已,實際上純粹是在利用她的偽君子義父。
這已經足夠了。
別的家長裡短,愛恨情仇,扶窈實在沒興趣。
她腦子裡最關心的,甚至還是自己手裡捏著的避雨符。
好像還有半個時辰的時效。
如果她不想當眾被淋成落湯雞,就要速戰速決了。
是以,不等顧見塵開口,少女掃過周圍這一圈人,漫不經心地道:“這麼大陣仗,幹甚麼啊?”
話音一落,便是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容扶窈在他們面前狂,還可以說是分不清形勢,還以為自己有宗主做靠山。
那在宗主面前還敢如此,難不成真是受了刺激,直接瘋了?
若說方才有人見顧見塵還不發作,擔心宗主又一回原諒了容扶窈,現下是完全可以放心了。
容扶窈這麼不知悔改,便是宗主大人再怎麼寬宏大量,也絕對不能再容忍她。
果然——
“放肆,跪下!”
顧見塵沉聲一喝,嚇得周圍瞬間鴉雀無聲。
這麼大的威壓鋪天蓋地襲來,扶窈的手指不由自主緊緊攥著,貝齒也用力咬住舌尖,直至咬出了血來,這才勉強壓下被引起的一陣心悸。
然而她不但不跪,反而更將纖薄的背挺得筆直。
扶窈看著顧見塵,一字一字向外吐露:“實在不知,我何錯之有?”
“好,好,好!”
顧見塵點頭,一連三個“好”字,足以見得他那不可抑制的失望之情。
那情緒實在是太真了,以至於扶窈都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從白霧的嘴裡得知了顧見塵的利用,知曉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滔天的騙局。
那實際上呢?
她從襁褓之中就被養大,會不會在十五年的相處裡,有那麼一點點真實的父女之情?
另一邊,顧見塵閉上眼,又睜開,彷彿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容扶窈,是我縱容寵溺你這麼多年,讓你忘了尊卑,目中無人,便是走到今日這一步,也依舊不知廉恥,更不知悔改——”
他說著,手一抬,屬於扶窈的那塊令牌,便出現在了他手裡。
顧見塵甚至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只用靈力,便將那令牌捏得粉碎。
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他對容扶窈已經忍耐到了極限,更是失望透頂。
——直接逐出宗門吧!
扶窈已經準備走了,卻突然聽見有人叫住她。
接著,便有一隊人彷彿已經提前安排好一樣,訓練有素地進了扶窈的廂房,要把她的東西一件一件丟出來。
當著她的面。
說著是讓她把東西帶走。
實際上,不過就是想要徹頭徹尾地將她羞辱得體無完膚。
當然,這只是他們的想法。
扶窈才無所謂。
除去方才見顧見塵的神情時,她有一瞬間超出預料之外的波瀾,剩下的時候,少女只是冷眼旁觀著這她早已經想好的一切。
比起這些,少女更願意關心避雨符還有多久才到時限。
噫,她能不能提前走啊?
直到廂房裡,在那些扶窈看都沒有看一眼的,在清點時壓根排不上號的東西中,眾人彷彿揭開了甚麼帷幕,發現了一個新世界。
扶窈突然聽見,有人念起了一大長串一聽就很值錢的名字:“金烏環、青魄劍、仙芝漱魂丹、融靈破厄散……”
嗯?
她不是已經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挑選了出來,該運走的運走,該放進乾坤袋的統統放進了乾坤袋嗎?
直到那些人又叫嚷起來,扶窈才聽清楚內幕。
原來他們不是在數東西,而是在唸一疊單據上的物品。
“聽著這麼耳熟,這不是之前鬧得轟轟烈烈的,說是宗主大人送的生辰禮嗎?”
“但是按這單據上寫的這些,所有東西,都是容扶窈以自己的名義跟明上閣買的才對……”
“難不成是她自己買了,偽裝成宗主送的?”
最後一句話,彷彿是將一粒石子投入水中。
平靜湖面泛起漣漪,最後湧成驚濤駭浪,一發不可收拾。
好像有甚麼一直被掩飾著的,不為人知的秘辛,在這一刻徹底暴露於天日之下。
一轉眼,又有人叫嚷起自己的新發現,所有人的視線都望向他那高舉過頭頂的手——
正拿著一個玉扣。
準確說,是一個一看成色,就知道不怎麼值錢的玉扣。
待扶窈看清時,屬於原身的記憶突然像是不受控了,一瞬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晃神的時候,眼前似乎都看得不太真切,無數影子重疊在一起,有以前的,有現在的,分不清今夕何夕。
唯獨能聽見那幾個人圍在一起,嘖嘖稱奇:
“山腳下雜貨鋪倒貼送的玩意,我都扔了三個了,容扶窈竟然還這麼珍藏著。”
因為這是……顧見塵送給她的東西。
是一直瞧不上她的廢柴,對她不冷不熱的義父,見她練的字不錯,順手給她,讓她拿來鎮宣紙的寶物。
是長到十四歲,容扶窈才從“父親”的手裡得到的第一個獎賞。
她從來沒有拿來鎮過宣紙,而是用最上好的綢布一層一層包好,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來。
為甚麼不隨身戴著,讓別人看見呢?
為甚麼每一回摩挲著這枚玉扣的時候,都要隔著一層綢布呢?
難道終日在山上山下無所事事晃盪的人,真的會沒看見雜貨鋪上那成堆的玉扣嗎?
難道見慣了好東西的大小姐,真的會分辨不出這玉扣的成色嗎?
扶窈垂下眸。
倒不是為了看甚麼,事實上,她眼前還有些重影,也甚麼都看不清。
只是頭一回,體驗到一種眼睛略微發酸的感覺。
有點難受而已。
“看樣子……”她忍不住出了聲,“我之前說錯了。”
少女的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單薄,自然也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很快便淹沒在新的一聲喧鬧之中。
那群人彷彿是見了血的狼,全都興奮不已,幾乎要將廂房翻了個底朝天。
幾本殘破的古籍不知道被誰扔了出來,風一吹,便直接砸到了眾人腳邊。
書脊驟地破裂,紙頁漫天飛舞,又被雨淋溼,皺作一團。
於是,整個院落便像是下了雪一樣,抬頭就是那白紙皚皚。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弟子們,架不住勃勃的好奇心,紛紛伸手,拿住了離自己最近的幾頁。
扶窈懶得看,奈何有幾張直接飛到了她臉上。
她不得不將其拿下來。
順便,就掃了一眼那上面的白紙黑字。
她看不懂那些節選,但聽白霧說,這只是一本普通的初蒙修士修煉指導,並無甚麼特別。
除了……
上面的每一個空隙,都擠滿了不屬這本古籍的字。
字跡圓圓的,一看就是有人另寫上去。
“從現在開始,每天練習內視,一定要在十二歲之前成為修士,加油啊容扶窈!”
除了這句以外,其餘的擠得滿滿當當的,都是“正”字。
一個“正”是五次練習,那這麼一頁又會是多少?
根本算不過來。
是清晨天還沒亮爬起來,眼皮困得打架也要照貓畫虎學著修行。
因為書上說了,初陽之氣,最適合小兒吸納。
是半夜點著燈偷偷溫習,聽見外邊任何一點動靜,都要慌亂地把書冊藏在枕下,生怕任何一個人發現。
因為她總是假裝瞧不起那些初蒙的修士,故意在被人奚落時揚起下巴,再假裝不在乎地說:“那又怎麼樣?我爹可是宗主,他們修煉得再厲害,還不是也要聽我的。”
事實上——
怎麼會不在乎?
怎麼會不想當修士?
怎麼會不想聽見父親誇自己一句?
怎麼會不想要跟別人一樣,堂堂正正地站在宗門的佇列裡面?
因為從小就沒有天賦,生來就沒有靈根。
所以別人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就像那天邊高高掛著的月亮一樣,一個小女孩要費盡所有的力氣,才可能夠到。
為了那一絲絲的可能,她悄悄翻遍了所有開蒙初蒙的書,嘗試過所有能證明自己有天賦修煉的方法,也瞭解過修士的每一個種類。
幻想著,或者說妄想著,只要她試得夠多,便總有一天,能真的成為修士。
一遍又一遍不死心地嘗試,再一遍又一遍地失敗。
——從六歲發現自己沒有靈根開始,到十五歲,已經整整過了九年,數不清的日日夜夜。
心口堵得慌,扶窈眨了下眼,連她自己都未曾發覺自己眼前有一層水霧。
有一滴始終沒有流出來的淚,融進了這場雨中。
又或許,這一滴淚,本來就不是屬於她的。
她將手裡的紙捏成紙團,點出一粒火星,瞬間燒滅成灰燼。
餘燼落在掌心裡。
嘶……還有一點燙。
“看樣子都不值錢,”少女停頓了一下,語調從始至終都很平靜,“我不需要,都燒了吧。”
周圍奚落的眼神一道一道刺過來,從未有像現在這樣明目張膽。
方才那發現的一件件東西,一層一層地揭開了容大小姐昔日的遮羞布。
她總以一副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示人,叫人恨得牙癢癢,又實在是羨慕得很。
而如今,那一切被容扶窈小心翼翼經營了十幾年的假象,都驟然破滅,轟地倒塌。
原來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偏愛,每年宗主為她精挑細選的生辰禮鬧得全宗皆知,實際上,全是她自己買的。
原來她根本就沒有得到過多少真正的好東西,雜貨鋪裡堆積成山根本賣不出的玉扣,能被當做寶貝一樣護著。
原來她也並非那般囂張肆意,說著整日不屑於修士為伍,實際上,自己暗自笨拙可笑地練了近十年的入門修行,最後卻仍然只是一個凡人。
原來……
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容扶窈,容大小姐,只是一個努力騙過自己,再想辦法騙過別人的可憐蟲而已。
扶窈對那些憐憫嘲諷的目光與聲音全都置若罔聞。
她抬頭,看向顧見塵。
忽地笑了一聲,緩慢地複述著他剛才的話:“宗主大人,你剛剛是說,是你,寵溺、縱容了容扶窈——這麼多年?”
十五年來只送過一個殘次品的寵溺。
準備把人活生生燒死在鸞臺裡的縱容。
實在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她方才是頭一回跟白霧承認,她錯了。
顧見塵哪裡是甚麼裝得滴水不漏的假慈父?
他甚至從來沒有對她仁慈過。
裝都不屑於裝。
所有的“好名聲”,全都靠容扶窈一個人苦苦維持。
倒也不是說瞧不起一個凡人是甚麼傷天害理的大事,但既然事實如此,剛剛又何必裝出一副被辜負的模樣?
那一番表演,幾乎騙過了扶窈。
她又忽地覺得,有那麼一丁點的可惜——
如果原身還活著,或許可以看一看顧見塵方才那一番義正言辭的言論。
那可能是這十幾年以來,他表現得最愛“容扶窈”的一回。
面對這不加掩飾的諷刺,顧見塵皺起眉頭。
他已經到元神能融於天地的境界,哪怕方才並未留神那些飛揚麗嘉的紙頁,也看清了上面那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道:“讓你頂著雲上宗的名義這麼肆意活了十五年,已經仁至義盡,若非你自己非要丟臉丟到皇宮裡去,我甚至不會讓你離開雲上宗。”
“難不成你天性蠢笨,習不成大道,也要怪罪在別人身上?”
“當然不會。”
扶窈抿唇,眼睛彎起來,“我只是覺得有點遺憾,如果大人早點說清楚,容扶窈就不會再痴心妄想地練習那九年了。”
她一直稱的是容扶窈的名字,而非自稱。
手裡的避雨符,已經快要消耗殆盡。
少女偏過頭,看向那群人,淡淡地道:“看來你們比我更在乎這些東西,不想燒,那就拿去吧。”
語畢,便再無留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路走到門口,才突然見到之前一直沒有在人群中看見的林知絮。
擦肩而過時,忽地聽見她低而輕緩地嘲諷道:“自作自受。”
所有人應該都是這麼想的。
離開了雲上宗,容扶窈還能去哪兒呢?
她靠著運氣在雲上宗裡呼風喚雨了十幾年,過著遠超於凡人的恣意日子。
可最終都要還回去的。
若是扶窈安分一些,說不定還能在這府邸裡再多待些時日。
可偏偏她自己非要鬧這麼一出,惹惱了顧見塵,以至於被灰溜溜地趕了出去。
宗主當面斥責,親令逐出宗門,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從今往後,在蓬萊的任何一寸土地上,都不可能再有扶窈的容身之所。
那待在凡間呢?
沒了庇護,依照容大小姐這姿容,這性子,恐怕最多風光幾日,便會落得個極為悽慘的下場。
而這一切,都是扶窈自己選的。
說句自作自受,再合適不過。
扶窈卻像是沒聽見一般,壓根懶得理林知絮,徑自往外走去。
避雨符終於失效了,她又不得不撐起傘。
然而天公實在是不作美,雨越下越大,傘面上水珠噼裡啪啦一陣響,很快便破開一條口。
雨水順勢滴落,一轉眼就打溼了扶窈半邊身子。
涼意跟著鑽進了骨頭裡,連著她手腳都跟著冰涼起來。
扶窈蹙起眉,低頭,望向腰間的乾坤袋,正思索著有沒有第二張避雨符——
那不斷往她身上灑的雨珠,卻突然消失了。
扶窈怔住,抬頭,正對上賀斂那雙黑曜般的眼眸。
是他掀開了馬車的車簾,傾身,給她撐起了紙傘。
剛剛還沒發現,這裡竟然停了輛馬車啊。
如此英雄救美般的一幕,扶窈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看來,三皇子殿下一定在這府邸裡有耳目才對,不然訊息不應該這麼及時。
賀斂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但他既然來到這裡,便是已經不打算掩飾他的勢力有多廣。
青年的嗓音照舊溫和,甚至比平時還要輕緩許多:“容小姐,這雨一時半會還不會停,你也許需要人送一程。”
他不提她周身的狼狽,不提她獨自一人在深夜被趕出來。
連送她的理由,都並非她形單影隻,而是這雨下得太大了些。
有意地,周全地,替扶窈儲存了顏面。
然而不等扶窈出聲,忽然又是一道驚雷劈下。
轟隆聲中,駿馬陣陣嘶鳴。
緊接著,餘光裡一道黑影閃過,手腕忽地被人攥住。
天旋地轉之後,她已經被撈到馬背上。
那人的一隻手臂,則自然而然地攬在她腰肢間。
闕渡施了術法,雨落下的時候全都繞著他們走,甚至連紙傘都不需要了。
扶窈沒想到闕渡竟然會來接她。
哦不,他可能是猜到賀斂要來,專門過來跟賀斂會一會,順便來接她。
扶窈倒無所謂。
反正巫祝已經開始天祭了,宴會上聽小道訊息,說會比預想中更快得到“顯靈”,那祭禮也就是過幾日的事。
結束這場跟賀斂順利卻實在不愉快的合作,要保證賀斂別這麼快死了,也不過是這幾日的事。
而且,賀斂已經發現了她跟闕渡有聯絡,說不定,還把她當作了闕渡的“同黨”,或者“幫兇”。
當時誰都沒有捅破這層窗戶紙,以至於扶窈都沒機會解釋“不好意思他只是我僱傭的走狗而已其實我們各懷鬼胎隨時都準備背刺對方”。
然後再順水推舟地利用三皇子殿下一回。
不過嘛,現在,這機會不就是來了。
腦袋裡的思緒過了一圈,扶窈現下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為甚麼闕渡要騎馬,而不是駕馬車呢,這個馬背真的很顛簸,這才剛坐上去,還是側坐,就磨得她腿根有點疼……
等等。
她僵了一下,又猛地在闕渡的懷中抬起頭,看向少年,終於遲鈍地意識到了不對勁。
——闕渡現在頂著的,是他自己的臉。
沒有任何易容術與障眼法。
正正好好,就是那張被她畫在通緝令上的面龐。
雖然她已經料到闕渡等不及了,但這未免有些……
太突然了點。
少年彷彿沒有察覺到她的驚愕,勒起韁繩,轉頭,對上賀斂。
三皇子殿下的傘方才被馬鞭掃開不說,那鞭子上的刺打的格外的準,直接刺破了傘面。
若說這已然能看出來者不善,氣氛一瞬間僵滯。
那麼,當看清闕渡那張臉時,一切就不只是僵滯那麼簡單了。
賀斂鬆手,將那壞掉的紙傘扔在地上,唇邊笑意不減,眼底映著這夜色,又映著少年的臉龐。
明明還是笑著,卻顯然不是方才面對扶窈的那副模樣。
闕渡全然沒有適可而止的意思,下頜微抬,連帶起不輕不重的挑釁,語調裡的諷刺也漸濃:
“——算盤打錯了,她有人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