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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晉|江首發防盜

2024-01-14 作者:予檀

第二十八章 晉|江首發防盜

◎又那般桀驁不馴。◎

待闕渡說完這句話, 鸞臺裡又一次陷入死一樣的寂靜中。

只聽得見大火被風吹起,熊熊燃燒的聲音。

和堆在最下面的祭品被燒融,以至於那一堆東西全部傾塌, 砸在地上的重響。

平白讓人更加心慌意亂。

生死之危在一點點逼近,扶窈也沒空跟闕渡爭個你我。

橫豎吵贏了也不能撿回一條命。

她的注意力已經被迫移到了自己心竅的那股熱流上。

心臟彷彿要跳出來了一樣。

不是疼痛, 也並非舒適, 而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她說著,反而把自己說得更加緊張了,連忙伸長脖子,仰起頭,四處張望起周圍的光景。

扶窈見他半天不說話,以為他想到別處去了,連忙主動託來:“我好像有點不對勁, 不知道你是不是也這樣。”

哪怕大魔頭現在是準備救她,她也仍不會把闕渡這句話理解為關心。

或許,更像是試探。

可是他至今沒有提起,也許是不確定那到底跟她有沒有干係。

“別亂動。”

不看還好。

還是老老實實躲在闕渡的結界裡面吧。

如果沒有闕渡,扶窈還真不好說,她能在這場火裡撐過多久。

就在這之前,扶窈還有些彆扭,被闕渡這樣抱著,還不得不坐在他的腿上,實在是讓她哪哪都不舒服。

可是……為甚麼呢?

“喂, 你……你的心臟難受嗎?”

扶窈下意識眨了眨眼。

但是看清現在的形勢,這點不舒服立即被她拋之腦後——

直到聽闕渡簡短地講了他接下來準備做的事。

闕渡愣了一下,低頭,蹙眉, 掃過她那張被燻得過於酡紅的臉蛋, 和她身前被摁著之後更加明顯的起伏。

“嗯。”闕渡頓了一下, 才應了聲,便飛快地移開眼神,“應該跟你差不多。”

闕渡跟她都有同樣的反應,那果然跟心頭血有關。

扶窈的眼睛唰的亮起來。

“不知道啊,可能我們心有靈犀吧。”

還是說,大魔頭天生妖邪,心頭血也沾染了不祥之兆,因此會天然地被神火抑制?

為甚麼說是應該?

因為對容大小姐來講難受得能死去活來的疼痛, 對他而言, 實在是家常便飯。

那他在鸞臺裡面還能發揮自己的靈力嗎?

一個又一個不著邊際的猜測冒出來,她又聽見闕渡問:“你怎麼回事?”

是緊張的。

或許, 類似於興奮?

這種過度的莫名的興奮,讓扶窈的心跳一遍遍不受控制加快。

但沒了一滴心頭血,總不是小事,她不信闕渡全然無所知。

至少可以再晚一刻鐘被燒死。

少年的嗓音微啞,帶著絲明顯的警告。

扶窈一隻手摁住心口,勉強調整著呼吸的頻率,抬起頭, 不得不求證於那個滿門心思都在感知靈力波動的少年:

大魔頭來之前,她就已經黔驢技窮,走投無路了。

大小姐含糊地把這件事揭過去了,轉移話題,“你想出辦法了嗎?時間真的不多了。”

白霧也恰好在這個時候失蹤,怎麼喚都沒有回應。

他只短暫地瞥了她一眼,便又抬起頭,望向那鸞臺的穹頂:“——還有,我知道怎麼出去了。”

為甚麼闕渡的心頭血,會跟神宮裡的東西有感應?他

跟神宮可是沒有一絲一縷的聯絡。

若非扶窈提起, 他甚至不覺得那是“不對勁”。

總歸他身上到處都是毒,蠱,昔日受的傷,早已經習慣了那永無寧日的疼痛。

有一瞬,她幾乎感覺有甚麼東西要破膛而出般。

扶窈卻已經從這句話裡面佐證了自己的猜想。

鸞臺四壁完好無損,火卻已經從外面燒了進來,融化了半邊的祭品,並逐漸朝他們逼近著。

雖說闕渡之前好像不知道自己心頭血的妙用。

一看,才發現已經比她感受到的還要糟糕上數倍。

大魔頭思來想去,最後的解決辦法竟然如此簡單粗暴——

找不到鸞臺的任何一絲縫隙破開,沒關係。

直接炸掉不就好了嗎?

說這話時,他語氣如此平常,好像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你要不睜眼看看,現在燒進來的是甚麼,”大小姐覺得有點不可理喻,“那是祭祀的神火啊!”

神火都沒能燒融的四壁,他打算用甚麼炸掉?

別轉頭來鸞臺沒破,她先被牽連到命喪黃泉了吧。

她扯了扯闕渡的袖子。

一個聲音告訴扶窈,確實沒了別的方法,這是最快也是最後的法子。

另一個聲音卻在垂死掙扎著,大魔頭現在可並非全盛時期,之前瞧著也沒有厲害得特別超過,這麼做實在是太冒險了……

闕渡卻已經起身。

他看著清瘦,力氣倒大得不行,單手就能把她抱得很穩很穩。

另一隻手,掌心翻上,似乎已經在醞釀火焰。

火光照耀著闕渡的側臉,使他半邊臉忽明忽暗,更是莫測。

“又不是神女顯靈放出來的火,怕甚麼。”

少年嗤笑一聲,點地,直接帶著她飛至高空。

接著,便不管不顧般,衝進那團原本還離他們有三丈遠的火焰中。

抱著她的那隻手緊了些,另一隻手則投出一粒不起眼的小小火星。

然而那火星一脫手,便直接在空中爆開,隨即變成大得幾乎要將一切都吞沒的烈焰。

兩團火焰當即撲到一起。

轟!

火光撕裂穹頂,直衝雲霄。

少年衣襬髮梢都被掀起,形容一瞬間略顯狼狽。

然而火光將他的神情照得格外明亮清晰。

那般冷靜。

又那般桀驁不馴。

扶窈仰頭看著他。

或許是心頭血的反應太過劇烈,她聽見心臟的震動,一下一下,如此清楚。

但這般出神並沒有持續多久。

哪怕有結界護著,扶窈在這過度膨脹與紊亂的靈力下也實在撐不了多久。

混亂之中,她只有一點清醒,隱約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隨後,勉強辨別出耳邊少年無比平靜的聲線——

“就算真的是神女,那又怎麼樣?”

說帶她出去。

就一定不會撒謊。

緊接著,扶窈便甚麼都感受不到了,意識彷彿急速下墜,墮入一片黑暗。

最後一刻,那些不可置信,出於意料,心有餘悸,隱約觸動……在心底猛烈翻湧之後,全都變成了一個想法:

闕渡這人……

真是的,怪不得未來能做大魔頭啊。

……

祭臺前。

巫祝已經全部停下了敲缽祝頌,也退到了祭殿之外。

可那幽幽的頌曲聲,仍迴盪在整個神宮裡。

林知絮一步一步走進火中,絲毫不在意那些火焰向她席捲而來。

她仰起頭,望向那烈火的頂端——

那裡有甚麼在召喚著她,召喚著她丹田裡的東西。

使得她整個人都興奮得大腦空白。

在一陣難以抑制的戰慄中,她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近似裂骨的酷熱與疼痛。

甚至無法再站直,而不得不跪在地上,手勉強撐住,低下頭,艱難地呼吸著。

幸虧了丹田裡那顆東西……

否則,她真感覺自己回隨時會死在這場大火中。

但不會的。

這一定是錯覺,林知絮告訴自己。

她生來就是聖女,現在出現的是神祗的恩澤,也是神祗的考驗。

她一身靈力皆為神女所有,一身榮耀皆為神女所賜。

得此機遇,別無所求,別無所奉,唯有用一生供奉神女殿下。

意識混亂之間,她腦海裡走馬觀花般想到了很多。

“知絮,待你榮登聖女高位,一定不要忘記了雲上宗多年的栽培。”

“知絮,從我在彬州山上撿到還是個孩子的你,看見那些禽鳥大妖都要畏懼你三分,我就知道,你是真真有大造化的。”

“知絮,我現在也不瞞你了,若非出了些岔子,我原本是打算活祭容扶窈的,當初帶著她一起回雲上宗,便也是為了你考慮。

我的意思是,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應該為了你而犧牲,這個世上沒有甚麼是不圍著你轉的。

因為你是這千百年來,這萬萬人中,最有可能感應神女的存在。”

一句又一句囑託的話。一張又一張惆悵又激動的面龐。

全都化在這火中。

林知絮閉上眼,回想著巫祝交代她的祭禮步驟。

等巫祝引燃這大火。

當鸞臺裡的祭品全部獻祭,當她渾身的靈力都被抽乾,當神火燃燒到了最劇烈的時候,她就能感受到神女的氣息。

好。

就是現在!

林知絮唰的閉上眼,又睜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抬起頭,望向天空——

火中,騰昇出一道虛影。

沒有具體的形狀,但卻彷彿能看見那霓裳般的披羽。

很難形容第一眼見到那道影子的感受,敬畏,震撼,自慚形穢,發自內心地匍匐……

這些詞語,在這一刻,好像都顯得太蒼白無力了。

祭殿外,巫祝們已經齊齊跪下,那一聲聲“聖女問世”自四面八方傳來。

林知絮當然不知道整個神宮,乃至大鄴、蓬萊三島,被這一刻掀起了多少驚濤巨浪。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那道虛影,看著影子輕輕晃動,又看著影子憑空消失在火中。

唯有一根由靈力幻化的羽毛,緩緩落了下來。

腦袋裡瞬間冒出一個聲音,無端催促著林知絮,拿住它。

一定要拿住它。

拿到手,她就一步登天,成為了真正的聖女,成為了神宮的主人。

再也不用活在莫名其妙的恐慌中。

再也不用害怕自己的秘密被發現。

連神女都願意把這一切交給她林知絮,其他人,包括她自己,又有甚麼資格質疑她?

林知絮伸手,用平生最大的力氣,牢牢抓住了那根羽毛。

說來神奇,那原本只是虛影,被她碰到後,反而變成了實物。

變成了天命中榮登聖女的信物。

狂喜淹沒過林知絮的元神,她的手劇烈顫唞著,差點就拿不穩了。

火焰逐漸熄滅,靈力也重新回到她的身體裡。

林知絮正準備轉身,面向那群巫祝,高舉起她得到的信物。

卻忽地發現,眼前的祭壇不知道在甚麼時候,被從天而降的碎片砸得稀爛。

而碎片的來源是——

祭壇後固若金湯的鸞臺。

林知絮瞳孔微縮。

火焰散盡,才能看見鸞臺的頂端已經完全被炸裂開,變成一片殘渣廢墟,唯有塵煙瀰漫。

然而那灰燼中,有一個林知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她後退一步,幾乎驚駭:“容、容——”

扶窈剛剛才起身,原本不是在看她,而是東張西望地找些甚麼。

聽見林知絮的聲音,才遲鈍地望過來。

臉上仍是不定的迷茫,彷彿根本不知道剛剛發生了甚麼。

然而林知絮看得清清楚楚——

扶窈的手裡,也有一根,一模一樣的羽毛。

當然不只是林知絮反應不過來了。

等火焰熄滅,眾人得以看清殿內的情景,都不由露出不同程度的驚訝。

連那為首的老巫祝都愣在了原地。

一會兒看向林知絮,一會兒看向容扶窈,再一會兒看向面前那張臨摹的神諭,最後偏過頭,與族人們面面相覷。

顯然是被這從未想過的畫面給打亂了計劃。

鳳神顯靈,賜聖女信物,允許聖女得以侍奉她,與她溝通,接著便應該是聖女的問封大典。

這都是他們日夜揣度神諭,得出來的結論。

也是這場祭禮原本安排的步驟。

但神諭裡面可一個字都沒有提過,會有兩個信物,會有兩個聖女啊……

騷|動之後,還是人群最末的顧見塵站了出來。

雲上宗差一步就能問鼎,這麼關鍵的時刻,他也懶得裝了,臉色陰沉,視線如銳劍一般看向扶窈。

“容扶窈,你試圖擾亂祭典,打破祭禮,干擾聖女的問封大典,甚至不惜私造信物——”

訓斥的話還沒說完,一道靈力便直衝他胸口。

顧見塵後退幾步,竟硬生生吐出一口血來。

老巫祝轉過頭,面色十分冷漠,絲毫不畏懼顧見塵那驚怒不定的神情,與他周身縈繞的靈力。

“那信物是神女所賜,神女在上,其言其行自有用意,豈容你我螻蟻質疑?”

蓬萊三島最尊貴的雲上宗宗主,修行至今,頭一回在大庭廣眾之下,被這樣不留情面地罵了。

還是被斥罵作螻蟻。

可無人敢出來提顧見塵說一句話。

這裡是神宮,就是給他們這些人一千一萬個膽子,都不敢在這裡造次。

顧見塵抹去嘴邊的血,猛咳幾聲,才將那藏了十幾年的秘辛一下子說出:“巫祝大人有所不知,那人是我最初準備的祭品,陰差陽錯換了另一個活祭,卻不料……”

“這裡輪不到你說話。”

老巫祝硬是一點面子都沒給他留,冷冷打斷。

他又掃過其他人各異的神情,接著道:“我不管你是如何確定誰是祭品的,神女將信物賜給了她,她活著從神火裡出來,便說明她絕非活祭。”

扶窈便看著顧見塵的臉一會兒青紫一會兒黑。

最後卻全部忍了下來,完全不敢發作。

緊接著,又聽見那老巫祝道:“得鳳羽者為聖女,所以,聖女就該在她們兩個人之中。”

!!??

扶窈瞳孔一震,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根從哪裡冒出來的羽毛。

不是,甚麼聖女,甚麼鳳羽,天選之女人生的高光時刻,跟她有甚麼關係?

她中途被靈力震暈又震醒了不知道多少次,記憶斷斷續續,最清晰的那一刻,停留在火光直衝雲霄時。

絞盡腦汁,才能很勉強地回想起炸開鸞臺之後的事。

火光散去,火星四射,她仰頭,依稀能看見天空的顏色。

湛藍清澈,又讓人覺得無比的親切。

她甚至來不及驚訝,闕渡那簡單粗暴的一招竟然真的成功了。

便感受到了猛烈的下墜。

腰間的力道驟然加重,少年摟緊了她的腰肢,急促地道:“你抓緊我。”

然後呢?

然後,她忘記她有沒有抓住闕渡了,只記得火沒了,他們墜入了一片白光之中。

再然後,就是現在這一幕。

羽毛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闕渡不知道是從哪兒走的。

她正想著,感受到一道格外明顯的打量。

順著望去,便看見那人群之後的樹上,正坐著一個周身墨色的少年。

“……?”

闕渡怎麼去那兒了?

接著,耳邊響起一道千里傳音。

大魔頭彷彿已經提前猜到了她心裡所想:“白光之後,我就在這兒了。”

便是他一貫冷靜,說到最後,也不由染上一點詫色。

默了片刻,一道更低一點的聲音傳來。

“我在這等你。”

不知是不是扶窈的錯覺,她總覺得,少年有意將自己冷冽的聲線放得柔和了些。

然而他似乎這輩子都沒有柔聲跟任何人說過任何一句話,以至於怎麼聽都怎麼彆扭。

可惜傳音符壞了,不然扶窈多少得給他說一聲“謝謝”。

為之前他來救她。

也為了現在這句話。

一個人站在這廢墟里,又遇到這莫名其妙的情況,怎麼可能沒點緊張?

然而大小姐習慣不把這種情緒表現得太過明顯,尤其是在面對著這些不知道懷沒懷好意的人時。

只下意識捏緊手裡的羽毛。

隨後意外發現,這奇妙柔軟的觸感令她莫名有些愛不釋手。

又捏了捏。

抬起頭,便對上林知絮那隨時要將她生吞活剝的眼神。

哦,這裡還有一個更緊張的人。

成為聖女的路上突然多了個岔子,這岔子還是由她從前最討厭的人造成的。

林知絮怎麼可能冷靜得了?

沒抽出劍直接跟扶窈比個你死我活都是好的。

而聽見兩個聖女這種說辭,顧見塵臉色一動,又上前,聲音明顯比方才緩和許多:“這兩位都是我雲上宗所培養,實在是我宗幸事……”

“宗主大人。”    容大小姐冷靜地吐字,容色被神殿的鎏金照得煥麗,又難以接近。

雨夜一別之後,扶窈對顧見塵的印象已經跌入了谷底,自然懶得跟他再有半點糾纏。

“令牌已碎,我跟你們宗門沒有任何關係,還請慎言。”

“……”顧見塵嘴角輕微牽動,明顯還有話要說。

老巫祝的冷眼卻已經提前掃了過來:“顧宗主,這裡是神宮,不是你的蓬萊島。”

顧見塵這才閉嘴。

若說這裡他還要顧忌著誰,那便是這個修為不一定在他之下,身份又在此時比他高上一截的老巫祝了。

老巫祝又看向扶窈,語調明顯比剛才溫和了不止十倍:“您並未出現在祭壇前,又為何——?”

“我在鸞臺裡面,”這時候當然沒必要說謊了,少女無比坦率,“鸞臺突然塌了,這根羽毛就突然到了我手裡。”

略過了大魔頭把鸞臺炸了的億點點細節,剩下的,扶窈是全盤托出。

反正她確實甚麼都不知道。

扶窈說完之後,又是一陣沉默。

當事人都不清楚,他們這些人自然就更沒頭緒。

老巫祝想了想,拾起那平放在地上的金箔。

上面篆刻謄寫著神女曾經降下的諭令。

也就是他們其他人口中的“天命”。

他們這群人,看似已經站在了萬人之上。

但歸咎到底,所有的命運,這或長或短,或平淡或波瀾的一生,都只取決於神女的一句話而已。

然而,這事實並不讓人忿忿不平。

相反,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他們受到的恩澤才對,若非萬人至上的位置,甚至得不到如此珍貴的天命。

扶窈就看著老巫祝撫摸著那張金箔,不斷有靈力從箔紙上冒出。

這是在做甚麼?

同一時刻,跟死了一樣不出現的白霧終於作聲了:“這個人是巫祝裡面跟鳳凰羽感應最強烈的,所以由他想辦法感應更多的資訊。”

白霧的用詞還是相當嚴謹的。

只能用感應,而非溝通。

實在是有點耐人尋味。

扶窈恍然:“你之前去哪兒了?我都聯絡不上你。”

“正常的,”白霧安撫她,“我的力量來源於上界,神女的氣息也來自於上界。這天地太小,容不下太多上下界的交流。”

扶窈:“噢。”

白霧嚴肅的時間從來都不會超過三句話。

一轉眼,又是挪揄語氣,且相當振聾發聵,擲地有聲:“我就說嘛,你去求救闕渡,他肯定會來救你的,事實會證明,我才是最瞭解大魔頭的那個人!”

扶窈想到少年那雙烏眸,心下一動,卻只敷衍地附和它:“好好好,你是,你是。”

她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那試圖作法的巫祝身上。

老巫祝喃喃自語著,很快便將手抽離開金箔紙,道:“得鳳羽者為聖女,鳳羽只有一根,既然如今你們手裡都有,便說明,你們拿到的並非是聖女的信物。”

有點繞啊。

扶窈還在嘗試理解。

林知絮已經先一步道:“這是方才神女顯靈之後賜給我的,若這都不行,那還要怎麼樣的鳳羽?難道要神宮裡供奉的那一根嗎?”

怎麼可能?

那可是鳳凰真身落下的羽毛,被世代供奉超過千年,她們連碰的資格都沒有。

“是,也不是。”

老巫祝頓了一頓,面色肅然起來。

“是神宮裡供奉的鳳凰羽,但,並不是現在這一個神宮。”

扶窈:???

她被這玄之又玄的對話弄得一頭霧水。

偏偏那林知絮還露出一副醍醐灌頂的樣子,顯得她現在更像個局外人了。

事實上,從頭到尾,到現在,扶窈都還沒捋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老巫祝並沒有給她提問的時間。

他彎下腰,恭敬地朝她跟林知絮道:“還請兩位重新站在祭壇之前。”

扶窈便提起裙襬,一步一步地挪了過去。

她的腿被震麻了,這般輕微地動著,還是有一點痠痛。

挪到祭壇前,站在這個極具地利人和的位置,扶窈終於得以看清殿前全貌——

幾十個整齊有序的巫祝。

巫祝後面是顧見塵等人。

顧見塵旁邊,是賀斂。

她的視線在這裡停留了片刻。

三皇子殿下臉上有尚未褪去的訝異,初看時實在不算明顯。

不過,相比起他之前宣佈要殺了她時都平淡的臉色,這已經算很外露的情緒起伏了。

察覺到她的打量,賀斂跟她對視了一刻。

他看上去坦蕩得很,沒有半分心虛或是後怕,反而朝她安撫般地笑了一下。

對,安撫。

好像是怕她太緊張無措了。

容大小姐假裝沒看見,移開了眸子。

賀斂後面,那棵樹上,就是看上去一點傷都沒受的大魔頭。

剛剛還沒看清楚,現在一看,才發現,闕渡那張俊美的臉比她還乾淨,真是一點灰,一寸血都沒有。

她的視線都在打量著周圍的人身上。

全然沒管,那些巫祝已經重新唱起了頌曲,細聽,還是跟剛才不一樣的調子。

聽著聽著,餘光便赫然瞥見,身後祭壇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原樣,連同鸞臺都重新變得完好無損了起來。

若非扶窈手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灰,恐怕看見這幅情景,她真的會以為剛才那一切都是荒謬的幻覺。

緊接著,便是漫天的火重新逼近而來。

她方才在鸞臺留下了陰影,見到火光,下意識退了一步。

反而惹得那站定不動的林知絮好一陣嘲笑:“連神火都受不住,還是儘早打消了做聖女的美夢。”

然而現在已經沒有她們口舌爭執的時間了,幾個眨眼之後,眼前便逐漸模糊了起來。

那些近在咫尺的人,林知絮,乃至她自己……都統統變得模糊抽離。

只有老巫祝的聲音,幽幽響在耳邊,輕,卻又震耳欲聾。

“聖女問世,鳳神垂憐——”

“神女早已告訴了我們答案。”

“只是我等凡人愚笨不堪,才需要時間去領悟。”

*

容大小姐覺得,再這樣不斷地間歇性失去意識,又間歇性甦醒,她人絕對要傻掉了。

這才剛入秋,扶窈一醒來,便感覺到漫天連綿的寒意,彷彿剛剛在雪裡面睡了一天一夜。

等等。

雪?

扶窈唰的睜大眸子,迷糊的睏意一下子消失得一乾二淨。

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手上那冰涼的玩意。

原來不是錯覺。

真是雪。

視覺清明瞭,聽覺也跟著敏銳了起來。

幾道聲音接連傳來,扶窈抬頭,還沒來得及分辨聲音的來源,便看見那漫天的箭雨。

一轉眼,面前那烏壓壓一群人便全部胸膛中箭,鮮血飛濺,死不瞑目,形容極為駭人。

無盡白雪皚皚中,黑箭赤血,實在是再顯眼不過。

更顯眼的,是那群死者的面容——

最初入眼的幾張面龐,雖是熟悉,但扶窈不敢肯定她是否真的見過。

直到看清楚其中一個是顧見塵時,她才終於下了定論。

這不就是方才在神宮裡的那些人嗎?

她還沒來得及弄明白情況,又看見那些“死者”的遺體化作透明,被風一吹就散,轉眼便消失在原地。

連影子都沒留下。

這又是哪一齣?

“現在你們站著的土地,是幾百年前,也可能是一千年前的瀛洲。鳳凰羽選擇了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沒有原因,你我亦無從置喙。”

人群散開,只剩下老巫祝站在中央,形單影隻一人。

他轉頭,看向扶窈,和她身後的林知絮。

“初次開啟陣法,牽扯進了多餘人等,我剛剛已經清了出去。不必擔心,死去之人即可重回現實。”

“但真正的聖女,能在這裡拿到神諭中的鳳凰羽,破滅幻境而出。”

話音落下,他便撿起地上的一支箭,插進自己的心口裡。

然後也同樣化作透明,消失不見。

扶窈終於理清楚了現在的處境。

——她得在這個幻境中拿到鳳凰羽,才能證明自己是聖女。

不,不對啊,她下凡渡劫的目標又不是當聖女。

好端端地把時間浪費在這兒上面幹甚麼?

還有要事等著她呢。

扶窈還坐在地上,伸手,正準備拿過那離她最近的箭矢自盡,手剛放上去,卻突然頓住。

她抬頭,看著這漫天飛雪。

“這裡是……”大小姐不由得喃喃出聲,“瀛洲。”

她又忽地想起,自己早早為闕渡準備好渡生死劫的地方。

“倨瀛洲極北,四時皆雪,匿於無人境,唯初冬亥月可窺。”

難道,只是巧合嗎?

扶窈正出伸地想著,一道陰影忽地在她頭頂上投下。

接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果斷抽走了那箭矢。

她順著那手看上去,對上少年的臉龐。

闕渡擺弄著箭矢,只看了兩眼,便很快扔到一旁,冷嗤道:“這玩意上面有劇毒,你也不怕先把自己毒死了?”

扶窈扇了扇睫毛。

她不答反問:“你怎麼在這?”

老巫祝不是說,他已經把多餘的人都清走了嗎?

她還以為這裡只剩下她跟林知絮了。

“他放的火都沒把我燒死,放的箭——”

怎麼可能殺了他?

闕渡話語未盡,意思卻表達得很明顯。

話裡話外,是聽不出半分對那巫祝的敬重之意。

他又低下頭,直直看著她,正欲開口。

衣襬便被少女的手攥住了。

闕渡的視線從她手上掃過,抿唇。

看似是波瀾不驚,實際上,是因為愣了一下,以至於沒有及時反應。

容大小姐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難得稱得上溫柔友善的笑容:“——正好我也不想你走。”

少女笑的時候,眼睛總是會彎起來。

像兩個小月牙。

“隨便你。”闕渡移開視線,語調驀地冷淡下去,“反正在哪兒待著不是待著。”

手卻伸了過來。

扶窈拍掉衣襬上的雪水,從善如流地搭著他的手,起身。

她看著眼前這了無人煙的雪山,正準備自然而然地指使闕渡,去打探一下週圍的情況。

卻突然見少年沉了臉色,望向她身後,語調比這飛雪還冷些:

“——倒是三皇子殿下待在這苟且偷生,又是想做甚麼?”

扶窈轉過頭。

先看見的當然是離她一尺的林知絮。

再越過山頭,便看見不遠處那顆萬年青旁,站著一道清雋的身影。

先前,他們都沒有發現他。

賀斂踱步緩緩走了過來,卻沒走近,而是站定在林知絮旁。

他自然不會像闕渡口中說的那樣苟且狼狽,相反,看上去心安神泰得很。

形容也同樣毫髮無損,看上去並未被那箭雨波及。

好像他不是在一個歷練的幻境中,而是順便過來冬遊一場。

青年不疾不徐地解釋:“皇室嫡系流著的血也能感應鳳凰羽,我有所感應,自然心生嚮往。”

扶窈還沒來得及說話。

林知絮倒是像想起了甚麼一樣,伸手,擋在賀斂之前,看向扶窈跟闕渡,維護之意已經明顯至極:

“巫祝大人並未讓三皇子殿下離開,恐怕也是有他的用意在。”

用意,甚麼用意?

賀斂一看就跟闕渡一樣,是想辦法躲過了那場箭雨,擅自留下來的。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林知絮非要拿這個當擋箭牌。

她說得這般冠冕堂皇,其實不過就是瞧上了賀斂的血脈有用,想試圖與三皇子結盟。

扶窈猜透了林知絮的心思,倒是不意外。

闕渡卻不跟她商量,已經召出了劍,直指向林知絮的命門,冷淡而懶散地道:“你先滾開。”

好像壓根就懶得跟她動手。

這態度,一下子就惹惱了林知絮。

長這麼大,除了被容扶窈罵過以外,天選之女還沒有被誰如此輕慢地對待。

林知絮當即冷笑起來,也召出劍:“你的主人都還沒說話,哪裡輪得到你這隻走狗來叫?”

“——行了。”扶窈伸出手,摁住闕渡那抬劍的手臂,低聲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她自然不是怕林知絮跟闕渡打起來。

總之這兩個誰受傷了,都對她有好處。

說到說去,容大小姐腦子裡最重要的也只有那一件事——

取闕渡的心頭血。

賀斂留在這裡的意圖不明,但她嗅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

哪怕之前才被這人背叛過一回,扶窈也隱約覺得,他還能派上用場。

何況,她對青年還有許許多多的疑問。

然而,扶窈不可能把這些算計告訴闕渡。

闕渡自然也不會知道她在想甚麼。

少年偏過頭,眼底明明滅滅。

他似乎是不想讓其他人聽到他們的對話,用的腹語傳音:“你被關在鸞臺,是不是賀斂的手筆?”

“是。”

語調更沉了一點:“是不是我帶你出的鸞臺?”

“是,但……”

“但甚麼,你被人賣了還要替人數錢?”

少年薄唇微微扯了一下,哪怕他在人前有意剋制著,也不免洩露出絲戾氣與諷刺來。

“大小姐,這裡死了又不會真嚥氣,這你都捨不得,那到時候我真殺了他,你是打算跟著殉情?”

扶窈:“……”她能理解闕渡的心情。

但實在不能理解,闕渡是從哪裡推出她準備殉情的結論。

難道她在大魔頭心中的形象,已經從心狠手辣的蛇蠍女人,變成忠貞不悔的痴情女子了嗎?

扶窈深吸一口氣,正欲出聲。

青年的聲線卻提前一步,徐徐傳來:“容小姐終日與這般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亡命之徒待在一起,哪有盡力分得出來找鳳凰羽?”

扶窈:“…………”

三皇子殿下,你也沒好到哪裡去啊。

不得不說,未來儲君的心理素質就是過硬。

上一面才給她下套,這一轉眼,又一副跟她毫無芥蒂的模樣。

她剜了賀斂一眼,又看向闕渡。

一點也不怕少年那周身的冷戾,徑自伸手,把他的劍拿開。

闕渡只要心念一動,那劍鋒就能割破,乃至劃穿她的手。

然而他真就讓那劍被她拿開了。

這一下倒好,闕渡連腹語都不跟她傳,徑自出聲:“你——”

扶窈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

看在闕渡方才真的救過她,以及現在對她還有大用的份上。

大小姐耐著性子,一字一字地道:“我們還有要事要處理,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不相干的人身上,知道嗎?”

她實在不會勸架。

畢竟平時要麼隔岸觀火,要麼就直接上刀子。

這麼溫聲細語、好聲好氣跟大魔頭說話,還真是第一回 。

白霧:“你……哎,算了,對比你之前說的話,這確實已經算很溫柔了,甚至還有‘我們’,好,當我沒說,你繼續。”

但不管白霧怎麼暗戳戳地嫌棄。

這一套意外地有效。

闕渡真的安靜了下來,也乖乖把劍收回了元神中。

唇上忽地覆上她柔軟的手,少年滯了滯,下意識抿起唇,然而片刻之後,又忽地作了聲。

“甚麼事?”

他每說一個字,薄唇便輕輕地在她掌心摩挲一下。

這般說出來的話,聽著比平日要悶些,也慢一些,吐字都有些不清楚。

連闕渡自己都覺得略顯滑稽,忍不住蹙了下眉。

然而扶窈卻未覺,想了想,坦誠地道:“太多了,那個巫祝都沒交代清楚,你先讓我理一理,你也順便想想。”

大小姐總是以一副非常理所當然的態度吩咐他。

闕渡:“……”

闕渡:“好。”

見少女還捂著他的唇,闕渡伸手,攥住她手腕,將她的手拿開到一旁。

卻並未放了,而是拉住了扶窈,自然而然地往遠離賀斂跟林知絮的反方向走。

“換個地方再想,”大魔頭邊走邊道,“反正這裡都是不相干的人。”

少年有意地重複著扶窈的話,好像在提醒她甚麼似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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