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償還(上)
◎“不許拿別的男人的東西。”◎
後續, 一連六日,裴承禮見到了那婦人四次。
後三次,皆非她一人, 還有衛國公。
但他都未多說,自然, 也未給他二人見人, 任那婦人如何相求相問。
轉眼臨近五月。
因修運河, 揚州附近有要事, 原到斷不需太子親去,然裴承禮早便有了去的打算,是以帶著那小姑娘再度下了揚州。
出發前夜, 他黃昏之時到了莊園。
一名小太監引著他去尋人。
邊行,小太監邊見牙不見眼地連連笑述:
“可高興了!已經三日沒有再做噩夢了, 良媛這兩日可比剛來那兩日瞧著活潑多了。剛來那兩日呀,怎麼瞧都只是面上歡喜,時不時地奴才便能看到良媛發呆失神,哎呦, 也不知怎的, 就看得奴才的眼淚都要來了似的,殿下瞧吧,這兩日啊, 真的是不一樣了”
裴承禮肅然的臉上明顯漸漸升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但人依舊一言沒發,只腳步分明快了不少。
裴承禮下意識退了一步,這一步之後人也便隱匿了去。
此時黃昏,夕陽的餘輝將天際映出道道霞光。
然她雖滿口答應,背身而立,小手卻早輕輕地扒開了蒙在眼上的紗帶,回頭,小眼神四處偷瞄。
芝芝點頭。
周圍宮女唉聲嘆氣,又笑又搖頭,打趣道:
再不時,十個人也便只剩了兩個。
轉眼間,十人已經被找到了九個。
裴承禮應聲,彎身微微靠近,“好了便好。”
“殿下.怎麼是你?你你躲甚麼?”
不大, 但層臺水榭, 飛閣流丹, 小橋流水,假山湖泊,應有盡有,更是奇花異草遍地,這個時節,正午暖洋洋的,隔篁竹,聞水聲,蝴蝶蜻蜓亦自花間來,當真是美不勝收。
沒一會兒那邊宮女都沒了聲,陸續藏好,她揚聲發問:“可都好了?”
裴承禮緩緩輕笑。
是啊,他躲甚麼?
男人沒答,轉而便俯身一把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裴承禮遙遙地還未到地方便聽到了幾名宮女的嬉笑,更有聲音招呼著她。
看她的額頭,眉眼,白淨的小臉,秀挺的鼻子,嬌豔欲滴的唇瓣,滿是靈氣又狐媚的小眼神,哪哪他都喜歡的緊,看著看著竟是又笑了出來。
思著也便說了出來:“我好了好幾日沒夢到了,也不大想了。”
他沒再向前,就停在了那。
不時,他被帶到了後園。
近到小姑娘發出輕嚀,推他,微微往後縮了縮。
那邊一個嬌嗲嗲的聲音響起。
路上邊行,她邊輕輕地撓他,小聲道:“放我下來。”
裴承禮立在假山一旁,聞得她一本正經地道了這樣一句,無奈地又笑了一聲。
小姑娘矢口否認,“怎麼可能,當然沒有,我從不說謊!”
但心中隱隱地倒也知道點,猜他可能是聽太監說她這兩日好多了。
一連三遍,沒人回答,她警告道:“那我可要找了!”
裴承禮沒放,直到把她抱回了臥房,放到了椅上也沒退開分毫,那雙深邃的眸子,便就一直在盯著她看。
“良媛是不是偷看了呀!否則我藏得這般隱蔽,良媛怎麼一下子就找到了!”
裴承禮緩緩眯眼,負手立在遠處,薄唇輕啟,忍不住低笑出聲。
“不偷看,不偷看。”
“良媛別偷看哦!”
裴承禮反應過來,喉結滑動,笑著停了,再接著慢慢站直了身子,溫聲:“明日便帶你出去遊玩。”
“不知道。”
便就這一句話,抱著人,抬步走了。
然這話剛剛說完,笑便定在了臉上,人的頭越仰越高,直到那雙水靈靈的眸子對上了男人的視線,她輕輕地“啊”了一聲,柔荑鬆了開。
芝芝小手勾住了他的脖頸。
她東張西望,微微咬著唇,好勝心極強,不時小眼神便朝他之處張望了過來。
再度沒人相答,她轉過了身來,微微皺著小眉頭,憑著記憶,滿臉激動興奮地奔到了前去,不一會兒便揪出了三個人來。
這一湊去,且不知是不是她太香的緣故,一近再近。
芝芝時而偷瞄他,時而別過視線,暗道:你個老男人,傻了?
然那邊的芝芝
她眼睛一亮,如獲至寶,雖只輕輕一掃,沒甚看清,但卻分明看到了那邊有人,抬腿便過了來,鄰近一看地上映出了道長長的影子,更是欣喜,玉足邁過,皺著小眉頭,抬手一把便揪住了人,興奮道:“我找到你了!”
他為她親選的這座居所景色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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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啟程時辰不早,但車早已備好靜候。
裴承禮同那小姑娘說午後出行,是以芝芝就睡到了自然清醒。
此行與以往兩次都不同,乃以玩樂為主。
自然,芝芝的心境也甚是不同。
不再怕東怕西,亦不再用算計這算計那。
沿途走走停停,遇見好山好水,好玩好樂之處,裴承禮皆會停下帶她去瞧去看。
是以這一路下來,行程頗長,足足二十日有餘。
這日終於到了地方。
小姑娘坐在車中,遙遙地望著“揚州”兩個大字,不過是幾個月的光景,恍如隔世一般。
她推推裴承禮的手臂,糯糯地道:“能不能先去一趟荷苑?”
裴承禮點頭。
芝芝道:“我去取些東西,但.殿下看了,不,不許生氣!”
裴承禮笑道:“還有甚麼,比你騙了孤跑了更嚴重?”
芝芝被人提起了這,美目當即便看向了別處,轉了話題,玉指輕指。
“殿下瞧,那,那那那朵雲彩,好像一隻大鳥!”
裴承禮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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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到荷苑的時候正好正午。
芝芝下了車,帶著兩名宮女,兩名太監。
進了大門後,她直奔當初自己住過的寢居。
裴承禮跟在後面。
待得到了,立在門邊瞧她。
只見:她著急忙慌地的吩咐著人進來,引路直奔臥房,進去後又直奔床榻,而後吩咐:“裡邊有個東西,給我拿出來!”
“是!”
宮女太監聽罷趕緊於屋中四處找著能夠東西之物。
沒得一會兒,有人尋到了個撣子。
其中一個小太監冒著灰塵爬了進去,夠出了個小銀箱。
兩個宮女將箱子上的灰塵為她清理乾淨。
她不知從這屋中的哪摸到了鑰匙,將東西開啟。
裡頭盛的赫然是白花花的銀子。
芝芝瞧著一個也不少又合了上,重新鎖起,讓宮女抱了起來。
轉而起身,她訕訕地笑了一下,紅著小臉,對上了裴承禮的眼睛。
男人一言沒發,但待到小姑娘走來,單手微掐住了她的細腰,啞聲:“孤、沒這麼縱容過女人。”
芝芝沒看他,直視前方,緊張道:“你說了會對我好,也說了都過去了,銀子是好東西,不能不取,放著銀子不拿,人神共憤!天理不容!”
裴承禮被她氣笑。
他倒是知道她藏了一批銀子,且這批銀子就在揚州。
沒想到小心機算計的這般好,跟他玩了個燈下黑。
男人沉聲:“先記下了,會討回來。”
芝芝眉頭微蹙,依然只是直視前方,心口起伏,聲音幾不可聞。
“甚麼會討回來?怎麼討回來?”
裴承禮回口:“你說呢?”
芝芝更紅了臉,她沒說。
轉眼出了荷苑,小姑娘又道:“還有一個地方,能不能去?”
裴承禮挑眉,“甚麼?”
芝芝道:“嗯崇義坊.”
裴承禮但笑不語。
他當然知道彼時初來揚州的時候,她去過那裡。
“怎麼?那也有秘密?”
芝芝立馬回口:“銀子是好東西,不能不取,放著銀子不拿,人神共憤!天理不容!”
裴承禮動了動手指。
芝芝立馬朝外吩咐了去。
半個多時辰後到了地方。
小姑娘被他攬著腰肢抱下了車。
她直奔一樁宅子,瞧著宅前大門仍上著鎖,喚護衛將鎖砸開,而後進了去。
裴承禮依然同隨,跟她進了一間男子臥房。
她也依然是將東西藏在了床下。
只是這次的東西不同於荷苑的那份都是整齊的銀子。
小箱之中甚麼都有,玉佩、珠寶、碎銀、整銀,總歸都是貴重之物,但瞧著加在一起,或是也就值個六七十兩。
裴承禮走過去,隨手拿起了幾塊玉佩。
那東西一看就是男子之物,接著他便把裡邊的這類東西都拿了出來,丟給身旁太監,冷聲開口:
“砸碎了扔掉。”
芝芝大驚,一連叫了好幾聲。
“使不得使不得,都能換銀子的!銀子是好東西,不能不要,放著銀子不要,真的是人神共憤!天理不容!”
裴承禮再度被氣笑,沉聲:“孤給你十倍補償。”
芝芝眼睛緩緩轉了轉,沒骨氣地道:“十倍補償倒是可以,但但那也不能砸,這樣吧,你你你,你們三個去當鋪,現在就去,能換多少是多少!”
兩個太監一個宮女皆瞅向了太子。
裴承禮瞧著那幾樣東西,半晌後才點了頭。
芝芝終於鬆了口氣。
待人回來,果不其然,不過是換了五十多兩銀子。
銀子裴承禮皆賞給了同來的宮女太監。
芝芝小眼神瞅著,心疼了夠嗆,轉而,再度被裴承禮掐住了腰肢。
男人垂眸冷臉,聲音甚沉:
“孤說了會對你好不假,但,你不許留再別的男人的東西,以後,自然也不許拿別的男人的東西,否則孤會生氣,孤若生了氣,後果很嚴重,知道了麼?”
芝芝眼神飄忽,但馬上應了聲。
“知道了,知道了”
裴承禮摸了摸她的頭,喘熄聲漸平。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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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倆人宿在了裴承禮事先派人租好的別院中。
翌日,裴承禮處理了些運河之事。
芝芝正好在此休息了三日。
三日中的第二日,清早,她再度猛然之間從噩夢中驚醒,一頭的汗珠。
宮女聽到動靜,前來相看,緊張道:“良媛,又,又做噩夢了麼?”
芝芝緩了好半天,方才舒了口氣。
是的,她又夢魘了。
依然是她十歲的時候,和那個噁心的男人。
這樣的夢,六年來她做過無數次,幾近到了習以為常。
小姑娘使勁兒甩了甩頭,心裡邊不住罵著:
“去死吧,去死吧!你快去死吧!”
這般發洩一番覺得好多了,也便罷了,張口回了宮女的話。
她沒說具體,只命令道:“不許和太子說!”
宮女應聲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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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裴承禮歸回,倆人再度啟程。
原芝芝瞧著馬車是朝著縣城方向而去,還以為,裴承禮是要去親瞧運河。不想,走著走著,小姑娘順著視窗瞧著外頭的眼睛便直了。
一切還是記憶中的模樣,馬車竟是直奔秦同——那個她出生的地方!
“來這幹甚麼?若沒記錯,我沒和殿下提起過這,殿下怎知我是生在這,亦或是,巧合麼.”
芝芝待發現之後,小腦袋便一下子轉了過來,落了窗簾,有些語無倫次,聲音嬌柔,那雙含水美目虔誠又好奇地望著對面的男人。
裴承禮亦垂眸看她,很平靜地道:“不是巧合,孤本就是想帶你來此。”
“為為甚麼?來這幹甚麼?”
小姑娘聲音略略變小。
裴承禮緩緩彎身過去。
“去給我們芝芝討回公道。”
芝芝盈盈目光緊緊望著對面的男人,聽他繼續。
“任何欺辱過你的人,孤一個也不會放過,都會讓她償還!”
芝芝小手輕輕攥了攥,唇瓣囁喏,淚珠盈盈,但終是甚麼都沒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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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之時,夜幕已落。
馬車直接停在了一處宅院。
亦如揚州的那個,宅院中已被人打掃妥當,臥房中亦然,膳食也已備好,一看便是裴承禮事先就安排好了一切。 待用過膳後,天早已黑透。
裴承禮在她房中坐會,與她閒聊不久,便哄她睡了。
自從丹楓谷出來,這已不知是他第幾次哄她入睡。
他坐在她的床邊,給她讀了兩個故事,等人睡著,方才回去。
芝芝一夜無夢,一直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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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時倆人共用早膳。
膳後,裴承禮尚且未與她說話,外頭來了護衛。
“殿下,徐大人的書信。”
裴承禮抬手接過,將信從信封中拿出,甩開,瞧了幾眼後合上,朝著對面的小姑娘道:“今日,先休息一天,明日孤會帶你去做個了斷。”
芝芝知曉他口中“了斷”的含義,亦知曉他長途跋涉地帶她來此做了斷的用意。
他是要帶她去找大伯母廖氏的那個弟弟——廖五。
他是想她為她報仇,讓她徹底除去心魔,真正的忘卻,釋懷那段最最不堪,最最無助,最最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困擾她的過往。
小姑娘注視他許久,乖乖地點了頭。
“那我今日先去拜祭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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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十分,天很藍,清風和緩。
芝芝立在墓碑之前,一面將酒水灑在地上,一面瞧著那塊碑壁。
幾個宮女太監在一旁燒著紙。
往昔離開秦同前,她每年在姨母忌日那天都會想辦法過來給她燒紙。為此還曾被大伯母發現了罵過,罰了她三天不許吃飯。
後離開了,她也未曾忘懷,常偷偷地在異鄉懷念。
眼下,她的眼睛幾近一直盯瞧著這墓碑。
原因無它。
只因,往昔姨母的墳前,並無此物,而現下這塊極新,上邊清晰地寫著:“長姐張婉妘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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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上下來,芝芝始終心不在焉,心思仍在那塊墓碑上,一度有些失神,宮女太監與她講話,她皆未聽見。
這般不知不覺下了山去。
遙遙的馬車就在遠處。
然且不知是不是冤家路窄。
她正走神之間,驟然聽得兩聲驚呼。
“鍾嫵?!”
芝芝一下子抬起了頭去。
自那個身份,那個名字被通緝過後,她對這兩個字很是敏[gǎn]。
突然被喚,小姑娘第一反應嚇了一跳,第二反應,想也不想,拔腿便想跑。
好在身邊有兩個宮女太監,她施展不開,跑不起來,否則保不齊還真跑了!
然,卻是也多虧了沒跑起來。
她抬頭眸光便是微微地一縮,視線直直地落到了迎面的兩個人身上。
這兩人是誰?
竟就是那般巧!
二人竟是她大伯父家的兩個堂姐——鍾瑤與鍾霜。
芝芝當時便愣了住。
愣住的不只是她。
鍾瑤與鍾霜亦然。
這倆人雖與她是堂姐妹,相貌與她卻沒有半分相似。
如今雖都出落的不錯,但與芝芝相比,可謂天壤之別。
鍾瑤與鍾霜上下打量了她好一會兒,皆露出鄙夷之色。
鍾瑤道:“還真是你呀!”
另一個:“我還以為,你早死了!竟然還活著?你不是被宋大人獻給了一個好色的伯爺了?還沒被玩-弄死!還真是奇蹟!”
芝芝身邊的兩個宮女及著兩個太監越聽對方的話越是不對。
其中一個憤然道:“大膽!你可知她是誰?”
芝芝微微抬手,沒讓宮女說下去。
久違了,當真是久違了。
瞧吧,時隔多年,她們依然如故。
鍾瑤聽得那丫鬟如此囂張,一聲輕笑。
“喲,誰呀?說的怪怕人的,莫不是哪個大官的夫人?”
“就她那個賤命,配麼?嚇誰呀!”
“鍾嫵,你可還記得舅舅.舅舅想你呢!”
她說完便捂嘴笑,鍾霜亦然。
宮女與太監雖不明那最後一句“舅舅”是何意,但聽得前面也甚是受之不了,皆大怒。
“你!”
然又被芝芝攔了下。
小姑娘很是淡然,即便在聽得那“舅舅”二字後,心裡猛地一陣子噁心,如同吃了蒼蠅一般的難受,但還是壓下了一切情緒,心裡頭暗道:“明日,一,一同算賬!”
這時遠方有人喚這二人。
芝芝遙遙地望去,見得一輛不錯的馬車。
那倆人又瞅了芝芝兩眼,輕笑兩聲,轉而也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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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車上,鍾瑤與鍾霜依然語聲未停,一個勁兒地抬手掀開車簾相望,彼此不住在說,大為意外。
鍾瑤秀眉蹙起:“不會認錯了吧,真的是她?真的沒死!”
鍾霜亦然:“我也惑著呢,不是說那個甚麼伯爺的花樣可多了,就她那副狐媚的模樣,還不得天天被人狎戲,竟然還活著!但怎麼可能認錯,那張臉,化成灰我也認得!”
鍾瑤冷哼一聲,“那就是命大吧!不過要是我,早去死了!身邊的那個丫鬟還真是大言不慚,頂多她也就是那老伯爺的姨娘?就她這個樣,主母留得下她?早晚給人作踐死!”
鍾霜道:“死了好,我看她那張臉就厭惡!”
馬車行了半個多時辰,倆人到了家,相繼下車。
迎面府宅早已不是四年前的那個。
鍾家三戶在十幾年前,其實也算得上是當地日子還不錯的人家。
長子,次子都是生意人,雖只是小本買賣,但也算是豐衣足食了。
三子原本是當地的一個小官,更是風光無限。
長子鍾長恭,就是這鐘瑤與鍾霜的父親。
這兩年生意越做越大,家境也便越來越富貴,儼然快成了當地有頭有臉的人家。
鍾瑤與鍾霜回到府上便去了孃親房中。
還沒進門就聽得裡邊母親廖氏在和人說話。
另一個聽上去,語聲正是她們的二嬸嬸董氏。
董氏先言:“因為運河之事,千真萬確”
廖氏依然不敢相信:“竟然是真的!哎呀,但是你說,我這顆心啊,這兩天就,就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董氏笑:“天潢貴胄,誰人聽著不怕!當真是又想見,又怕見!”
廖氏斜了她一眼,問道:“想見太子作甚?還是不見得好!”
董氏笑的更大聲了幾分。
“嫂嫂這便想的少了,試問,如此天潢貴胄到咱們這小縣城來幾輩子能趕上一次!咱們當然見不見都可,可孩子們不同。你的瑤兒霜兒,同我家的敏兒,都生的如花似玉的,如若能露露臉,給太子看上,我們鍾家,就是祖上冒青煙了!孩子們,你我,這輩子也就飛上枝頭了不是!”
廖氏恍然,但嘖了嘖嘴。
“想不到,你竟這般野心,還敢打這主意!”
董氏道:“嫂嫂這話說的,甚麼叫野心,誰沒個野心?皇帝選妃,也沒有不選民間的姑娘不是,說到底,還不是看臉蛋!咱們敏兒瑤兒霜兒,在縣中都是出了名的美人。”
廖氏回口:“你說的到在理,也是好事,咱們女兒也都一看就是有福之人,保不齊真是甚麼大富大貴的命,就是,我這兩日,哎呀,我這兩日不知怎地,心慌的很!”
董氏笑道:“哎喲,嫂嫂心慌甚麼!”
廖氏壓低了聲音,“你還可還記得那個狐媚子?”
董氏收斂了笑容,“誰?”
廖氏略顯不耐,“哎呀,就是那個姓張的!”
董氏恍然,立馬變了語氣。
“她呀!哼,長成那副模樣,弄得四處不安寧,老的少的有眼睛的,就沒有一個眼睛不長在她身上的!不過老天有眼,她當年不是被三郎送了人!送的好,那種人和她那個下賤的女兒一樣,就該早點死。”
發洩一番,董氏又轉了話,“怎地提起了她?”
廖氏道:“還不是因為人家現在厲害了,成了國公夫人!那個甚麼國公,據說就是長安的!”
董氏恍然,明白了她心之顧慮。
廖氏繼續道:“這也不能怪我呀!當年她來找那個小狐狸精,我能告訴她,咱們把她買了?她一查,如若再查出宋大人又把她轉手送給了揚州的那位,還沒及笄就給人糟-蹋了,誒呦喂!她還不讓她那個國公爺丈夫,弄死你我!我不說人已經死了,說甚麼?”
董氏安慰道:“不是嫂嫂的錯,說死了便對了!說到底就是那個小狐狸精命薄,是個沒福的!再說.”
她壓低聲音,“到了揚州,也跟死了沒差了。要我估摸,那個小狐狐狸精可不就是死了!命不好,怪得了誰?嫂嫂怎地提起了那對掃把星母女,呸呸呸,真晦氣!咱們現下應好生想想咱們的女兒,能不能有機會見到太子!”
廖氏實言:“我這不就是聽說太子來了咱們縣城,都是長安的,可不就有點子心慌!”
董氏安慰道:“嫂嫂多慮了,都是長安的又如何?如若真有那命,倒時候你不說我不說,那張婉若又怎麼會知道!她一個臣婦和太子有甚麼關係!那個沒福的小狐狸精又和太子有甚麼關係!嫂嫂是做了虧心事,所以總怕鬼敲門”
她說著笑。
廖氏聽著當時便炸了,壓低聲音,氣道:
“怎麼是我做了虧心事?合著四年前,宋大人給的五百兩銀子沒分給你家二百兩是怎麼著?你家的生意,不是靠著這二百兩銀子扭轉的?!我做了甚麼虧心事了?”
董氏一聽她氣了,也當即便不甚樂意了去。
“喲,嫂嫂拿了大頭,我家的生意是靠這二百兩發達的,嫂嫂家的便不是靠著那三百兩銀子了?那小狐狸在我家時,雖然我也沒給她甚麼好臉色瞧,但也沒做甚麼傷天害理的缺德事!不像嫂嫂你,縱容你那弟弟”
“你給我住口!”
廖氏更加大怒,眼神飄忽,旋即狡辯道:“誰看到了?我何時縱容了家弟!我縱容家弟做甚麼了?”
董氏當即又變了臉色,笑了起來。
“呦,嫂嫂!瞧瞧你我,咱們吵甚麼,爭甚麼?因為一個死了的丫頭片子傷了和氣可值得?我的好嫂嫂,你我的當務之急呀,是想個法子,讓女兒們見見太子!”
廖氏的火氣漸漸消下,沒回話。
她心中甚是矛盾。
二房所言當然誘人!女兒一旦被太子看上,飛上枝頭,她們全家怕是都要跟著掉進金窩子了!世世代代都翻身了!但那小狐媚子的親孃就在長安,離得遠,永遠也見不到面,那個秘密當然永遠也不會給人知道!但如若離得近,有了接觸,一時哪一下子說漏了嘴,怪怕人的!
董氏推了她一下,再度催促,“嫂嫂,快別想旁的了,讓大伯想想辦法,他不是跟官府走的很近麼?那些當官的呀,也都巴不得給太子獻女人,這事越快越好,免得錯失良機啊!”
廖氏依然甚是不耐,她也不知是怎麼了,就是心慌的很!
“行了行了,你別催了,煩死了!我知道了。”
董氏終於再度見笑,“好嫂嫂,這就對了嘛!”
兩人將將說完,屋外傳來聲音。
“娘!”
卻是鍾瑤與鍾霜。
二女推門雙雙進來。
董氏瞧見便笑著張了口:“你看你看,多美的姑娘!”
鍾瑤與鍾霜聽得嬸嬸誇讚皆笑吟吟的。
她二人適才在門外聽得清楚,是以皆臉色緋紅,心口“砰砰”亂跳。
但一面被母親與嬸嬸籌謀之事弄得心都飛了似的,一面一直在聽倆人提及鍾嫵那個狐媚子,想起適才所見,當然是迫不及待想要說話,何況她二人回家後便匆匆奔來,本就是要與母親說此事。
鍾瑤先張了口。
“娘,二嬸嬸,我二人過來有事要說!”
不待倆人回問,鍾瑤便繼續了下去。
“我和妹妹適才去寺廟拜佛,回來後下山碰到了一個人,娘和嬸嬸猜是誰?”
廖氏心情煩躁,張口道:“你賣甚麼關子,快些說!”
鍾瑤蹙眉道:“哎呀,是鍾嫵!”
這兩個字一出,屋中頓時鴉雀無聲。
人人皆驚呆。
靜了好一會兒,廖氏方才沒好氣的張口。
“甚麼鍾嫵?她,她怎麼可能還活著?”
董氏附和,“就是,怎麼可能活著?是不是看錯了?”
鍾霜介面:“我和姐姐也惑著呢!但是,人真的是鍾嫵,我二人怎麼可能記錯她的樣子!”
廖氏心裡亂七八糟的,越來越煩。
“那她說了甚麼,你二人可和她說話了?”
鍾霜答道:“自然說了。”
鍾瑤打斷妹妹:“等等!”
鍾霜看向她:“怎麼了?”
鍾瑤道:“霜兒,你仔細回想,我二人是喚了她,但她其實並沒有答應。即便罵了她幾句,她也沒回口,以前不敢回也便算了,但今日所見,她身邊又不是沒人,何況她身邊的人一口一個‘你知不知道她是誰?’,可是在說我們叫錯了名字,會不會真是認錯人了?那個小賤人哪可能命那麼大!再說,她回秦同作甚?”
她話聲剛落,便驟然被廖氏打斷。
“你說她身邊的下人說甚麼?‘你們知不知道她是誰’?”
鍾霜鍾瑤雙雙點頭。
“是,娘,怎麼了?”
廖氏只覺得腦子更加暈眩,心中,那種不好的預感極為強烈。
她也說不上是怎麼,就是心慌至極!
“你再說,你們是在北陵竹林附近遇見的人?”
鍾霜鍾瑤依然雙雙點頭。
廖氏腦子“轟隆,轟隆”地直響,大怒道:
“兩個傻子,那還有何錯,她不是鍾嫵是誰?她姨母可不就葬在了那竹林!她身邊都跟了甚麼人,你趕緊給我說!”
鍾霜鍾瑤有些被母親的反應嚇到,雙雙嘴唇囁喏了幾下,一言沒發得出來。
終是姐姐鍾瑤先張了口。
“身邊有,四個丫鬟,還有兩個小廝,丫鬟沒甚麼,小廝兩個皆尖聲尖氣的,有點奇怪.”
她這話剛落,不止是廖氏心口猛地一沉,便是鍾瑤自己也一下子睜圓了眼睛!
(本章完)